望月漓坐在去往港口的车上时还有些不可思议。
卧底才三天就参与了对方的核心交易,他不由得有些怀疑中村的用意。
那晚,中村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里所有细碎的嗡嗡议论:“这新来的身手不错啊。”
望月漓没松开按着和也的手,只抬了抬下巴,语气是刚入行服务生该有的局促。
“他闯进来拿着刀,我怕伤到客人,就先把他按住了。”
中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用纸巾裹着捏住刀柄,掂了掂。
“真纪姐,这是?”他没看真纪,目光一直绕着望月漓打转。
真纪这时已经缓过来一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声音还有点发颤:“是我前夫,喝多了找过来闹事儿。麻烦中村经理了。”
“前夫?”中村挑了挑眉,挥了挥手让跟来的两个黑衣男人。
“把人带出去,交给外面的警察处理。别留在店里扰了其他客人的兴致。”
两个男人上前架起和也,和也还在骂骂咧咧,挣扎着要往真纪这边扑,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拳揍在肚子上,闷哼一声瘫了下去,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地上的碎玻璃被服务生很快扫干净,原本退开的客人也慢慢坐回原位。
主厅里很快又恢复了之前松散的爵士乐声,仿佛刚才那阵骚乱只是一场不小心吹过的风。
中村把刀递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笑着对真纪说:“真纪姐,扫了你的兴,今晚这单算店里的,算给你赔罪了。”
他又转回头看向望月漓,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试探,“今野是吧?今天第一天上班?”
“是。”望月漓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拘谨的样子。
“刚才反应挺快。”中村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看不出来啊,瘦瘦小小的,身手这么利落。以前练过?”
“以前在老家干过农活,又跟同乡的人学过两招打架,上不了台面。”
中村笑了笑,没再追问,只说:“挺好,今晚这事干得不错。”
说完他又跟真纪打了个招呼,转身带着人走了。
珠帘放下来,包厢里又只剩三个人。
凉太松了口气,走到望月漓身边,撸起自己的袖子给两人看。
那道伤口不算深,但渗了不少血出来。
“好家伙,我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琉璃你可太能打了。”
真纪也走过来,递给望月漓一张湿纸巾,声音还有点哑:“刚才谢谢你了。”
望月漓接过湿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灰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悄悄往电梯口扫了一眼,楼层显示一直停在五楼,渡边诚还没下来。
真纪坐了没五分钟,说刚才吓了一跳,身体不舒服,提前结了账走了。
走之前她给望月漓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说有空约他出来吃饭,算是道谢。
凉太送真纪出去,回来的时候给望月漓带了一杯冰可乐,笑着说:“可以啊琉璃,第一天就钓上真纪姐这条大鱼,以后不愁没客人点你了。”
望月漓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得牙根一酸,随口问:“真纪姐跟那个前夫,感情一直这么差吗?”
“谁知道呢,”凉太靠在化妆台边上擦自己的伤口。
“听说她前夫以前做生意赚了点钱,后来赌钱输光了,就天天找真纪要钱,闹了快半年了吧。估计这次是真逼急了,才拿着刀闯进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望月漓一眼,“说真的,刚才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出事呢,没想到三两下就把人按那儿了,真看不出来。”
望月漓笑了笑:“在那边经常碰到耍酒疯的客人,练出来了。”
聊了没两句,楼下又喊人,凉太要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临走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今晚好好表现,真纪肯定还会来捧你的场。”
凉太走了之后,望月漓靠在员工通道的墙面上,假装透气,悄悄往五楼电梯口的方向挪。
又过了十几分钟,五楼的指示灯终于亮了,电梯开始往下走。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渡边诚走了出来,身后还是跟着那三个黑衣男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中村站在电梯口说了两句话,中村点头哈腰地应着。
然后渡边诚就径直往大门走,经过员工通道的时候,望月漓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垂下头假装系鞋带。
渡边诚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在望月漓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的时候,渡边诚又继续往前走了。
望月漓直起身,攥了攥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短短几秒,他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渡边诚的感官比他想的要敏锐得多。
三天后,中村突然找他,说渡边诚那边要去港口接一批货,缺个跟车的人手,问他愿不愿意去。
车开过市区,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海腥味,和那天他在渡边诚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港口的灯光已经出现在前方远处,海平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船灯,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
快要到地方了。
司机把车停在港区外的空地上,转头对副驾的望月漓说:“把这个帽子戴上,跟着前面的人走,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听懂了吗?”
望月漓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是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刚好能挡住半张脸。
他应了声“知道了”,推开车门跟在司机身后往港区深处走。
码头的风比外面大得多,卷起细碎的浪沫拍在岸堤上,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
港区里堆着成片的集装箱,深蓝色的箱体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只有远处的照明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阴影。
司机带着他绕了两个弯,停在一个靠海的集装箱旁边,站着两个穿防水靴的黑衣男人,脚边放着几个没拆封的帆布麻袋。
“过来搭把手,把这些搬到船上去。”
望月漓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拎起一个麻袋。
袋子刚离开地面,他的手腕就沉了一下,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上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扣进麻袋口的编织绳里,借着搬运前那一瞬间的停顿,暗暗掂了掂重量。
袋子坠得他的胳膊微微绷紧,里面装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随着他的动作闷闷地往下坠。
他把麻袋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粗糙的袋面,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海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也卷着码头深处的柴油味、海水味和冷水汽一道扑过来,可他依然没能从袋子上闻出什么异常的气味。
不像是违禁药品,但那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闻得出来,也可能是包装得足够严密,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所以他才什么都没闻到。
望月漓没再多停留,拎着麻袋往不远处停着的小货船走,脚步放得稳当,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他对于交易一无所知,渡边诚偏偏挑了他这个新人来帮忙,到底是真的缺人手,还是故意试探?
石田也建议过他第一次参与交易不要轻举妄动,先获得他们的信任。
搬完第四个麻袋,港区入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从远处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望月漓直起腰假装擦汗,用胳膊挡住脸悄悄抬眼。
车停稳后,下来的人果然是渡边诚。
黑色风衣裹着身,,身后跟着四个黑衣男人,个个手都揣在兜里,一看就带着家伙。
渡边诚的目光扫过岸边,最后落在望月漓身上,脚步顿了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比望月漓那天在电梯口听到的更低沉,带着海风的冷意。
“是,老板。”
望月漓立刻低下头,摆出恭顺的样子,手悄悄往下放,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渡边诚“嗯”了一声,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湿润的砂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抬起头来。”
望月漓依言抬头,视线刚对上渡边诚的眼睛,就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的额角扫到下颌,又落在他沾了灰尘的袖口上,仔仔细细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带着久在上位者的压迫感。
“叫什么名字?”
“今野悠。”
望月漓乖乖答了,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侧的衣角,维持着那副局促又拘谨的模样。
“第一天来店里上班没几天,之前出了点事,我帮了点小忙。”
渡边诚没接他的话,只偏过头问旁边带路的司机:“中村说他身手不错?”
“是,那天三两下就把闹事儿的男人按那儿了,动作干净得很。”司机弓着腰答。
渡边诚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他抬手拍了拍望月漓的脸颊,掌心带着冷硬的茧子,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跟着我做事,记住两件事,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问的别瞎问,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望月漓的下颌,“这片海里多的是地方沉人,从来没人找得到。”
“我记住了,老板。”
望月漓微微缩了缩脖子,一脸顺从地应下,连眼神都放得怯生生的,完美贴合了一个刚出来讨生活、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渡边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样,才收回手,转身往货船的方向走。
“走吧,上船,等下帮着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