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以为姜蓉是跟她探讨佛法经文之类的,之前二人也聊过几次,孟氏觉得姜蓉的一些见解让她颇有感悟,这也是她不排斥姜蓉来此处的一个原因。
孟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施主请讲。”
姜蓉斟酌了下,看着孟氏说道,“母亲,您可否跟我说说夫君的喜好,”她水润的眼眸透着一股难色,脸颈皆浮现一层薄粉,“我们成亲已近一载,可他对我……”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几近可闻,再抬起头时,眼眶里盈了点点水光,“他是不是不喜儿媳,还是说……夫君心里另有她人?”
孟氏一僵,一颗心沉了沉。
尘封的旧事像漫天的雪花,片片缕缕,盈满脑海。
那夜的风驰电掣,那衣不蔽体的坏女人,院中拿剑指着那女人的玄哥,赤红的眼里满是仇恨和杀意,他立在在轰然雷霆雨幕中像一尊杀神,全然没有平日的温润平和。
那一剑最后还是没有刺下去,玄哥让那个女人滚了,自己则怒急攻心,吐血晕了过去。
之后玄哥就有了那病,有女子靠近,他身上就会奇痒无比,除了她这个当娘的。
小妾出事后,自己一心远离红尘,玄哥被将军带去军营,她也越发看不懂这个儿子了。她以为他已长大,又主动娶妻成家,估摸那病已经好了,难道说竟是一点好转也无?
也是,怪不得他放着门当户对的贵女不选,最后求娶了姜家的庶女,想来是怕女方以后闹吧。
她抬眼看了看姜蓉,我佛慈悲,女子如花般的年纪,何苦要像她这般在后宅熬一辈子。
手中念珠无声捻动,孟氏心中默诵几句经文,然后抬眸看向姜蓉,“阿弥陀佛,此事不是你的过错。”
姜蓉心中一凛,她看出婆母是知道内情的,不由趁热打铁追问道,“那是为何?”
孟氏叹了口气,“九年前,玄哥父亲曾纳过一个妾室,那女子不是个安分的,意欲半夜潜入玄哥房里毁了他。玄哥发觉后差点杀了她,自那之后,他便得了一种怪病,和女子接触便会身痒,大夫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姜蓉被这段秘史震住,天爷啊,这小妾多少有些变态啊!那时傅玄才十一岁吧!
脑中浮现那人一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背后竟是这样的噩梦,她心底似被攥紧,皱巴巴地疼。
既是如此,所有困惑都解开了,傅玄与她独处时的古怪之处,王氏想不通的地方,以及娶她过门的根本缘由。
傅玄竟是对女子过敏,这是多深的心理创伤啊!
王氏的推理虽然离了大普,但确实和真相大差不离。
可是新的困惑油然而生,那怎么解释傅玄又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呢?他的洁身自好都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她与他又算什么呢?
“所以,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若盼着夫妻恩爱子孙满堂,还是另做打算吧,届时,我可以帮你与玄哥说。”孟氏柔声道。
姜蓉闻声回神,她心里乱成一团,知婆母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便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母亲,我现在有些乱,你等我回去想一想。”
孟氏心里叹了口气,冲姜蓉点点头,“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青桃轻手轻脚进来点灯,她望着愣神的姜蓉纳闷不已。
自见了王氏,去过静安堂回来,小姐就坐在桌前发愣,都过去半天了,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姐,摆饭吗?”青桃伸手在姜蓉眼前晃了晃。
姜蓉倦倦地掀了掀眼皮,随意地应了一声。
“前院传消息过来,姑爷今晚歇在值房,不回府了。”
“唔,知道了。”听到傅玄的名字,姜蓉眼睛转了下,不回来也好,她还没想好要如何与他相处。
窗外响起阵阵闷雷,不多时开始下起了雨。
她一开始就知道傅玄娶她,可能抱有别样的目的。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们姜家上下,以及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被指挥使大人看上。
现如今晓得了,人家看上的就是姜家的家世不显,看上她的庶出母亡,无人撑腰,至于她这个人是姜蓉还是姜一姜二,都没有关系。
她想怪人家,怨人家,恨人家,可是从哪怪起怨起恨起呢?
他许诺过,指挥使夫人该有的,她嫁过来一样不少。
身份、地位、中馈,他都如约给了,想要的躺平生活到手了,甚至傅玄这个人,也被她睡了,她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
可是心里就是空了一块,胸中有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
明明是算计过后的权宜,他为什么骗她说,真心实意和她做夫妻!
还说什么以身相许,此生不负!
做他的妻!
可笑的是,她信了,都信了,还搭进去了自己的心。
早就在心底滋生的委屈,在体内横冲直撞了半天,此刻似乎突然找到了突破口,悉数都涌向她的眼睛。
姜蓉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桌子,看不清门外走动的人影,也看不清这片天地。
她垂首趴在胳膊上,任眼泪流个肆意。
翌日,姜蓉早早起来,她没有忘,今日约了去舅舅家拜访。
平日不甚妆扮的她,让青桃给她敷了浅浅的粉和口脂,直至彻底遮盖住眼底的憔悴。
徐宅也在西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就到了。
徐远山和卢氏早早就在府里等着,卢氏专门做了江南特色的点心给姜蓉尝尝,这点心是姜蓉娘亲以前最爱吃的。
姜蓉也把带的礼品拿给舅母和舅舅,一家人叙旧不在话下。
中间谈起早逝的徐氏,几人又是一阵默哀。
卢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说,“不知此处哪座佛寺灵光?我想去给姐姐点一盏长明灯。”
徐远山闻言接话道,“之前购置房铺时,那牙人提过,数西山石门寺香火最旺,斋饭也是一绝,离咱家一个时辰的车程。”
“阿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咱娘俩今儿就去那转转?”卢氏起了兴致,一双美眸亮了亮。
姜蓉犹豫了下,点头应了,左右她回府也没什么要紧的人和事。
卢氏早就看出外甥女今日有些心事重重,估计问了姜蓉也不会跟他们说实话,索性找个由头,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和徐远山对视一眼,后者会意,笑着起身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徐远山还特意派了个伙计去傅府门房说了声,唯恐傅家有事找姜蓉。
石门寺近日没有大的节日,殿里前后香客不算很多。经堂里僧众的诵经声绕着大殿盘旋,涤荡着寺里每个生灵的心海。
卢氏寻了知客僧,就奉长明灯流程与他仔细商谈,姜蓉独身走至一处佛堂,零零散散的香客虔诚地向佛祖祷告自己的祈愿。
佛祖宝相庄严,静静看向此间的生灵。
世人三跪九拜,求官求财,求子求安。
姜蓉有些茫然,她要求什么,她该求什么?
小时候母亲去了,嫡母虽不苛待她,但庶女的月例少得可怜。那时她总盼着过年过节,只有这时
候,父亲和嫡母才会大方地赏给她一些银钱首饰。
及笄后,听到嫡母与嬷嬷谈论她择亲的事,她就盼望着能嫁到一个厚道人家里为妻,若是嫡母把她许给别人为妾,她拼劲全力也要拒了去。
再后来,嫁了傅玄,着实是她没想过的事。他给她身份和钱财,她是依附他的指挥使夫人,她盼望着他平安长寿,福禄两全,这样她安稳的日子才能长久下去。
现在呢,她手中已不再缺银钱,名下也有铺子庄子傍身,身后还有疼她爱她的亲人,离了傅玄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想到随傅玄下江州一路上看到的旷野、山川和湖泊,她还想去看一看海水和大漠,看看上辈子见惯的风景在这个时空是什么模样。
她还想开一间善堂,专门收留孤苦无依的女孩,给她们庇护,教她们生存的本事,让她们少受一些世道的磋磨。
佛祖慈目微垂,手作拈花状,一成不变地望着祂的善男信女。
姜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身心都通畅了,她慢慢闭上眼,虔诚拜下。
那就愿亲人们健康喜乐。
愿信女平安自在。
愿此间女子多欢喜,少劫难。
待卢氏与知客僧商定了流程,徐远山也安排好了歇息的院落和素斋。
一行人吃过斋饭歇了晌,徐家夫妇都是健谈的人,姜蓉心里压抑的不快散去了许多。
卢氏给寺里添了不少香火钱,知客僧又特意安排他们去旁听了寺里的经课。
不知不觉半天就过去了,等他们欲乘车返回时,天色却越来越暗,厚重的黑云沉沉地压了过来。
少顷,轰隆隆一阵雷电劈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徐家管事快步走近厢房,先在廊下打去身上的雨滴,才进屋回话。
“老爷夫人,表姑娘,雨下大了,看着一时半刻停不了,而且雨后山路湿滑,不宜赶路啊。”
徐远山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卢氏和姜蓉。
卢氏面带歉意地朝着姜蓉道,“怪我,一时兴起要你陪我来着,害你今日恐不能回府了。”
姜蓉摇了摇头,她心知自己情绪不佳已被舅母看穿,但对方没说破,还带自己出来散心,这份关爱体贴让她很动容,遂握住舅母的手道,
“拖舅母的福,阿蓉今儿长了不少见识,再说天下不下雨也不是您能决定的,我们不妨就在这里住一晚,等明日再做计较。”
徐远山赞同地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你们先在此处歇息,我和管事去跟寺里说说。”
轰——伴着一道劈裂天空的白光,天际又是一声巨响。
傅玄抬头看了眼窗外,又瞥了眼更漏,已是下值的时间。
京城春末夏初总有几场这种恶劣天气,不知姜蓉在府里怕不怕。想到纷扰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为他而留,傅玄心中升起一阵暖意。
他收起手中的文书,朝外吩咐道,“关平,回府。”
关平闻声探进头来,劝说道,“主子,雨下得不小,咱何不等等雨停?”
“不等了。”这雨刚开始下,马路上积水还不多,若再等上片刻,路上积水变多,恐怕想回也回不得了。
关平得令,从值房橱柜里拿出青绢蓑衣,伺候自家大人穿好,又取了自己的穿上,再撑开一把油纸伞举到傅玄头顶,两人冒着雨往宫外的马车而去。
回到傅府,傅玄没等在前院换上干净的衣服,就直接穿着蓑衣去了后院。
迎接他的是一片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