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希德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把短刀,随即腕间一转反手对准自己的心口。
短刀表面光泽,刀背上清晰地映出她颤动的眉睫,她的双手有些发抖,深呼几口气后高高举起的短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
接下来的一幕并没有像众人想象那般。无数金色咒纹从刀尖迸发延着拉希德的心口向外伸出。
金色的咒纹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群。
拉希德围困其中,心口处是金色咒纹带来的暖意,她按紧刀柄死死往下压,暖意便顺着传到手心。
她的心口容耐不下过多的咒纹,金色的纹路直直穿透她的手心,拉希德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去。
咒纹向两边伸展,如同蝴蝶煽动的翅膀。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甚至众人连拉希德最后的样子都没有看清。
一息之间,拉希德消失了。
残余的咒纹在她原先之地化为无数小型的金色蝴蝶。
短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船头凭空出现一抹虚幻的轮廓。
——那是最后一扇「无相门」。
万千金蝶从他们身侧擦过,毫无眷恋地飞往天空,在海上留下大片金色的纹路。
直至最后一抹金光散尽,他们才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幻境结束了。
三人走近无相门。
露西走在最前列,维奥莱特和艾利诺拉一前一后地紧跟其后。
【执行官,我们终会再见的。】
艾利诺拉身形一顿,侧身回望。
那里空无一物,甲板上徒留把钝化的短刀。
可冥冥中,艾利诺拉总觉得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
一如初次落海那天。
“维奥莱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比如说你?”维奥莱特双手插兜,歪头瞧她。
“没什么,走吧。”
她松开手,让那枚胸针安稳地别在胸前,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原主人的温度。
她答应过拉希德,会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
//
//
第三扇无相门同前两扇不同,它的内部蕴含暖意,出来后三人皆是稳稳落地。
衣柜大开,桌案上还有半壶凉透的茶,众人认出来这里是艾利诺拉预定的房间。
露西环顾四周没见到拉希德的身影,张口:“我们明明是在前台昏迷的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铛——”
“铛——”
“铛——”
三声沉钟响彻整栋阁楼,悠远肃穆。
他们抬眼望去,外面的天已蒙蒙亮,渔民在巷子吆喝巡逻。
艾利诺拉率先走出房间。
按道理沉钟响起的时间应当是整点,吧台的钟面高悬,指针诡异地定格在「07:36:47」。
钟表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轻响。
指针阻隔在原处迈不过半点,可没过多久它似冲破了枷锁高速猛烈地转动起来,表盘泛出星星火花。
钟表内传出稚嫩的女声,空灵澄透的歌声在屋内响彻,她一遍遍地哼唱“童谣”: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女童“吱吱”笑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钟内隐隐传出鼓掌的响声:
【执行官啊,执行官啊,我们欢迎执行官。】
【你好,执行官。】沉闷的男声问侯着。
【你好,执行官。】成熟的女音响起。
【你好啊,执行官姐姐。】库尔曼如是说。
……
指针飞速转动,眼前的世界翻涌旋转,笑声、哭声、掌声与无数不同声色的欢迎声糅杂一起,众人皆是一阵头晕目眩。
指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它的转动阻隔了,这次定格在「06:08:00」。
【未能亲自接待诸位,真是有失远迎。】
【欢迎来到萨克城,执行官大人。】
两句话闷闷地从表内传出,虚无缥缈,混杂着机械声。
他们认出来了。
这是风暴之主的声音。
【很期待和你进行一场游戏,执行官大人。】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故事。】
风暴之主丢下这话便消失了,徒留众人在原地品味。
祂口中的游戏指什么?
祂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执行官大人们。”
万千思绪被这话搅碎。
角落里的女孩声音微微发虚,隐隐听起来没喘过气,哑声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众人循声音探去。
他们看到是女孩的背影,昏黄的烛火下氤氲出缠绵,死去的安德杰森此时正安详地枕着她的腿,双手合十,拢在身前。
女孩纤细白皙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怀中人儿硬朗的轮廓,触碰到粗砺扎人的胡碴时,她的手指轻轻一顿。
“啪嗒——”
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痕迹,落在安德杰森额前。
像星光。
那是一滴眼泪。
泪水一滴滴落下,坠入木板。众目睽睽下它们一个个全都变成了圆润饱满的珍珠。
女孩安安静静地捧起安德杰森的脸,,端详许久,终于在安德杰森额上印下一吻。
她缓缓地将安德杰森安放在地,起身,一头金发垂落至腰间,粉眸水光潋滟。
那个人是悉伯尼。
悉伯尼穿着安德杰森送的珍珠白裙,赤足踩在地上。她转身正对他们,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虔敬地向三位行礼。
“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风暴之主的「拜访」和悉伯尼的「死而复生」接踵而至,三人的大脑皆处于宕机状态。
不是?!
萨克城这么邪乎吗?
阴湿发霉的阁楼里混杂着酒气,本是让人怄心犯怵的气味,他们此刻却意外觉得格外踏实。
悉伯尼并未理睬,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游离。她生硬地扯出一抹笑:“执行官大人,你们好,我是悉伯尼。”
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死?」话到嘴边又觉得伤人,便改口为:“你真的没死?”
悉伯尼低头,她还没有适应白裙的丝绒布料,此刻局促地并拢双腿,盯着自己微微泛粉的脚趾。
“我……”她似在商量措辞,最终缓缓点头应下,“嗯,我没死。”
露西看看维奥莱特又看看悉伯尼。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她记得阁楼的安保还挺好的,悉伯尼是怎么上来的?
还有!真的存在死而复生????
艾利诺拉难以置信,面上却不显。
她亲眼目睹悉伯尼遇难变为森然白骨,如今这个人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想来若安德杰森还活着应当很高兴吧。
等等。并非目睹。
濒死,死亡假象,真正身死。
三重记忆幻境,三种递进状态,悉伯尼没死反而才是对的。
于是,艾利诺拉开口:“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悉伯尼茫然地抬头。
维奥莱特在一旁“啧”出声,指出:“你的假死以及现在出现的目的。”
他心里窝了火,自知语气有些冲。
安德杰森为她自甘堕落成一个酒鬼,临死前口中还喃喃念叨他的“白月光”。结果呢?白月光没死,还出现在这儿对他们说些奇怪的话。
“我……”
她不知如何解释,拿起吧台上的水杯往身上泼。
月光从窗儿透过,悉伯尼通体白皙几近透明,沾过水的地方隐隐显出泛黑的椭圆。她抬起头,脸角周围铺落层层叠叠近似鱼类的鳞片:
“如你们所见,我……是海妖。”
众人震惊的说不出话。
露西打着牙颤:“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听拉希德说过海妖和人类誓不两立,悉伯尼上岸不会是为了报仇吧。
露西默默为安德杰森惋惜。
悉伯尼摇头:“不是我,这是许愿的「代价」。”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是早就知晓这样的结局。
【吾可以实现汝的任何愿望,只要汝足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
悉伯尼继续说:“安德杰森向风暴之主许的愿,我听到了。”
维奥莱特问:“是海上那次吗?”他那时用法术斟测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声源波点,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大的。
她顿了顿,点头:“嗯,他许愿想和我在一起的那次我也在。”
“你爱他吗?”
在听到“爱”时,她的眸中闪烁过流波,悉伯尼愣在原地,远远地凝视安德杰森的面庞。
“我爱他。”悉伯尼点头,“所以,我也向风暴之主许了愿。”
她注视着眼前的执行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记不清那段历史至今有多久了,那时「人类」和「海妖」没有过多的界限,在规定的时间内大家都可以自由穿梭在陆地和海洋,不会有任何负作用。那时的人类与海妖也可以自由恋爱,不过人类寿命短暂,海妖生命绵长,两族在一起的案例少之又少。”
“那时萨克城的统治者是海妖,我们喜欢称她为「母神」。海妖有「预言」和「魅惑」的能力,我们会为岸上的人类预测风暴以及魅惑大型海洋生物,好让他们顺利出海。”
“直到有一天,「母神」和一位人类相爱并成功诞下一子。依照习俗,「母神」会对这位孩子进行预言,并获取名字。”
艾利诺拉追问:“那个孩子是风暴之主?”
悉伯尼怔愣地瞧她:“对,是祂。”
“不过,那时的祂还没有成为风暴之主。”
“预言石碑显示,这位孩子是神明赐下的礼物,祂会为萨克城带来安稳与庇护,同时……会在未来杀死「母神」。”
“我听族人说过,「母神」惧怕杀死将祂送往陆地交由人类抚养,当时的祂尚未满周岁。”
“两族关系转变是「母神」的陨落。据说是一位人类潜入「母神」的寝宫并亲手杀死了她,那日的人类如同疯魔般涌入海洋,挥起长矛刺入海妖的身体,拖回岸边。”
“人类刮去族人通体的鳞片,海水染红大片,他们高举火把,抬着族人的尸.体不知往何处去。”
“活下来的族人爬到岸上要向人类复仇。萨克城罕见地起了大雾,风暴之主在此刻诞生。迷雾中,祂为两族划定了界限,人类居于陆地,海妖居于海洋不得逾越,不得相爱,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从那之后,风暴之主便消失了,祂总是独来独往,只有我们有愿望时才会现身。”
悉伯尼在安德杰森身边蹲下,额头与他相抵:“我本不该爱上人类。我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寿命,见惯了人类虚与委蛇的假面,他的想法太过明显,很容易便能猜出。”
“那天的求婚我本不该答应的。可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的所作所为一遍遍地戳中了我,是我越过了那条界限。”
她继续说着:“所以我伪造了一场‘假死’,我向神明许下了愿,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的……”
有人为爱穷极一生,有人为爱选择放手。
爱一个人最正确的方式是什么呢?
「爱」如何定义呢?
悉伯尼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她需要一个答案,但她永远不会等到了。
最爱她的人,她最爱的人。
她不会再见到了。
悉伯尼虚虚地蜷了蜷手指,站起身目睹安德杰森的尸.体在眼前渐渐消失。
她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想什么:“看来叙旧时间结束了呢,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有人在那里等你们很久了。”
悉伯尼的初衷是想要安德杰森幸福。
可结果呢,事与愿违。
她自嘲地笑了,安德杰森的死是她付过最大的「代价」。
若是她再次向神明许愿,祂还会满足她吗?
她真的……好想和安德杰森在一起啊。
她如果是个普通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