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拂晓之前 > 12. 胸针
    祂的声音富有磁性,语气慵懒又轻挑,从云雾传到众人耳边时已几近气音,让人辩不出男女。

    云雾遮住了祂全部的身形,只能隐隐观摩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即便如此众人还是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硬地压在肩膀,委婉地“要求”他们向这位神明行尽应有的礼仪。

    众人的呼吸在此刻扼住,他们统一攥紧拳头,而泛白的指尖也没能消解心中半点古怪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恐与紧张。

    王座上的神明庄重,肃穆,不威自怒。

    维奥莱特忽然想起古书上的一句话:「不可直视神。」

    他提醒道:“低头。”

    「不可直视神明。」

    「哪怕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否真的为神明。「」

    王座上发出“嗖嗖”的声响,风暴之主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祂的目光隔着云雾落在跪缩在地上的安德杰森,似在打量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艾利诺拉觉得这种感觉格外熟悉。

    她落海时也有被人盯着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是等待很久的礼物终于到来般的柔和。

    风暴之主深深陷入冗长的回忆中,再度开口时祂拖起长长的尾音,几近叹惜:【吾记得汝。】

    【在神殿,汝曾向我许愿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

    【如今愿望早已实现,汝又因何愿来见吾?】

    安德杰森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堂堂的风暴之主竟然真的会记住一位无名辈的愿望,甚至真的替他实现了。

    众人也是一愣。

    风暴之主可是神明啊。

    古书中记载的「神明」大都行踪罕见,脾气古怪残暴,稍有不顺意便在人间降下“灾厄”与“祖咒”。

    而眼前这位神明亲莅人间,据目前来看脾气称得上温润和古书记载的大相径庭。

    反常到不像一位神。

    维奥莱特在心里默默补充:“难怪萨克人如此痴迷风暴之主。”

    如果有人在灾难前救下你,还承诺可以为你实现任何愿望,换谁都想效忠的。

    安德杰森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那句【只要你总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他曾向神明许过愿,可愿望实现后他并没有还愿,也没有付出代价。

    神明会二次实现愿望吗?

    祂会取走什么呢?

    安德杰森大脑一片空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半句话。他设想过许多可能,名誉,金钱,生命亦或是灵魂?

    他的脊柱发凉,高高凸起一块,但一想到那具戴着戒指的森然白骨他的心脏就猛烈的抽痛。

    他是深陷爱情的莾夫,亦是恐惧死亡的懦夫。

    可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抬起头向神明祈愿:“我……我想要再见到悉伯尼。”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只有一面。

    哪怕只是让自己远远地瞧着。

    哪怕她不再属于他。

    只要……

    他能再见到悉伯尼。

    一面就好

    祂打量着安德杰森,随后一声轻笑从云雾传来。

    神明回答:【汝的愿望,吾听到了。】

    安德杰森脊背僵直。

    风暴之主这是答应了?

    他脸色惨白,慌不迭问道:“我应该付出什么代价?”

    神明不语。

    安德杰森更加惶恐。

    海上的风暴就要停歇了,阳光穿透云雾,祂的身躯在光下变得透明。

    祂有些意味不明地嗤笑出身:【汝会知道的。】

    云雾散尽了,祂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方才王座所至之处空无一物,祂什么都没留下,唯有天空响彻的回音证明神曾经来过。

    他从地上爬起,晨曦自消失的王座传透在海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晕,安德杰森来到船头眺望远处的海面。

    安德杰森的脸色依旧惨白,精神气儿却好了大半,颓废的脸上渐渐显露出近乎痴迷的期许。

    船上莫名多出许多人,风暴来临时消失的水手们在这刻一涌出现,他们分工修复残败的船只,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共享眼前的片刻美好。

    “轧轧——”

    啮齿咬合转动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简单,啮齿不停地往返咬合却没有任何变化,“轧轧”的声音愈来愈频繁,愈来愈快,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阻隔线”。

    啮齿不动了,时间在此刻停止,飞翔的海鸥停滞天空,干活的水手们也像被按下暂停键。

    他们神情依旧,脸上带笑,工具还牢牢握在手上,却永远不会动了。

    安德杰森的回忆结束了。

    可他们并没有脱离幻境。

    “你没事吧?”艾利诺拉难得关心一句。

    听到这话的维奥莱特眼睫缓缓颤动,嘴角微微上扬:“哟,这是在关心我?”

    “真难得,这么关心我的话,要不你把骑士长的位置让给我?”

    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她就不该多余说这句话。

    维奥莱特睁眼时未涸的鲜血流进眼睛,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勉强看清周遭的情况。

    “这是?”维奥莱特的嗓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不知道。”艾利诺拉回答,“可以确定的是幻境结束了。”

    “每次幻境结束都会出现无相门,可这次没有。”

    艾利诺拉表情凝重,思考目前所有的可能性。这里是安德杰森的记忆,突破口必然要从他身上找。

    第一次幻境中记载的回忆仅仅一天不到,那时安德杰森处于濒死状态。第二次幻境中记载的回忆足足有六个月,但那次安德杰森平安无事。

    等等!

    第二次幻境中,悉伯尼死了。

    “维奥莱特,你还记得我当时的猜想吗?”艾利诺拉转头,“无相门的出现可能和人的状态有关。”

    维奥莱特用手帕把脸上的血擦干后扔到一边,“所以呢?你是想继续实践当初你脑中愚昧可笑的想法?”

    “艾利诺拉,我说过,我不允许你死。”

    露西和拉希德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不是在讨论无相门吗?怎么现在又扯到允不允许对方死身上了?

    方才的“灾难”让拉希德的声音有些发虚,她强撑精神,弱弱发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淡淡瞥视她一眼。

    艾利诺拉:“我和维奥莱特比你们多经历了两场幻境,第一扇无相门出现前安德杰森濒死,幻境中展示的记忆是与悉伯尼的相识,大概有一天的样子。”

    “第二扇无相门悉伯尼死亡,它展示的记忆是十六年后安德杰森与悉伯尼重逢,陪伴,离别的故事,大概持续了六个月。”

    “而第三场幻境,也就是现在……无相门迟迟没有出现。”

    拉希德大致捋清了眼前的脉络线索:“执行官大人怀疑无相门的出现与主人公状态有关?”

    艾利诺拉点头。

    她接着说:“只是大致猜测,第一个幻境关联安德杰森,第二个幻境关联悉伯尼。”

    “问题在于出现了第三个幻境,故事中两位主人公的状态均已经出现,悉伯尼已死,在不

    改变现实的情况下,安德杰森不可以死。”

    “第三扇无相门的开启需要第三个人的状态,可这个故事没有第三位主角,这就是这个幻境的奇怪之处。”

    残缺不全又毫无规律可言。

    根本无从下手。

    维奥莱特问:“你们在这个幻境多久了?”

    “从晕倒醒来到现在我和拉希德小姐一直都在这个幻境中,算算时间,我们在海上渡过一年多了吧。”露西老老实实回答。

    “也就是说,第三个幻境是时间持续最久的记忆空间。”

    这倒让维奥莱特犯了难,针对目前已知的规律,记忆空间持续的时间愈长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在第二幻境有人死亡的情况下,还有什么状态比死亡还要严重?

    维奥莱特的眉毛拧得死紧,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其实……悉伯尼压根没死,只不过营造出了她死亡的假象。

    没过多久,维奥莱特摇头排除了这个想法。他可是和艾利诺拉亲眼见证了悉伯尼死亡的全过程,他总不能去一具骇人的白骨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第三位主角其实是「我们」?”拉希德揣测,“风暴来临时,船上的水手全都消失了,而我们仍然存在并陪同安德杰森经历了全程。”

    “尽管我们所处的幻境不同步,经历的记忆空间不同,可「我们」都是故事的见证者,「我们」是故事的主人公。”

    「我已至,我已见。」

    「我即是我。」

    「我即是主角,主角即是我。」

    此语刚落,众人皆有头皮发麻的实感,寒意深深地渗入四肢百骸。

    尽管逻辑仍有漏洞,可冥冥中大家都觉得这就是最佳答案。

    维奥莱特捂脸,长长吁叹:“合着到头来真的要牺牲,凶手也太狠了吧,真让我们自相残杀啊。”

    他发誓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惩戒”凶手。

    众人面面相觑,周遭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他们怀着目的来到萨克城,这里不是终点,不该在此滞足。

    一旁的露西不安地吞咽口水,默默吐槽:“凶手也太阴了吧,不露面就算了还整这出。”

    良久后,拉希德缓缓开口:“用我的命吧。”

    三人皆是一愣。

    “你确定?”维奥莱特眼神晦暗,“倘若猜测是错的,压根不需要人牺牲呢?”

    “那我替各位排除了一种错误答案。”拉希德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被她抿得泛白,“我还是很高兴的。”

    艾利诺拉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提出牺牲自己?”

    拉希德微微怔愣,似在思考措词:“你们是执行官啊,身上肩负的东西比我重多了,刚刚还救了我,一命还一命是应该的。”

    “何况我的家人早就不在了,即便我死了也顶多是早日和他们团聚,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调查清楚他们的死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执行官大人,你会帮我的,对吧?”

    艾利诺拉沉默片刻,点了头。

    拉希德坦然地取下胸前的鸢尾胸针别到了艾利诺拉胸前。她笑着抬头,目光并没有过多悲伤:“执行官大人,你知道蓝色鸢尾的花语吗?”

    艾利诺拉的直觉告诉她此刻应该说些煽情的话,可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对花实在不了解,干脆就不说话了。

    拉希德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执行官大人,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那么接下来,我要「杀死」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