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伯尼头披白纱遮盖住脸上泛蓝的鳞片领着众人走出阁楼。城内热闹极了,人们在户门贴上符咒,个个脸上漾着笑意。
“等等我——”
“嘿嘿,你抓不住我吧。”
巷子内,两个小孩相互打闹,一个手拿鱼灯在前跑着,一个在身后扒拉小腿追着。
“小心。”
艾利诺拉虚虚托起怀中小女孩的臂腕,让她不至于疼。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冲艾利诺拉甜甜一笑,继续向前追赶:
“还我鱼灯!”
艾利诺拉凝视着小女孩奔跑的背影,拇指轻轻辗过感受小女孩残留在手上的温度。
这个温度太低了。
同她在公会里接触的小孩要低上几度。
她开口:“悉伯尼,他们在干什么?”
“我并不懂这些,风暴之主向我们规定过每逄这段时间海妖不得出海。”悉伯尼解释,“不过有人告诉过我这是人类为风暴之主准备的祭祀,为了感谢祂对萨克城的庇佑,祭祀每四年举行一次,执行官大人们正好赶上了。”
“不是不允许出海吗?”维奥莱特狐疑地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
“这是许愿的「代价」。”
她摇了摇头:“执行官大人,我们走吧。”
在即将离开前,悉伯尼侧目望向一前一后的男童女童,面露疑惑。
他们身上有熟悉的气味。
不过……很淡很淡,她不太确定。
岸上的阳光于悉伯尼而言格外刺激,她将头纱拉下几分,继续带领他们赶路。
艾利诺拉观察着周围,身边的人兴高采烈地为风暴之主张罗着,有的谗着笑互相作揖登门拜访。
无一例外的,他们眼神中流露出同一种神情。
贪婪。
“维奥莱特,”艾利诺拉贴着他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
维奥莱特刚刚用法术斟测过并没有异常,可他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常。
他躬着腰回答:“看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明明对风暴之主痴迷至极。
可如今……萨克城人的脸上丝毫没有对「神明」降临的敬畏,甚至有种「祂怎么才来」的不满?
维奥莱特不明白。
艾利诺拉皱起眉,她想起小女孩画着红线的手背上有一个小圈,红圈内的形状同她在安德杰森身上见到的一样。
是一滴眼泪。
不过,她能听到眼泪中齿轮发出的声音。
齿轮转动的速度很慢,很慢。
似在昭示生命即将终结。
“维奥莱特,「时痕」会在什么情况出现?”
他耸耸肩,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样子。
“队长,副队。你们快跟上啊。”露西在前列喊道。
两人只好作罢,并肩跟了上去。
*
众人跟随悉伯尼到了海域,岸边停靠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渔民们在船上铺晒渔网,兴高采烈地唱着渔歌: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艾利诺拉张口想问他们在干嘛,却发觉能为他们解答的人消失了。
短短一息之间,悉伯尼已不见踪影。
人呢?
正当艾利诺拉疑惑之际,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姐姐!”
远处,库尔曼仰着笑脸冲她兴奋地挥手。他松开与库尔逊紧握的手,一溜风儿跑到艾利诺拉面前,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瞧她。
库尔逊紧随其后,与众人短暂交互眼神后谦逊地低下头:“执行官大人,好久不见。”
“小弟有失礼数,请执行官大人见谅。”
“哥——”库尔曼双手掐腰,满脸不服气。
看到这一幕的艾利诺拉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奥莱特时的画面:
刚被接到公会的她傻傻以为这是新颖的欢迎方式,看到维奥莱特上手,她也上手,最后变成两人互扯头发。
那时她揪掉维奥莱特好大一撮头发,他大哭了一场,还去找嘉娜丽黛告状,当时他就是这副表情。
艾利诺拉:“他好像你。”打不过就耍赖的小狗。
维奥莱特:“……”
他见鬼似的“哈”了一声,凑到艾利诺拉身边咬耳朵:“我比他帅多了。”
露西在一旁干笑几声。
库尔曼的注意力很快被艾利诺拉胸前那枚蓝色鸢尾吸引:“大姐姐,好漂亮的胸针啊!”
库尔逊闻声看去,目光在艾利诺拉胸前滞留,在看清胸针的样貌后怔愣在原地。
维奥莱特不动声色地挡住库尔逊的视线,食指狠狠抵在库尔曼的眉心:“小鬼,药效有多久?”
库尔曼跺脚,双手握在发痛的眉心,在听清维奥莱特的话后短暂愣住。
“药效?什么药效?”
几秒后,他大大张起嘴巴:“哦,你说那个啊。”
“药剂是针对大型‘鱼兽’研制的,有些‘鱼兽’力气大我们拉不住,就会用这个把两者捆绑起来,药效也就一个时辰。”
艾利诺拉反问:“‘鱼兽’是什么?”
“祭祀要用的祭品之一,不过……有些人也会把它们当宠物养。”
维奥莱特在一旁听得青一阵紫一阵。
也就是说药剂早就过了,那他屁颠屁颠地跟了艾利诺拉配合她一路算什么?
她养的“鱼兽”吗?
不对。
他怎么把自己联想到鱼兽的?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
库尔曼的目光在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之间移闪,他问得笃定:“你们两个绑起来了?”
“没有。”
“嗯。”
“艾利诺拉!”
她不解地瞧他一眼,继续问:“对人类用有副作用吗?”
“难倒没有,就是逗逗你们。”
库尔曼笑得烂漫,带有孩童般独有的天真。
库尔逊忍不住摸了摸库尔曼的头。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
他退后几步挎着脸和露西站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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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悉伯尼站在安德杰森向她求婚的那片海域。不远处,便是他亲手为她建造的阁楼,海风吹掉悉伯尼头上的白纱,脸上乌黑丑陋的磷片显得格外狰狞。
悉伯尼站在礁石上任由海水浸湿脚趾。
她眺望海面,对着虚空:“您的「代价」我做到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那人嗤笑了声。
【当然。】
声音落下那刻,空中出现了大量的信封,它们滞停着,围在悉伯尼身边。
一封两封两封……共计九百二十六封。
这是安德杰森留给她的“遗书”。
悉伯尼曾向「风暴之主」许了两个愿。
一个是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一个是收回他写给自己的信。
她的脚尖轻点海面在空中一封封拾起那些遗书,海风从中穿堂而过,悉伯尼在
此完成了相隔世纪的最后一舞。
她的双手捧住它们,每一封的背面都用干净隽永的字迹上写着几个大字:「我的爱人亲启」。
悉伯尼缓缓拆开信封。
一封两封……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悉伯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你了,你过得还好吗?我现在赚到钱了,虽然不是很多,不过我想我会比现在更好,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把借你的钱还上了。
今天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没想到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店,店家拉着我介绍的样子好热情,裙子的款式也很好,可是我不穿裙子啊……如果你在就好了,你穿上肯定绝美。
……
今天听老头讲了好多萨克城的习俗啊,这感觉可真不一样,果然我还是太笨,猜不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你留给我的东西,是那个吗?请让我幸福得死掉吧!(划掉)不能这么说,能不能让我当个幸运儿啊!
……
悉伯尼(眼泪洇湿的痕迹)我好想你,喜欢你,我爱你。(划掉)老头说萨克城的女孩喜欢委婉的,让我想想啊,我想吻过你耳畔的风,聆听你每次的呼吸声。嗯……还是不满意,先这样吧。好想你,好爱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啊。
眼泪“啪嗒”地落下,洇湿了纸张。
她忽然想起阁楼初建好时是很漂亮的,安德杰森总能摸清自己的喜好,阁楼的户型,位置,甚至是里面的一砖一瓦都让悉伯尼无可挑剔。
那段时间她不敢直面内心,总在隔着几百海里外偷偷瞧他。
人类是丑陋的。
悉伯尼见惯了见异思迁的男性,本以为安德杰森也是这样。可之后的日子,她渐渐发现眼前这个见到自己第一眼就鼻血横流的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糟糕。
这个人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阁楼里,低头一个劲儿地喝着闷酒儿,悉伯尼有时捱不住会溜到儿阁楼旁的礁石上“看望”他。
安德杰森瘦了很多,悉伯尼每见他一面他都要比之前瘦上一些。
他实在是太不珍惜自己了。
于是,悉伯尼总会在半夜为他唱上助眠的曲儿,等他睡着后偷偷把他的酒换成海水。
转机又在什么时候呢?
悉伯尼低着头,轻轻哼起她常给安德杰森唱的安眠曲儿。
她想起来了。
她再次溜到阁楼时听到了安德杰森和渔民的对话,那时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父母相识相爱相守的故事。
她当时听得心动,“砰砰砰”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震得她连曲儿都忘了唱,她傻傻地笑起来,脑中闪过模糊人影而他亲手为自己戴上戒指。
她想起的第一个人是安德杰森。
那时的悉伯尼不知道她「爱」安德杰森。
或许冥冥之中,问题很早便有了答案,只不过现在的悉伯尼才意识到她真的爱着安德杰森。
爱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爱他偷偷瞧自己的模样,爱他喝得烂醉时想象她跳舞的模样,爱他死去依然念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他有千面,她便爱他千面。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呢?
好吧,她不知道。
爱到什么程度呢?
……或许是在尚未知晓自己情感时便已送出了伴随自己长大的那颗珍珠及……那颗后知后觉只属于他的「真心」。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她捂起脸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安德杰森看见自己身上天蓝的鳞片会不会害怕。
如果那时她没有许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