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姻缘神今日无爱 > 22. 祭礼之说
    水妖的神祠供奉在祭阴河北,其间华丽,亭水依连青山,饶是陇仪黛,也为这里居民对它的爱戴惊愕不已。

    明明归属妖类,却被他们当做入道神明对待。

    偏偏在这世道如此。

    陇仪黛走上山阶。

    正如慕时有所说,神祠最近并不接见任何人,一打听,方知祭阴河每年有神祭日。届时,由当地把握权利的家族推选一人作为神子,为水妖献上庆谢之舞。

    而今年的神子就是刚才那位鲁钝天真的女子,慕时有。

    换言之,现在神祠有话语权的主人就是她。

    陇仪黛想要进入,就必须过她这一关。

    想到女子临走前戚然的神情,陇仪黛略微放松,她走到裴扶绥身旁,说:“我们现在就去找慕姑娘。”

    魇妖无言,未几,黑色妖力化作额链模样的护身符,道:“那两只傻妖出了事,我需要回去一趟。”

    陇仪黛感受到眉上冰凉,不由泠泠道:“他们是妖,能出什么事。”

    接着,裴扶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毫不犹豫地拥她入怀。

    少女脸一下子红了,就连耳根也染上淡淡的一层薄粉,炸毛道:“谁让你碰我了?”

    她仰面撇嘴,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少年身影如烟雾般散去。

    陇仪黛不笑了。

    她扭头往山阶更深处走去。

    她心中羞恨:裴扶绥真是这个世上最蠢的人。

    靠近神祠附近的就是各族族地,它们簇拥着那高昂清冷的神庙,弯转延伸成六芒星的形状。

    最终,陇仪黛在最普通的一座塔寨前停住脚步,她抬头,眼前赫然是一个龙笔走蛇的“慕”字。

    不知怎的,分明白日,陇仪黛忽感寂冷。好似眼前并非他人家世,乃山野孤墓一般。

    她摇摇头,努力把心中乱七八糟的联想丢到一边儿去。

    迎接陇仪黛的侍女戴着白色面纱,见她衣着不凡,周身气度远超他人,不由神色恭谨,领着她莲步轻移到会客正庭。

    论起奢靡,祭阴河于京都而言不过穷乡僻壤,然塔寨虽小,在陇仪黛细细观察,内部构造却鲜少能与其相比。

    大抵时近暮秋,愁雨绵绵,细碎水珠从四四方方的天地落到缸中,悠悠然浸透水地,如珍珠、如碎玉,隔着迷蒙雨幕,陇仪黛鼻尖嗅得残香几余。

    慕时有戴着黑色面纱,面容庄重且冷漠。

    女子无一钗饰,所着衣裳不过一蜜合曳地裙,周遭长辈的面容模模糊糊,仿若贫乏的色块堆叠在一起,他们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女子点香、上香、叩拜,唇角翕动,略微满意之色。

    待瞧见对侧等候的少女时,那些看不透的脸仿佛一下可憎起来。

    即便主家并无龊骂赶客之意,其飘忽嬉弄的神情,到底让周遭奴仆心头惴惴。

    陇仪黛蹙眉心想,祭阴河居然有如此重视家规戒律的地方。

    有时候,规矩压得太紧、太重,再渴盼自由的人也会异化。

    她看向从软垫上笔直站起的慕时有,存了几分顾虑。

    一旦神祠有诈,她便用灵力偷跑进去。

    慕时有缓步穿过回廊,面纱下的神色隐在暮雨微光里,看不明切。

    那些族老的目光如影随形,粘在她背影上,直到她跨过正庭门槛,方有低低絮语自后传来,断断续续,如听虫鸣。

    陇仪黛立于廊下等她。

    雨珠顺着琉璃瓦坠下,在少女脚边碎成细密水花。她肩头薄衫洇湿一片,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来人面纱上那毫无波澜的眼睛。

    陇仪黛:“慕姑娘。”

    慕时有停步。

    凑这么近端详女子容貌,少之又少。陇仪黛望见她苍白下颌,惊觉其瘦弱至极。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姑娘是为神祠而来的罢。”慕时有声音很轻,如同整座塔寨都困在这般温波里,“只是近日神祭,外人需等祭礼完成,方可祈福。”

    陇仪黛瞧见她小大人的模样,觉着新奇。

    在街边时,女子活泼得不像样,如今,倒成了世家大族的傀儡一具。

    陇仪黛问:“祭礼唯你一人?”

    既然祭阴河的人们如此重视,就慕时有一个人恐怕无力招架。

    果不其然,女子温吞摇头。

    她带着陇仪黛走进一方茶室,室外有侍卫二人,庭内茶奴跪坐,热腾腾的香气氤氲,柔软了彼此视线。

    温杯、投茶、润茶,茶奴腕骨透粉,指节修长,一举一动不胜美矣。

    陇仪黛抱着欣赏的心态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慕时有方腼腆取下面纱,接过茶奴最后一步,分汤。

    茶奴神色不变,手脚却很麻利,一眨眼就离开了内室,垂首端坐在外室,等候主家发遣。

    慕时有利落饮下茶水,原本苍白干涸的唇色变得滋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陇仪黛,好奇问:“不知为何守护姑娘的那只妖物,没和您一起来?”

    陇仪黛敛笑:“慕小姐是如何知晓的?”

    见少女眼中略有警惕之色,慕时有不觉郑重:“是神灵的启示。”

    陇仪黛:?

    祭阴河绝无神明,既然慕时有能觉察出裴扶绥是只妖,也定然能发现自己的异样。

    于是,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开门见山道:“我需要尽快进入神祠。”

    “十五日,亦等不得?”女子反问。

    “等不得。”陇仪黛超然笃定。

    虽然樱双承诺了会保护好她识海中的记忆,但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缓缓流失对过往的感知了。

    当然了,迄今为止,陇仪黛遗忘的也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因而发现不对时,她自己也很惊讶。

    慕时有迟疑顿音,末了,她对着外室轻声细语道:“好阿奴,你先出去罢。”

    茶奴闻言立于外室,口音生硬:“族老有令,即日起,小姐不可孤立于族人眼中。还望您……”

    他话音未落,慕时音却平白生了土色。

    族老这是要监视她的所有举动。

    而陇仪黛从踏入慕家塔寨那一刻起,便做出了两手准备。

    对于眼前情状,倒也算不得出乎意料。

    她安慰地冲女子笑笑,很是明媚:“慕小姐可否借阿黛朱笔一用?”

    慕时有脸色有种平静的难堪:“自然有。阿奴,拿来罢。”

    她一声令下,不过几息,陇仪黛的手中便握住一只玉石做工的朱笔,笔尖沁香,用的亦是佳墨。

    此时此刻,内室唯余两位姑娘端坐在一块儿。

    陇仪黛左手往虚空一抓,几张剪裁整齐的玄黄符

    纸便被她牢牢捏在手心。

    慕时音眸光灿烂:“阿黛小姐,您……”

    陇仪黛眨了眨左眼,举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紧接着,陇仪黛笔锋落定。

    朱砂墨在符纸上游走出奇异灵纹,她指尖抵住符纸中心,默念短咒,内室四角忽生无形气波,缓缓将内室声响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外面的茶奴毫无动作,依旧低眉跪坐着,仿佛内里一切如常。

    慕时有眨眨眼,终于难掩语气里的雀跃,恢复了初见时的灵动:“阿黛小姐果真是仙人!我虽瞧不见您所用之法,却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说的,大抵是方士和入道者们才能纳为己用的灵气。

    陇仪黛将朱笔搁回笔架,纠正道:“我不是什么仙人。只不过是个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方士,四处历练,正好途经此处罢了。”

    言罢,少女眉间染上愁绪:“慕姑娘,我想知道,近日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进去神祠?”

    慕时有听了,替她斟了第二道茶,才低声开口:“神祭日那天的献舞,不独独我一人登台。”

    祭舞共分三层,慕时有作为神子在最高处独舞,中层有四人引乐相和,底层则有十二人伴舞,以足踏节,以袖扬风。

    慕时音:“这些都是祭阴河沿袭百年的旧制,选的都是各族里家世清白、未经婚嫁的女子。只要进入伴舞的行列,自然就可以出入神祠了。”

    陇仪黛略略思索,唇色咬红:“那你替我安排一个名额,应该不难?”

    慕时有面上浮出歉然之色:“若在三天前说这话,自然不难。可……”

    女子欲言又止。

    陇仪黛已经猜到几分:“选拔结束了?”

    慕时有点头:“各族的姑娘月初便报上名册,上巳节那日由族老们一同面试,挑了十二人出来,这几日已在神祠侧殿排舞了。我虽是神子,在祭仪之事上却只有主持之权,没有更改名册的权柄。况且……”

    她仰面望着陇仪黛,眼睛亮晶晶的,恰似星子:“想必您方才也瞧见了,族老们如今视我如笼中雀,连您亲自登门造访都多加提防。若小女提出临阵换人,他们必会彻查您的来历。到那时,反倒坏了您的事。”

    陇仪黛心下不忍,伴舞不可强求,倘若自己害了慕时音,反倒生孽。

    少女问:“你告诉我这个,不担心族老们知道么?”

    慕时音闻言,总算露出一个女儿家的笑容:“正如阿黛小姐所言,族老们总有一天会知晓的。我所渴望的,唯有一刻逆反罢了。”

    哪怕叛逆反抗的滋味此生不会再有,慕时有亦无怨无悔。

    交谈结束后,陇仪黛借着慕时有片刻自由,把须弥芥子中的符咒补充完,才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高门大户落于脑后,陇仪黛决心前往神祠隐身一探,谁知,刚坐上马车,黑色水滴状额饰似起火般,灼热地燃烧。

    陇仪黛顿感不安,催促几声马夫,偏偏一句回音也无。

    她起身掀开帘子,面前坐着的哪是什么马夫,而是一位绿衫黄裙的女子。

    待看清相貌,陇仪黛出声:“随枝!”

    不对,她怎么会在这里?

    陇仪黛伸手去探芥子,里面分明还沉睡着鼠妖半生半死的躯体。

    她强行镇定下来,震声道:“姑娘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