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姻缘神今日无爱 > 20. 美梦
    或许裴扶绥不知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陇仪黛就看出其内心懒怠,好似随时随地都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明明正处于少年时期,人生最美好的年纪,面容却总是有些衰气、不经心。

    所以在吻她时,才会变得那么生动。

    好像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来源于她。

    可偏偏到了梦境里,陇仪黛又看见裴扶绥另一面。

    此时此刻,少年跪伏在他怀中,仿若回到了母亲子宫般温热的梦乡,他眼神清明且冷,却说出那般依赖的话语。

    有那么一瞬,陇仪黛被迷惑住。

    她看见少年凝视着自己的唇,水润红亮,引诱着旅人采撷。

    陇仪黛盘膝坐下,把裴扶绥身子扶正。

    如今,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拥有魇妖守护的雪阳,还是一路被裴扶绥爱护着去到不息山的陇仪黛。

    她与他目光相接,语气冷静极了:“你看清楚,我是谁?”

    少年目不转睛望着她。

    “陇仪黛。”

    “我就知道——”

    “什么?”

    少女跳起来,少年魇妖失去支撑,几近衰败地依伏在妃色裙衣。

    他又昏过去了。

    方才强行从殢雪蛊的幻想中挣脱,替她扼杀鼠妖,已是极限。

    是裴扶绥留在魇妖身上的精神唤醒了它,还是自己的那滴泪?

    陇仪黛望着潮湿空气,阴雨绵绵,唯有他们相依。

    她将裴扶绥的身体抱紧,未几,粉白双手捧上脸侧,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亲了上去。

    滚热的气息交缠,旅人体会到樱桃丰润的香甜,忍不住攻城掠地,少女身上的香气冷冷,却能浸到骨子里头。

    景绫玉回首,二人越靠越近,最终,额首相贴,脑海不由咯噔一声。

    完了。

    小公主要进入魇妖的幻想中了。

    一旦景绫玉拦不住突如其来的水妖,让它斩首魇妖,恐怕,雪阳也会跟着死在这痴缠不绝的蛊种里。

    景绫玉以妖尾为攻,选择主动迎上水妖的攻势,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应对魇妖暴动堕魔的妖力。

    道怜面不改色看向他:“无用功。”

    他身后月盘比起在长安宫时要更为广博莹润,充斥无尽压力的妖力直冲到景绫玉面前。

    景绫玉伸出折扇,拼命拦截此时攻击,心道哀哉。

    他就不该给那两个家伙设局!

    反倒替自己惹来了麻烦,还不能拍拍屁股走了。

    他越是反抗,道怜心中妒火便更盛。

    一个二个恶妖,全都是为了毁掉他和雪阳幸福顺遂的日子。

    他们化作两道流光,于绿洲中临空对抗。

    但很快,魇妖胸口的殢雪蛊逐渐生长出大片大片的红蔷薇,妖娆葳蕤,如同初生的花骨朵把中心包裹起来,而其余三人,则是由奇特荆棘捆绑起来。

    景绫玉使劲,荆棘也跟着发力,不多时,手腕处渗出黑色妖血。

    他没脾气了,大骂道怜:“竖子!蠢妖!”

    道怜闷不做声,眸光天真且冷。

    若陇仪黛看到了,定然会恨不得把他这幅作态踩得稀巴烂。

    但很可惜,她如今在魇妖的幻想中,也可怜巴巴的。

    红烛高烧,满室旖旎,新娘子落座床榻,帷帐绣有鸳鸯戏水、牡丹含春,陇仪黛身上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应俱全,若有人瞧见,必定会赞叹新嫁娘受到的珍视。

    陇仪黛搁着盖头,看不清周遭,一进入蛊中境,她便失去了言语能力。

    绛纱朦胧,郎君人影贴近,熟悉气息涌入鼻尖,她才方方惊醒。

    陇仪黛清楚,她对他有一点儿爱怜。

    所以,在裴扶绥循着指骨,同她相贴时,并无反抗。

    烛火明明,因着没有空气流通而顽强、固执地燃烧着,少女细腻白皙的肤色更为温柔。

    裴扶绥俯身下来,额发垂落,扫过她脸颊,痒得她微微偏头,却被他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扳正。

    明明还隔着盖头。

    陇仪黛破天荒害臊地快哭了,下唇咬得殷红,脸颊肉也染上黛粉。

    最后,少年的吻落在她眉心。

    这般庄重、严谨,好似在做什么仪式……难道,他内心深处所渴求的,只是一个额头吻么?

    陇仪黛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少年身形清瘦,可此刻覆在她身上,竟难免生沉。

    喜被的绸面滑腻冰凉,她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凤冠霞帔早已被褪去,只剩中衣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段锁骨和半片肩颈。

    除去盖头遮掩,室内环境豁然开朗。

    看到这座屋子的第一眼,陇仪黛挡住了裴扶绥求吻的趋势。

    陇仪黛睁着眼看他,见他垂着眸,睫毛浓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

    眼睛瞳仁乌黑,空洞洞地望着她,活像一只予取予求的木偶。

    裴扶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怪异的庄重,他珍她、惜她、恋她,唯一的情绪波动来自于她。

    可为什么……心底最幸福的幻想,会是在一具棺材里面?

    陇仪黛心尖一沉。

    她和裴扶绥的婚房四四方方,美丽的珍宝珠玉和始终明亮的烛火迷惑了她,屋子分明连扇窗户,亦或是门也没有。

    他不仅要生同衾,还要死同穴。

    见陇仪黛始终没有回应的意味,裴扶绥坐起身,空洞静默的眼睑已然哭红。

    他说话的调子很慢,像牙牙学语的孩童:“阿黛,你又不要我了吗?”

    ……又?

    陇仪黛疑惑且生气。

    你都在幻想中把我封住了口舌,还要怎么宠你哄你啊!混蛋。

    她“啪”地扇过去一巴掌,很轻,但裴扶绥脸上,还是残留下淡淡红痕。

    旋即,肤色不同的手掌怜惜握住她手腕,跟小狗样用高挺的鼻梁摸索着亲上去。

    湿热的触感让陇仪黛头皮发凉,末了,少年动作更进一步,羞得她冷不丁蜷紧脚趾。

    他,何时这么会了。

    陇仪黛抚上少年紧瘦臂膀后,迷迷蒙蒙陷入红帐之中。

    *

    殢雪蛊一解,妖花自然放下捆缚住的三人,但道怜的脸色格外不好看。

    于是,景绫玉刚拍拍手站起,准备用妖力清洗干净身上的尘土泥块时,道怜长剑一闪,狠狠擦过猫妖喉管附近。

    他冷冷道:“你该死。”

    他了解雪阳公主,如果没有景绫玉下的那种蛊,恶心的魇妖根本没有机会同雪阳亲密至此!

    景绫玉全了魇妖渴望,却毁了自己心底美好。

    道怜受执念缠身,冥冥中却忘却了一个条件,倘若陇仪黛不愿,她根本不会进入到魇妖种下的蛊梦中。

    陇仪黛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道怜快要堕魔的模样。

    头疼,头疼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手,水妖周身紫白的妖力又重新恢复原样。

    陇仪黛心

    中一凛。

    魇妖神情餍足,心情很是不错,即便看到水妖把所有偏执的情绪投射回远在祭阴河的分身,亦不慌不忙。

    他起身,黑色妖力的紫色黯淡下去,所有不甘、痛苦一扫而光,妖力绕着胸前女孩转了个圈儿,与此同时,陇仪黛的衣裳换成一套霜蓝色的便服,鸦黑柔软的长发落在少年手中,吸引住在场目光。

    陇仪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软:“你要干嘛?”

    小妖物并不言语,他从来不喜欢被动,陇仪黛的一切一切,他不说也会做。

    魇妖陪雪阳长大是如此。

    裴扶绥身体力行做她身边狼犬之臣亦是如此。

    不过须臾几刻,长长的发辫垂在脑后,几颗小小的花苞缀在丝带边缘,既可爱,又明媚。

    道怜静静注视着一切。

    平心而论,他的确很适合做雪阳公主的夫婿,识大体、不在她面上闹脾气。

    即便魇妖同雪阳亲近至此,不曾莽然动杀心。

    陇仪黛对他们不感兴趣,除了时不时冒出裴扶绥记忆的魇妖和回到真正的祭阴河,没有任何事能撩动心弦。

    但景绫玉不知道。

    知晓殢雪蛊解除的第一刻,九尾猫妖无疑是欣喜若狂的。

    可看见少年魇妖和小公主站在一块儿,他又变得茫然,心底空落落的,总觉得事情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雪阳公主本不会选择解蛊的。

    魇妖应当死在今朝。

    然则,事成定局。

    他摇摇头,脑海里杂乱纷扰的心绪缓缓散去。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

    景绫玉拦住长辫小姑娘戳弄鼠妖的动作,语调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低落:“你要还想救尘世百姓,就把它交给我。”

    陇仪黛定定看着他。

    熟悉的面容与辫子,乍一看,她和景绫玉活脱脱像一双兄妹。

    但少女毅然握住樱双,剑光相接,其声铮鸣,如同她一般,蒸蒸向上。

    陇仪黛说:“距今为止,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事是做到的……”

    换言之,景绫玉早就不容她信任了。

    “是么……”景绫玉笑得仍旧妖魅惑人,“真是让我难过啊,殿下。”

    随着他的话音,原本匍匐在地的鼠妖血肉搏动,仿佛重新恢复了生机,正凝聚着更强的妖体。

    陇仪黛怔愣:“你居然要把她炼为魔体。”

    妖物死后,核心破损,若被炼为魔尸,受人驱使,便再无转世可能。

    这种死法,陇仪黛在静台道门的藏经阁里见过,但对那时的修真界来说太过残忍,一经出世,道门全下禁制。

    能遭此法者,必须是穷凶极恶、杀尽忠良的恶种大妖。

    说时迟那时快,陇仪黛果断咬破指头,一滴赤红鲜血滚出来,滴落到灰白不堪的小鼠上。

    出乎意料的是,随枝的灵魂很干净,纯洁、空茫。

    它效忠妖族,立誓摧毁人类的王朝,偏偏从未害过一个人。

    自始至终,雪阳是它的第一个目标,亦是唯一一个目标。

    若景绫玉直接诛灭鼠妖,给她个痛快,陇仪黛并不会多说一句。

    但景绫玉偏生要用这么残忍的办法折磨鼠妖。

    杀生不虐生,不该是世上所有生灵的基本么?

    陇仪黛垂下长长睫毛,从未如此深刻认识到不知何时的人间,种族间的隔阂如此之大,大到令人生畏。

    就在这时,魇妖幽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