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绫玉笑着瞧她变了的神色,九条猫尾飞舞,很高兴。
“小姐怎么生气了?”
陇仪黛冷冷看着他:“给他解蛊。”
景绫玉跳下山石,回答得很干脆:“不要。”
他好不容易骗这魇妖吃下殢雪蛊,怎么会听信凡人朝廷里的姑娘。
只是,对方一眼就瞧出这妖物异样,倒是不容小觑。
陇仪黛指使着纯洁的小翠鸟们飞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并不是在请求你。”
她已非凡人,怀中红色晶石妖气凛然,显然出自眼前这位“死去”的猫妖。
少女没想到,景绫玉在这片梦境里,竟然早已堕魔。
妖物有核心为守,在遭遇极端痛苦或折磨下,能够用此封心锁爱,避免情绪失控,堕入魔道。
而景绫玉身为九尾猫,不可能连最后一点儿清醒也无。
他是故意的。
现下,魇妖中了蛊。
小妖物疼爱的女子,也就雪阳一个。景绫玉必然是想要她替裴扶绥解蛊。
陇仪黛抱着樱双,一步步靠近。
可她不知道景绫玉究竟有何企图,唯有先把小妖物带走,才好另做决定。
“这样吧,”景绫玉收起尾巴,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促狭,“你要么给我那颗石头,要么,就自己替这小子解蛊。”
陇仪黛听了,不免奇怪:这晶石本就是他的妖力核心化成的,怎么会感知不到。
或许,景绫玉在梦境中的情况比自己想得更糟些。
他堕魔之后,竟痛苦到所有记忆都泯灭。
那懵懂无知的小猫妖姣姣,自然也不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了。
陇仪黛掏出那块红色晶石,踟蹰不定。
陇仪黛:“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护我顺利到达祭阴河。除此之外……”
少女粉白的绣鞋踢了踢昏迷的少年,语气不耐:“把他给我送回皇宫里去。”
景绫玉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上,揶揄地笑:“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有情人呢。”
毕竟,方才密林中少男少女相握着手,十指紧扣,可谓亲密得紧。
景绫玉看着少女漂亮的眸子,蓦地心头一软,竟真的思考起她给出的方案来。
他已成魔,有功德讼声,反倒折损修为,原本循着妖力回到这里,也不过是想拿到那块石头。
至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雪阳公主,还是杀死比较好。
她对魇妖少年凶狠,性子可恶,却偏偏要他放这小妖物一条生路。
真是令人厌烦。
景绫玉回想起行路过程中人类可憎的嘴脸,眉头一挑:“我倒是觉得,小姐这个主意极好。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陇仪黛心下一定,但仍有顾虑:“你先替他解蛊。”
景绫玉摇头:“我没说要完全按小姐说的法子做。”
陇仪黛:“你!”
猫妖缓缓走近,他的长辫依旧斜垂一侧,单耳银饰泠泠,好似还有一尾未曾收回。
非人的漂亮。
景绫玉在她耳边轻吹:“小生妖力微弱,只怕是无力招架魇妖的攻势。倘若他解蛊醒来,回皇宫一事,恐怕不是在下能决定的。”
陇仪黛偏头,他说的没错,裴扶绥能硬生生拖着九阳罡妖锁的束缚,要挟着她一路走到这,毅力和执念远超寻常妖怪。
更何况,魇妖对雪阳的偏执,再加上裴扶绥的脸蛋,实在是太难令她直接痛下杀手。
这场梦境,究竟是要遵循过去,还是重新走一条路?
陇仪黛不知道。
她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对未来造成新的波折。
少女不敢赌,如果梦境中的死亡,就是现实中的死亡。
那她杀死的是魇妖,还是裴扶绥?
陇仪黛说:“那好,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
夜深已久,她转身回头,忍不住呼出一口寒气。
既然妇人的孩子找到了,今日留宿在村中,应该也能住上一晚。
景绫玉偏头:“那他呢?”
他可不打算时时刻刻背着魇妖。
陇仪黛冷哼:“你做的好事,自然是你背。”
景绫玉叹气:“还不如解蛊……”
陇仪黛眸光一亮。
猫妖又幽幽开口:“我说的是你。”
陇仪黛更气了。
回到村子,妇人居然还未入睡,陇仪黛感知到某间屋子的妖气和符咒,不由安心。
经由村民们安排,今晚陇仪黛和妇人住在一块儿,而另外两个,则是和乡汉子们一同居住。
陇仪黛本就困顿,几日之内,经历这么事情,早就恨不得睡上个三天三夜了。先前从裙衣上撕扯下的薄纱松散,漂亮的乌发蔓延开,懒懒垂下。
村妇如同望着女儿一般温柔:“贵人,您真好看。”
少女虽不是倾国倾城,但眼眸明亮,性子娇憨,再加持上救命恩人的光环,在村妇看来,就难免亲近。
陇仪黛从来没和这般年纪的女人一同入睡,脸颊快红透了。
只得磕磕巴巴回应:“阿豆没事就好……”
旋即,她想起未经人事的姣姣,用被子蒙住半张巴掌大的小脸,问:“跟阿豆回来的小姑娘,你们打算如何对待?”
若他们不愿意容纳,陇仪黛便打算借用雪阳的关系,让姣姣在宫中长大。
或许孤独,但不愁吃穿。
女人闭上眼,眼角细纹隐隐可见:“我们打算收养她。”
今夜这一遭,也算缘分一场。
陇仪黛仰面,观察着她的表情,些许犹豫。
万一,村民们只是没看出姣姣是妖……
“贵人放心,”村妇伸出手,温暖陇仪黛冰凉的双手,笑容淳朴善良,“方士曾在岔路留下尖碑,凡过路妖物,一概现形。我都知道……”
话未言尽,陇仪黛却听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裴扶绥和姣姣皆不是人类。
但看在雪阳公主的面子上,他们仍选择相信。
陇仪黛把整个脑袋埋进温暖的被窝,半梦半醒嘟囔:“那就好。”
*
晨光熹微,树柳扶风,陇仪黛披上村民们友情赠送的斗篷,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景绫玉拖着魇妖前行。
期间尘土飞扬,上好衣料沾了泥水,变得灰扑扑的,一着不慎碰上荆棘,又多出好几个豁口。
陇仪黛太阳穴突突地跳。
少女小跑过去,吸了吸感冒的鼻子:“我让你带上他,也不是这样的吧?”
景绫玉拉着魇妖双手,语气很无辜:“可是用妖力很累啊。”
陇仪黛恶狠狠瞪他,樱双出鞘:“我不介意和你打一场!”
猫妖认认真真从剑尖看到剑穗,脸上笑意缓缓散去,叹气道:“脾气真差。”
魇妖被他背上,一夜过去,殢雪蛊带来的红痣愈发鲜艳,像是用血肉染成的一般。
陇仪黛收剑接过行囊,状似不经意问:“他一直醒不过来,不会有事吧?”
景绫玉笑笑,颊边耳饰随动作一摇一摆,勾人极了。
“想知道啊,求求我。”
……哈?
陇仪黛连头也没转过去,一拳直接打在对方脸上,听得几声嘶叫。
她娘给找的护道者,竟然是这般性子。亏得澄兰坞一面,自己还当他是个高冷、不谙世事的好师兄。
“狠心死了,”景绫玉用妖力拖住裴扶绥,委屈地揉了揉发红的脸,“这蛊无毒。”
幸好陇仪黛如今使不出灵力,还没有用力,不然,怕是要把他打出一口血来。
猫妖受气,便存了坏,不打算告诉少女实话。
殢雪蛊关乎幻境与男女痴情,中此蛊者,会沉浸在与心上人相爱相依的幻境之中,越是深爱,就越不容易苏醒。
而解蛊方法有二:
一是动用外力,迫使幻境中的主人公感受到致死的危险,刺激身体主动挣脱心底的美好幻想。
二呢,就是它的主要用途了。
让中蛊者的心上人与其额头相抵,手掌相合,进入其幻境,并欢好一场。
一梦黄粱,情爱过后,自可解蛊。
看少女的模样,应当不会愿意亲自动手。
景绫玉低下头,不着意瞥过去。
少女反复呼气吐气暖着身子,行走间,还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明明是大旱,天气却如此异常,也难怪这位娇滴滴的公主要跑出来找水妖了。
光凭深宫那位湖中君的血,还不足以辐射到这么远。
景绫玉在心中默默讽刺,这世上的蠢妖还真是多,难怪人族也瞧不上他们。
祭阴河离得远,同行中还有两个是妖,陇仪黛没办法,只得和他们一起步行前往。
她灵识虽强,这具身子却受不住长途跋涉,再加之景绫玉有意折磨,一点儿也没有要用妖力帮她的意思。
陇仪黛流着汗,比起原先的寒冷要好上许多,但感冒还是隐隐影响着身子,让她没好气地看了看裴扶绥。
要是没他的幻境,说不定都能坐着马车畅通无阻到达祭阴河。
可她的眼神却让景绫玉误会了,猫妖含笑睨视:“小姐若愿求我……”
“你想得美!”陇仪黛喘着气,每一步都走得结结实实。
景绫玉看向少女美丽的花钿,片刻后,袖中折扇飞出,于空中扇着微风。
陇仪黛皱眉疑惑。
猫妖依旧温温柔柔,实则焉坏儿:“忘了告诉你,不解蛊,它便每三日发作一次。”
今夜,便是他们行路开始的第一次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