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松开手,滴血在这片溪地上,很快,点点霜花往外蔓延开,化形出此处妖物形状。
“居然是它们。”陇仪黛松了口气。
晶莹剔透的小翠鸟们站在枝丫间,歪着脑袋,乌黑圆润的豆豆眼打量着她和裴扶绥两个不速之客。
而在翠鸟身旁的树洞里,正睡着两个可爱的小孩。
只是,怎么还多出一个孩子?
陇仪黛拿不准,小巧的绣鞋踩在湿润的草叶堆上,惊起一两条林中蛇,她不顾额头上流下的汗水,小心翼翼将它们驱使开。
蛇类食鸟,虽无毒,对于毫无攻击性的翠鸟妖来说,很是危险。
更何况,它们堆在树洞前,稀薄的妖力一概替那两个孩子立起遮掩气息的屏障。
裴扶绥眼都不眨,看着她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探索出一条野路来。
他按捺住把这群翠鸟小妖一并吞入肚子的欲望,目光随着美丽裙摆,泠然向前。
他从来不会去询问雪阳要做什么。
他是魇妖中最乖的那一个。
待陇仪黛来到树洞前,她伸出手,正要将村妇的孩子拦腰抱起,就听洞中小姑娘睁开眼睛,懵懂望向她:“你是谁?”
她啪地一下打开少女的手,覆在小男孩身上,抿紧嘴唇,一副警惕机敏的模样。
“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陇仪黛蹲下来和她平视,露出一个无害且温柔的笑,“他的母亲很着急。”
她目光清亮,容貌柔软。
小姑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比村中最漂亮的姐姐出嫁时还要惊艳。
“噢,”小姑娘从树洞里爬出,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他不归村子了,他现在归我。”
陇仪黛一懵:“什么?”
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伸出手,穿过女孩的单薄的臂膀,试图将树洞中沉睡的孩子摇醒。
然而,婴儿肥的脸庞始终紧闭着眼,孩童蜷缩在一块,甚至分不清生死与否。
随着她的动作,小翠鸟叽叽鸣叫,陇仪黛拔出樱双,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也是只妖怪。
她试图和小妖商量:“可他是人类,你把他留在身边,会给他带来灾祸。”
小姑娘才不听:“那你身旁的大哥哥呢?他也是妖怪,你们走来的这一路,我都在观察你们。人和妖,就是可以在一起的。”
要真如她所说的,雪阳公主就不必前往祭阴河了。
陇仪黛握住小女孩的手,解释道:“就算能相伴一时,人与妖的寿命大不相同。与其将他留在身边,还不如让他平凡一生,强行缔结缘分,只会让百年之后唯余痛苦。”
小姑娘扁嘴,噔噔噔跑到裴扶绥身边:“你也会像这个姐姐说的那样,痛苦一生吗?”
魇妖意义不明地瞧着小姑娘,右手捏了捏圆润的脸蛋,轻声道:“会。”
“不是的,痛苦的是人,不会是我们妖怪!”小妖怪快急哭了,“哥哥就是这样死的。”
哥哥?
陇仪黛温柔抱起树洞中受妖力沉睡的小孩,疑惑问:“你哥哥不会是那只猫妖吧?”
小猫妖闷闷的,不再说话。
翠鸟和她这只猫同属妖物,明明属于自然界的捕食链,却能互相照应、守护彼此,实属罕见。
陇仪黛想了想,取下头上一支金红的钗子,用护体咒包裹好,递给她。
钗饰贵艳,灵气四溢。
小猫妖懵懂地仰头看她,好奇问:“这是什么?”
陇仪黛皱眉,示意魇妖走远,才告诉她:“这世上,不是只有人和妖生活。不要耽溺在村子里。”
小姑娘口中的猫妖哥哥的妖力始终影响着河溪,倘若她困在这里,只会受到影响,未来,或有堕魔的可能。
陇仪黛说:“我给你的东西能够指引你去往仙门,待你长大后,便不用在凡尘中受苦,去追寻大道吧。”
小猫妖咬唇,要哭不哭地抽泣两下,然后一头扎进陇仪黛的裙裳。
她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想有个朋友……我不是坏妖。”
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村民,最出格的一次,也不过是混在抢喜糖的小孩子里,憧憬地望着红盖头下娇羞的新娘子。
小猫妖不懂规矩,迟迟落后于其他野猴儿。
而那一次,阿豆站在她身边,笑嘻嘻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口甜。
陇仪黛听完,在翠鸟们惊喜的目光下,掐诀引灵,死去猫妖的妖力核心,缓缓从河底浮出,旋即,化作一颗通体水红的晶石。
望着亲人残躯,小猫妖忍着泪,收回阿豆体内的妖力残余。
“……这,”小男孩揉了揉眼睛,羞涩地从少女怀中跳下,踩到稀湿的土地上,“姣姣,这是哪儿?”
猫妖姣姣瞪他:“跟我走就是了。你阿
娘可着急了。”
两个小孩手牵手,一同往密林外面走。
正当陇仪黛放好晶石,放松身体往外走时,却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
裴扶绥呢?
按常理说,魇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雪阳放置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可她做完了一切,对方却不见了。
陇仪黛有些心慌,连忙沿着河溪四处奔走,她没有引灵符了,只得求助还未飞远的一些小翠鸟。
碧绿羽翼洒下点点晶莹光辉,美得天然,小灵鸟们娇柔轻啼着,围着中央的少女,纯白妖力化作轻纱,飘向远处。
找到了!
此时此刻,邪气少年昏迷在石后,他双手满是血污,妖锁束缚的骨头皆形变不已,原先那张可憎的脸,也变得无比可怜。
而在他身旁,正坐着一位陌生男子。
其后,九尾纯黑,从尾部延伸,包围着周遭几米。
陇仪黛皱眉,景绫玉是只猫妖?
她想到在澄兰坞时时摆弄耍玩的小猫咪,不由面色一顿。
千万别告诉她,她玩弄的……是自己的师兄?
彼时,景绫玉公事公办,冷淡无情,却不知,真身躺在她怀里,好不快活。
硬了。
拳头硬了。
要不是看在他们都没有记忆的份上,她真想拔剑,在同门中杀个七进七出!
陇仪黛稳住心神,反复轻诵清心咒,一步一步跟着翠鸟靠近。
景绫玉斜坐在巨石之上,腰腹向前挺,慵懒随意。
见少女一点儿也不畏惧,他折扇掩面道:“小姐,请别再往前走了。”
陇仪黛随声望去,霎时,妖猫诡谲,翠鸟皆着迷般,簌簌飞往,树色清流间,魇妖脸颊通红红,胸口中央,一颗红痣亮得吓人。
发烧了?
不,小妖物的情况不对。
少女浅眉颦颦,将手中剑握紧,回想这些日子,在静台仔细读过的本本古籍,难免生出不好的猜测来:
这蠢猫,难不成给裴扶绥种下了殢雪蛊!
久离缺,夜来魂梦里,尤花殢雪。
要是别的什么阵法也就算了,陇仪黛虽厌恶他,也绝不会在梦境中夺他性命。
此非君子、正道修士可为。
然,偏偏是这男女痴缠之蛊!
陇仪黛快要被这俩蠢同门气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