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毫不犹豫挣脱小妖物的怀抱,用力推开,裴扶绥一痛,原本用于隐形的妖力散了个干净。
他的眼珠在月色中泛紫,薄唇紧抿,用力忍耐着她给予的痛苦。
村中夜晚,更深露重,陇仪黛想到随州河过夜的日子,冷得直打哆嗦。
不能用灵力,她便搓了搓自己妃色裙袖,跺脚问:“这是哪儿?”
魇妖按住胸口,冷眼道:“你不需要知道。”
如若没有道怜的干扰,她应该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再醒来。
陇仪黛歪着头,将四周打量了个遍。
她没告诉裴扶绥的是,虽然迷阵有影响,但她并不是真正的雪阳,体质远超于凡人,先前宫门处的打斗,她一清二楚。
因此,在少女发现前方乌泱泱一群人时,她生气质问:“你要杀了这些人,是吗?”
裴扶绥握紧掌心,笑了:“是啊,公主不是最害怕我们这些妖物害人么。我有能力将你掳出京都,就有把握让你看清妖怪的真面目。”
他不再治疗胸口淤伤,索性把全部妖力用在陇仪黛身上,紫色的妖力化作束缚,让她暂时不能言语。
陇仪黛瞪圆双眼,愈发生恨。
果然,哪怕没了记忆,裴扶绥也不会是个什么好人。
她被他捆着,九阳罡妖锁断了一半,少年就用断掉的其中一部分绑在她的手腕上,两个人站在一块,像是牵着什么诡异的喜花。
陇仪黛随着小妖物的步子往前走,或许是存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很快,那群村民就发现了身后跟着的他们。
凡人不比方士,看不出妖力的痕迹,在他们的视野中,只是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贵族子弟。
见来者如此年轻,先前啼哭不止的妇人也不由躲到为首者身后,羞赧地擦干泪水,打着磕巴问:“你们是谁?”
陇仪黛在原地站了很久,也不见裴扶绥有任何反应,忍不住戳了戳少年后背,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魇妖右手妖力一攥,陇仪黛便被挤压得更难受了些。
他不是不想回答这些人的问题。
在宫中相伴雪阳长大的日子里,桩桩件件,都不需要过问他这个卑贱妖物,它的种种喜、怒、悲全交给雪阳就好。
……交给雪阳就好。
魇妖压下想要杀死眼前所有人的想法,把陇仪黛嘴上的禁制解除,然后一把将她推了过去。
“哎,你做什么!怎么推人啊?”妇人连忙将她扶起来。
陇仪黛拍拍尘土,笑得没心没肺:“我没事我没事。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想去祭阴河,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寄宿一晚?”
“这……”妇人犯难。
乡汉子举着火把,仔仔细细地把二人面容记住,粗声拒绝:“村中今夜事多,贵人还是另寻别处吧。”
那个少年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深更半夜出现在他们村,太危险了。
陇仪黛咬唇。
她也不想让裴扶绥跟着,但没了魇妖的妖力,路上遇到个寻常大妖都是生死局。
她靠近妇人,看清对方枯褐泪痕,把樱双抱在怀中,细声细气问:“村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一问,村妇的泪水再一次流下,她的鬓角和下颚湿润,语无伦次道:“我的孩子,我可爱的阿豆,我不该离开……”
望着同样焦虑的汉子,三言两语间,陇仪黛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眼下天已经不知道黑了多久,他们村里一群人寻着山路找了这么久,甚至摸索着来到这未除荒的地界,已然没了什么找到孩子的希望。
少女干脆利落扯下裙摆边的轻纱,把乌黑如墨的漂亮长发扎好,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汉子皱眉:“姑娘,人多力量大,你愿意同我们一起自然很好。”
他指向少女身后不言一语的魇妖:“那他呢?”
放这么一个行事难测的人在村中,不可能!
“您放心,他自然会和我们一起。”陇仪黛拍拍胸口打包票。
就算魇妖不愿去,她绑也要把他绑在身边,有樱双剑在,如若逆反,自己大不了和裴扶绥同归于尽。
少女牵住小妖物的手,佯装期待地笑问:“你说是吧?”
一边问,一边掐。
小妖物心里吃痛,却把手上的温暖扣得更紧些:“我会跟着。”
……好幸福啊。
这是雪阳第一次主动牵它。
看来,这群凡人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陇仪黛还不知道裴扶绥脑子里有什么小九九,接过一个村民递来的火把,走在队伍中央。
没有灵力可用,但她有自己做的符咒啊。
真凭人力在深山中寻,太难了。人与妖可谓是不死不休,更遑论附近有妖物出没,一旦碰上,必定会对他们下手。
陇仪黛避开裴扶绥注意力,偷偷掏出寻灵咒,暗自催动,火星一样的光芒闪过,她转过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少年腕骨上妖锁留下的红痕。
她笑得恶劣,凑到耳边小声道:“好可怜啊。”
魇妖余光一瞥,嗤声:“公主总说要我与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你也试试好了。”
在周围人面前,它毫不顾忌把妖锁的束缚力量透过肌肤传递到陇仪黛手上。
刺骨疼痛入身,她忍不住惊呼。
“怎么了吗?是有蚊虫叮咬的话,我这里还有些未用完的草药。”妇人担忧地看过来。
在她心目中,小雪阳皮肤嫩生生的,穿着打扮都不似寻常人,应当是好家庭里娇生惯养长大的。
陪村民们寻人,很是辛苦。
“谢谢姐姐。”陇仪黛嘴巴很甜,临近分叉路,她抬手一指,“我们去右边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这是怎么了?
寻灵符定位的就是在右边的河溪附近啊。
裴扶绥斜弯腰靠近她,挣脱少女温热的手心:“你可真是给他们指了个好地方。”
陇仪黛擦好药膏,只见乡童父亲面色难看。
左边的路是村民们寻常上山取药必经之路,曾有朝廷方士来此落下方碑,保全一方。
因而有父母相伴时,一些村里的孩子也会跟着到处打花惹草、玩得乐不可支。
但她方才指的右边就不同了。<
/p>这里的路是被以前死在这儿的一只猫妖开辟出来的,它死后妖气亘久不散,久而久之,村民就鲜少来这了。
想到妖物的恶毒事迹,妇人再也承受不住,跪趴在地上:“早知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越发着急,扯弄着周围村民的衣裳,一磕头一求情:“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陇仪黛深吸气,检查了一下衣裙中残留的符咒,小巧精致的绣鞋落入妇人眼中,少女蹲下来,毅然决然道:“我去。”
身后,魇妖恨恨掐住她后颈:“不许。”
陇仪黛臂骨一挑,转了个身,裙摆轻盈似蝶,下一刻,樱双拦住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魇妖话还没说完,却听少女又道:
“你要质疑我的决定,是么?”
阻止她?
它怎么敢,它怎么会。
它巴不得用全身妖力供她赏玩,但那样是不行的,太过自轻自怜,就不会再落入小雪阳的眼中。
它才不会像过去那只猫妖那么蠢。
它和小雪阳在一起了这么久,是要一直相伴下去的。
它和其他妖物一点儿都不一样!
裴扶绥睁眼,陇仪黛手腕上的束缚解除,而九阳罡妖锁的另一端则是落在了她掌心。
少年左手将樱双剑意捏在指尖,衣裳血点似点点梅花,月光笼罩在那张漂亮脸蛋上,艳丽得不可思议。
他说:“我一人去。”
“不行!”陇仪黛眼睛清亮且柔,“我要和你一起。”
谁知道他会不会见到孩子的第一面,就痛下杀手。
她想得太深,可这些话落到旁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乡野汉子把妻子扶起,抱在怀中,很是惆怅地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再好不过。
陇仪黛:?
裴扶绥:……
“总而言之,我会努力把阿豆带回来见您的!”陇仪黛扯住锁链,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硬挺着和裴扶绥走向密林深处。
随着村民的身影化小远去,陇仪黛循着寻灵符留下的痕迹,忍着耳边聒噪的蛙鸣,没好气开口:“都怪你,把我带来这奇怪的地方。”
明明都得到了许可,却被他打断节奏。
小妖物听着她奚落,一点儿不耐烦也没有。
它之所以努力想要和雪阳一起为人民群众作出奉献,也不过是为了积攒功德,好让未来千千万万日,都能如今朝罢了。
可陇仪黛却不知晓,她悄悄嘟囔着:“还不如裴扶绥呢……”
如果是真正的裴扶绥,必定会像在凡间流浪求生的那段时日一样,一点儿苦都不肯让她吃。
最苦的……大概不过是一月一次的吻。
少年每次都吻得极凶,好似恨不得把她的唇舌一并吞咬、咽入体内。
陇仪黛回想着,脸颊染上粉晕,没注意到身旁魇妖一下子黑透了的脸色。
他忍着想要杀死她口中那人的心思,硬邦邦地扯动妖锁,指引陇仪黛看向某个方向:“你要找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