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妖带着陇仪黛一路向西。
它既然能轻易迷惑住入道者,将京都内的其他侍卫迷晕,亦不在话下。
只是,在出长安宫时,它还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雪阳公主的夫婿,道怜。
少年周身由水色浸润,先前散漫的黑色长发用洁白玉冠束好,形似月盘的妖力核心由内向外蔓延开来。
或许,雪阳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妖物,就是她想要寻找的水妖。
二者差别,大抵不过一个本体,一个为分身。
临行前,魇妖布下迷阵,轻柔地把陇仪黛放在花圃边,和水妖很快扭打在一起。
漆黑妖力直直灌入白裳妖物胸口,裴扶绥笑了:“湖中君,京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道怜袖口鳞片一挡,随手化出长剑,轻哼:“哦?这么说,你是名正言顺来这的。”
水妖在俗世凡人家庭中长大,受村民开蒙,学君子之道,因而,剑光划破魇妖身躯,他也只是淡然视之,很是仔细地把那血珠一点点擦干净。
这番动作落在裴扶绥眼中,就成了做作。
“你出现在这里,却从不主动用妖力改善水源,难道我还会将雪阳交给你吗?”
裴扶绥冷冷说。
道怜仿佛第一次认识魇妖一般望着他,皱眉沉首:“看来,你是对我抢走了公主夫婿的位置,很生气啊。”
水妖动用核心,迷阵之中,破天水势滚滚而来,那几根被魇妖隐藏着的九阳罡妖锁也再次浮现。
陇仪黛走时毫不留情,若非裴扶绥咬破唇舌,吐出妖血留下迷阵,只怕是现在早已被道怜打趴下。
道怜落下,闲步信庭走向陇仪黛,抱着她走到裴扶绥面前。
“妖,是不能与人续缘的。”
魇妖,你要生生世世,痛苦至死。
这是最恨你的公主,给你的奖赏啊。
少女妃色的裙纱垂下,遮掩住他浑身是血的面容。
裴扶绥跟狗似的咬住,片刻后,大股大股的汗水混着血液,染脏了公主漂亮衣裳。
少年站起身,信手一指,滚烫液体扑袭,绕过陇仪黛,全部灌注在水妖挺拔的背部。
“噗——”
道怜身后的月盘破碎,猛烈的妖力化作无数细刺,根根扎入孱弱身躯,在这压力之下,他手一抖,终是跪落在地。
“同为妖物,我原谅你一次,”裴扶绥拂去陇仪黛发丝间残叶,“你不救京都,我就杀了你不能移动的本体。”
他不想看到雪阳流泪的样子。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那么坏、那么蠢。
要长命百岁。
道怜按住胸口,碎裂开的余辉替他修补残躯,不得不看着裴扶绥带着陇仪黛远去。
然而,裴扶绥还被妖锁束缚着,又受伤了,能跑多远呢?
怕是没到祭阴河就死了。
道怜一步一步往前爬。
他们都流了太多血,以至于现在殷红一片,衣裳损坏得不成样子。
每往前一步,地上的血痕就多一道。
湖中君向上睨着破败凄凉的紫霞,想到雪阳把他从鼠妖口中救出的模样,又用力往前爬了一步。
他指头太纤细金贵,此刻,已是脏呼呼,不堪入目。
天道以万物为刍狗。
任何情绪、爱恨、世间变化,都是它的浮光一瞥。
而他,要用整个京都的生命力,同天道作交换。
雪阳公主要与湖中君在一起。
一辈子。
人类少女曾这么与懵懂水妖牵手约定。
这是雪阳永远亏欠他的。
……
如水妖所想,魇妖刚出京都城池,就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体内的魔气。
妖物一旦有了偏执执念,就容易堕魔。彼时,妖力混乱邪恶,难以受控,注定会伤害无数普通百姓。
而魇妖和雪阳一同长大,便更严重些。
皇帝与皇后看出他的心思,便曾放任过被视为未来君主的雪阳出游过一次。
想她见过了俗世妖物的恶劣,就不会再贪溺于救赎这些肮脏的东西。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偏偏是那一次,对情爱懵懂小雪阳带回来了湖中君。
小公主跪在威严宫廷中央告知,若非鼠妖顾忌她的身份,必定会当场咬死当时尚且弱小的水妖。
她要护着他,哪怕对方祈求留在宫内。
也正是这样,底下的民众开始质疑,旱灾当前,公主救回了一只水妖,却不能为他们带来切实的利益。
与其在京都受苦,还不如迁往千里之外的祭阴河。
水妖不肯以全身妖力化作水源,在少女歉意的目光中,选择了割腕放血。
除去妖力核心,血液是妖力最为浓盛的地方。
他同公主在一起一日,就放一天的血。
最严重的一次,水妖差点放血而死,魇妖想趁机杀了他。
背着昏迷的水妖,小公主抱住魇妖少年,亲昵地吻了吻脸庞:“不要杀他,好么。”
魇妖不可置信,误以为小公主果真爱上了水妖,愤愤欲离。
谁料,寒风簌簌,檐角宫铃悠悠,山茶花瓣随它拂过二人,沁香犹存,而水妖一边流着血,一边听到她又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你若轻易杀了它,凡未来水系妖力不足以保民生,我又该去哪骗这么一只蠢妖物?”
雪阳说得绝情,那日过后,水妖便迫使她娶自己做了夫婿。
自此,他横在魇妖与小公主之间。
至于当初的约定落到心上是恨,还是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和雪阳纠缠的,只要唯
他一个就行了。
……
祭阴河太遥远,裴扶绥不得不背着陇仪黛往山中走。
京都周边的城池多有方士,他虽能掩盖一时妖力,却不能免除周围人对他们的探查。
这世道,人和妖就是触之即死的两个物种。
心底怎么想、手上做过什么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
只要是人,就不能和妖待在一起。
厌恶至极的,连妖物一词也不会叫,而是打骂它们“畜-生”。
少年挣脱早已残破的鞋,赤脚踩着石头,往视野尽头的一处山洞走去,手腕的锁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爱的人,太多了。
月色如纱,他极目眺看,几房农家屋子空落落坐立山中,寻常油菜花香弥漫,熏熏然如感薄醉。
这本是极美好的一夜。
饶是魇妖,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山间此起彼伏的火把,粗壮汉子们由远及近,火光照亮他们的脸,满是焦急。
“娃子——”
“快出来!回家了——”
带头者脸红透了,不住呼唤,男人黝黑的皮肤显得格外老实。裴扶绥坐在山洞口,让陇仪黛睡在他怀中,以免深夜蚊虫草叶弄脏了她。
山隙中,乡汉子举着火把,蛮横拨开周遭枯黄草丛,向着山深处走去,在这寻孩童的队伍中,一位土黄皮肤的女人哭得凶极了,她的泪水好像流不尽似的,队伍走了一路,女人便哭了一路。
可她再怎么哭,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孩子迷失在深山的事实。
裴扶绥抱紧怀中的陇仪黛,觉得好奇怪、好奇怪:
人都是这样脆弱的物种么?
妖物大多天生没有父母,幸运点儿的,能够乐陶陶在远离人类的地方活一辈子,倒霉点儿的,就忍忍剥皮抽骨的疼,下辈子将仇人杀个干净。
没有什么是重生一次解决不了的。
作为人类的话,丢了一个,再生一个不就好了么。
魇妖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
就算再痛苦,人的灵魂重生后,也不会再记得。
可他想不明白。
为何?为何要哭得那般伤心?
倘若自己死了,雪阳也会这么流泪就好了。
魇妖有些迷醉地幻想起来,未几,它默不作声地抱起陇仪黛,缓缓走出山洞口。
雪阳从不会哭。
魇妖叹气,自然也不会为它哭了。
天道不许人与妖续缘,但有功德之人总是例外的。
万一……
小妖物拨开墨绿的树枝,忍着剧痛,再次动用妖力把二人气息掩盖住,小心翼翼跟在那群人身后。
魇妖在心中安慰自己,他只是想看看那女人哭得能有多惨。
陇仪黛睁眼,看见的就是裴扶绥这幅偷感极重的模样。
……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