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椒房殿。
川椒性热燥,时有暖香盈室,嫒嫒不绝,绿婢亭亭而立,低首不见面容,风屏交错,正红裙摆明媚似火。
隔案相见,陇仪黛规规矩矩行礼:“母后。”
萧毕月温柔地凝视着女儿:“雪阳,快起来。”
皇后亲侍望向香炉小婢,冷声道:“还不为殿下看茶?”
宫婢们诺诺称是,陇仪黛按照规矩,这才与皇后面对面相见。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萧毕月贵为皇后,即便没有修真界磅礴灵力滋润,权势贵胄,也为她平增气势。
在女儿面前,这样一个淡漠尊贵的女人,也会有心底柔情。
想到萧毕月挖肉剖心的凄惨下场,陇仪黛抿唇,神色犹豫不定,终开口:“母后,人世旱灾,凡民受苦,妻离子散者,不在寥寥。望世景戚戚,女儿之心尚怜其苦楚,我……”
萧毕月眉眼淑丽,嘴唇半笑,看着亲昵,说出的话却很绝情:“雪阳,你不能离开我的身边。你为我朝公主,享千户万禄,将来亦或能继承大统。凡天灾人祸,都不该逼迫到我女儿的面前。”
陇仪黛看着皇后一步步走到面前,外面燥热难耐,女子仍着紫袄红裙,白狐呢子裹住脸蛋,有点冷。
她抱着朱红小炉,呼出点点白雾:“都退下。”
待侍者离开,皇后才将陇仪黛抱紧:“好囡囡,我本以为你来找阿娘,是为了那低贱不堪的妖物求情,若你们在宫内打打闹闹,也就罢了。这出宫,我是万万不可能允你的。”
陇仪黛听了,心想:她有樱双在身,即便得不到娘亲和爹爹的准允,离开京都,也有十足的把握。
偏生自己处在不知何人的梦境当中,顶替了真正的雪阳,如若更改了过去的轨迹,祭阴河会为何变化,她也说不准。
那么……要怎样得到出宫的行证呢?
陇仪黛靠在萧毕月肩头,想到了一个人——
当朝皇帝,雪阳公主的爹爹。
如果是他同意,皇后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放独生女儿去体恤民心。
陇仪黛能改变祭阴河的惨剧,固然很好,但若是失败了,雪阳公主的母亲会再一次体会到骨肉疯癫的痛苦,为其不得不自残。
想到这,她把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些,唇舌暗道:对不起,母亲。
旋即,她抬起头,拉开彼此,眉眼弯弯,笑得可爱:“阿娘,你放心。雪阳不会有事的。再说了,那只魇妖就关押在我宫中,怎么会轻易放他出宫,更别提再害我丢掉记忆啦。”
萧毕月轻轻抚摸陇仪黛耳间发丝,说:“我们囡囡长大了,不会再帮那些恶妖说话,阿娘真开心。”
皇后莞尔,当真是欣慰至极的模样。
陇仪黛从周围人的态度,也觉察出在这不知多少年前的人间,妖物与人不可跨越的天堑。
雪阳爱护妖物,反倒成了怪胎。
倘使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受妖物所害,也难怪后来人祸横行,妖物反扑了。
隅中时,陇仪黛走出椒房殿,宫门未阖,皇后亲自走到门边,如同尘世中最寻常的母女,望她远去。
陇仪黛回头,故作无恙地冲她挥了挥手。
正午最美好的阳光为她投下浅浅的影子,少女蓝色的发带随风扬起,花钿漂亮,似乎没有谁能比得上这最好的一刻。
“阿娘,我走啦。”
陇仪黛往前走,未几,少女开始小跑,妃色裙裳如蝴蝶般翩然欲飞,最后,她向着灿烂的光辉奔袭。
她太着急,以至于没有看到皇后红红的眼眶,和盈在眼中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
“你……要去寻水妖?”皇帝端坐御案后,拿着奏折后,冷笑一声。
陇仪黛在面前的软垫坐下,掷地有声:“是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爹爹。”
她太笃定,惹得皇帝放下奏折,双手撑在膝上,不置可否:“你那宝你跟眼珠子似的阿娘能同意?”
陇仪黛拖住他一只手:“阿爹……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皇帝额间愁绪亦然:“雪阳,你的想法,爹爹明白。凡在平安时期,你想去哪,爹爹都答应,可如今旱灾不停,妖物肆意,如果你没能将水妖带来,岂不是让京都百姓空欢喜一场吗?”
有希望是好的,但把希望打碎在面前,那就是悲剧。
他们珍视这唯一的孩儿,相信人定胜天。
因为一旦雪阳死去,皇宫乃至京都门阀必将互相倾轧,把灾祸推得更深。
眼下,他是不会答应的。
可陇仪黛知道,雪阳疯了之后,鼠妖便来到了京都。
可能不过误打误撞,它却依旧救了许许多多百姓。
好多好多的人,因此有一线生机。
陇仪黛咬住下唇,眼神中满是坚定,选择了欺骗:“阿娘同意了。”
皇帝垂眸:“雪阳!不可撒谎。”
“是真的!只不过,我答应了她,至此之后,再也不同妖物来往。”
这下,她爹爹是真的有些信了:“那住在你宫中的那两只妖物怎么处置?乖女儿,我没记错的话,其中一只,还被你娶了回去!”
他说道怜啊。
陇仪黛皱眉:“没被锁起来那只,要杀要剐,随爹娘处置。”
她才不管道怜死活。
更何况,这是梦境。就算她对其阿谀奉承,出去之后,他也绝对不会变更对自己的杀心。
“哼,”皇帝一点儿也不意外,又问,“九阳罡妖锁扣押着的魇妖呢?雪阳,不是阿爹啰嗦,这妖物一旦邪意增生,就会化身为魔!他被我们留在京都这么久,怕是对你怨怼已久啊。”
想到女儿曾妄言要和他出宫私奔,白头一生,皇帝就忍不住叹气。
“他……”陇仪黛拉长声音,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要是裴扶绥真的遭遇意外,她远在祭阴河,该怎么办。
她眼前缓缓浮现出少年坐在囚笼之中,冷眼相看她与楚云夜携手的模样,不由捏紧了爹爹袖口。
思虑着,她又回想起仙居林入凡间前,他总是单薄的姿态。
陇仪黛提议:“让今日来见我的小公子和我一起。至于魇妖,暂且居住在我宫中吧。”
什么居住,分明是关押。
皇帝摇头:“不行,他哥哥在外,我们留他在宫中伴你长大,不过是以他为质。若你诚心为民,就合该一人前往。”
说完这话,皇帝变成了同天下君主一般无二的权衡冷漠。
既然雪阳要为民犯险,所行所为,便皆由她一人承担,至死无悔。
“好,我答应爹爹。”陇仪黛毫不犹豫。
如此这般,过去便回到了它本来的轨迹。
皇帝挥挥手,几个独特打扮的方士走进来:“陛下。”
“这是为我国效力的几位方士,曾于仙山修炼。宝库内有一法宝,名为夫诸灯,吸纳一人血液,便可护其心魄留存身内。雪阳,若你已下定决心,来吧。”
陇仪黛仰头望去。
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
宫内喜爱,无非寄欲孩子如同林间神鹿,轻盈、干净。
想来,它即雪阳于鼠妖手下保全性命之物了。
可她并非雪阳本身,能否以血唤醒,还是个未知数。
陇仪黛咬破指头,血珠沁出,滴落在惨白灯盏之上,蓦地生出几分紧张。
灯盏并无反应。
少女揪紧裙摆,扭头看向方士,突然见一蒙面之人振振有词,须臾后,夫诸灯骤然明亮如昼。
冥冥之中,陇仪黛感受到自己与它产生了联系。
她松了口气:“多谢诸位。”
“公主不必言谢。”方士齐皆摇头,“公主有为民之心,乃我朝之福。这段时日,我们自会为殿下念咒祈福,盼望您早日归来。”
陇仪黛点点头,正欲告辞收拾行李,方才一眼之缘的方士幽幽开口:“殿下,不知可否予在下一话之时?”
他蒙着黑纱,看不清面容。
陇仪黛眼神在他与为首方士和父亲之间来回打转,旋即开口:“自然,请方士随我来。”
二人走在回往长安宫的小道上。此处寂静异常,若非京都宫门常居者不能知晓。
临近宫殿,想到自己寝殿内的两只妖物,陇仪黛停住脚步:“就在这儿吧,大人请言。”
“好啊。”
眼前人亲手摘下面纱,露出眼睑下缀着一颗朱红小痣的脸来。
甜美娇丽,笑容阳光。
“我有话想对你说。”
竟是卫萝。
陇仪黛讶异抿唇:“卫萝师姐。”
“你唤我一句姐姐,也是好的。毕竟我们同样是卫夫人的女儿嘛,”卫萝习惯性撒娇道,片刻后,见陇仪黛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噗嗤一笑,“怎么,进了魇妖梦境,连我都忘记啦?”
陇仪黛警觉地摸到樱双:“没有。”
梦境古怪,连静台最强三人之中的道怜都能中招,“卫萝”却能拥有记忆,应当同自己一样,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奇珍异宝。
卫萝哼了一下:“别骗我啦,你告诉我,你去祭阴河做什么?”
她不知道?
“我……”陇仪黛心想,难不成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从祭阴河进入的这梦境,便一五一十说了,“倘若没有水妖,京都百姓会受旱灾,届时,只会更混乱。”
她有静台修习的剑艺,有把握在灵气衰竭的凡间,护自己和水妖周全。
假使危在旦夕,杀了恶鼠也可。
“是吗,”卫萝笑笑,“原来是这样。”
不知怎地,对方的面容身形越来越模糊,陇仪黛按住脑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最后的最后,她看向卫萝的身影逐渐被人替代。
此刻,黄昏既时,霞色坠入宫檐,夕云缠绵,亦复如是,永无止息。
美色之下,裴扶绥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情不自禁吻住半侧脸颊。
待她醒来,应当是又要生他的气了。
魇妖想。
陌生的记忆牵扯住它,两份相似又隐隐不同的爱意缠绕、捆缚,让它用妖力在囚笼时布下幻境。
原来要和它出宫,不是要永远在一起啊。
原来宁愿将它关在暗无天日的妖锁之下,也不愿它妨碍她的计划啊。
原来是找到了别的师兄为她效家犬之劳啊。
原来宁愿被满身妖气的猫族纠缠,也不肯低头看他一眼。
他是裴扶绥,还是魇妖?
迷茫少年将怀中少女扶正,再次啃食那份记忆,有后悔,亦有不甘。
雪阳,你不是最怜爱我这样卑贱的妖物了吗?
陇仪黛,你不是也会心疼我吗?
少年迷恋地汲取着少女肌肤的温热,茫然地想:是不是把她的记忆也吃掉,才能顺利地永永远远、一生相伴?
他用妖力托起她的身体,夜色朦胧,向一个方向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