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朱砚看着眼前的变故,往前一步,却被裴凌抬手制止。
而钟渡喊完那一声,径直从树丛间跨了过去,气势汹汹盯着那群人,矮丛勾乱她的发丝都顾不上。
几步远处,正说闲话的几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个个惊慌失措花容失色。
谁也没料到树后竟有人偷听!
这话私底下大家都说,她们也不过是附和着说两句罢了。
再说这话也不假,裴家在她们家面前示好,那就是裴凌在她们面前示好,难道还不许她们评价议论了。
想到这儿,面面相觑的四五个姑娘很快收拾好脸色,一呼一吸都自持矜贵,高高仰着下巴看钟渡。
刚刚开口最多,嫌弃神色也最明显的一个姑娘站了率先出来,蹙着眉说:“你算什么东西,又与你何干?”
她认识钟渡,当初裴家给她家下了赏春宴的帖子,她在宴上见过她。
一个到江家打秋风的破落户,她娘好像还是个寡妇,家里没什么地位权势,不足为惧。
钟渡说不出难听的话,“于我无干又如何。就是普通人家相看还讲究两厢情愿呢,裴家又没有逼你嫁给裴公子,你不愿走人就是了,再贬低他你也是如此不堪,衬不出你多么得超凡脱俗。”
也不知裴家是如何选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劲,上巳日主动给裴凌送佩兰的小姐就很好,怎么选的竟是看不上他的。
“你!”那姑娘刚一瞪眼,忽然意识到什么,笑着摸了摸鬓角。
“裴公子?哟,你叫的倒是亲热得很,怎么,看你这样子难道你也想嫁?”
她话音刚落,身后有个姑娘战战兢兢地拉了她一下:“你、你别说了,当心她去跟裴家……”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她就是说了也没人信。”
她说着,还上下打量着钟渡,满脸的不屑,嗤笑一声:“就凭你?哦不对,就凭你,与裴凌也真是配得很——”
“啪!”
那人手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踉跄,她身后好几个人簇拥上来才扶她站稳。
钟渡手心热辣辣地胀痛,不知是气的还是用力过猛,她整条胳膊都在衣袖下颤抖。
她面色不显,依旧绷着一张脸:“你再胡说。”
“我就说。”那人胡乱推开旁边扶她的人,满脸不服与记恨:“我说他跟你何干,啊……我知道了,你惦记着人家,不过呢,你连资格都没有,只能无能地嫉妒我们这些人。再说了,方才我说的那些有说错了吗,不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说不是,你拿出证据来啊。”
“还有,你刚刚打我那一巴掌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等着什么?”
她话音落,刚刚钟渡钻出来的那处女贞树丛里,又钻出来了一个人。
身披绮绣,腰环玉绦,头顶宫花珠翠,臂挽金钏美环,面若银盘皓皓富贵,色如夏花雍雍绮丽,气比天骄还胜上三分。
“是裴凝!”
裴凝一露面,那几人瞬间方寸大乱,尤其与钟渡争执那个,脸唰地就白了,眼睛直颤。
岂不是她、她刚刚都是当着裴凝的面说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裴凝护兄长护得最凶,她、那……
裴凝脸上的泪早就抹干净了。
她自小受宠,又是家里的老幺,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不为过,锦绣灰堆里养出来的人物,宫里也都护着她,能让她受委屈的,也就兄长这一处了。
不,还有郑若清,不过这不重要。
眼下她绷着脸下巴微抬,一身比裴凌还高高在上的气势,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将钟渡拉到自己身后。
再次重复:“你说让谁等着?”
她袒护亲近意味明显,那几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凝身边来往的闺秀很固定,她们与她素日很少来往,哪里知道她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人。
眼下无论裴凝听到了多少,回去钟渡一转述,裴凝定然是信的。
不,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裴凝知道了多少,而是裴家人会从她这里知道多少。
裴老太爷当初力护陛下上位,在陛下长大执政前殷殷教诲鞠躬尽瘁,更是在陛下长大后毫无保留地还政,其育二子一文一武乃是天子肱骨,孙辈裴凌天赋神授,眼看就要入阁,次孙裴漳为避锋芒暂缓科举,等到今年下场一举得中榜首,遑论家中姻亲、至交,说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没、没谁。”
裴凝眼波未动,无需她再说什么,也无需她记得这几人的脸、身份,自有下人来告诉她。
她站在这儿,只为了陪钟渡。
她转头拉起钟渡柔软的手,轻轻道一声:“我们走。”
不关裴凌,她们天然站在一处。
直至走远后,钟渡与裴凝仍一言不发。
等看到小路尽头处的那人,裴凝脚下一滞,对着他没来由的一股怒气。
钟渡感受到她的动作与情绪,回过神,也看到几步外忽然出现的某人。
长身玉立,面若冠玉,岩岩若挺松孤立,寂寂如飞鹤闲渡,站在丛前花间,身旁那株石榴树都不可得其几分姿色。
偏偏眸如点漆,望过来时黑压压一片,眼色深沉,外人窥不得一分,一看就很是老谋深算,城府深到能淹死人。
裴凝以前只觉兄长辛苦还很是厉害,现在看了他这样子只会生气。
也不知道他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那点心绪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的,难道让别人知道了会死吗!
裴凝越想越气,光站在那儿就已经是气势汹汹。
裴凌偏过头吩咐一句:“先将她带走。”
朱砚皱着脸,还在纠结是哪个“她”,德叔已经回了句是,径直上前去。
钟渡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看着德叔一步步走来,握着裴凝的手都紧了紧。
这是应该的。
他们之间已没有任何可能,他们兄妹要说话,她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在场。
何况她现在与安桑榆议亲,名分上她如今算是他的晚辈,怎么能在这儿听长辈的是非。
德叔已然到了跟前。
钟渡自觉她想得很有道理,坚持下去就是徒劳无功,纤长手指泄了力,轻轻松开了裴凝的手。
却不料下一瞬又被裴凝猛地反握住,“我就不。”
远处裴凌依旧负着手,只听近前的德叔叫了声:“凝姑娘,大爷与钟姑娘许是有话要说。”
钟渡愣了一下。
原来那个她指的是裴凝。
可是单独留
下她是要说什么呢?
依照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的性子,钟渡默默将这些日子自省一遍。
接着忽然发现,虽然这段时日她娴雅安静些许,但能被批评的地方好像还是有点多的。
譬如她与安桑榆牵过手、与裴凝背着下人偷偷划船去过东湖中央采莲花、雪团儿摔过他留在松风苑的一只细颈青釉瓶,还有刚刚与安桑榆出游还撒谎……
想来裴凝跟她想到一起去了,看着她略带担忧的眼神,钟渡捏捏她的手做安抚,冲她摇摇头说:“没事儿。”
裴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经过裴凌面前时还重重地哼了声,朱砚接收到他主子的眼神示意,自觉地退避到几步外。
钟渡四下里一扫,眼下这条小径上,就只剩了他们二人。
她鼓了鼓腮,不知道他会抓住哪一个错处发问,索性先开口道:“你要说什么?”
她脑子里还在替他纠结,却忽然听他无奈道:“何必与她们置气。”
“……”
未曾想他说的是这个,钟渡豁然抬脸,直直地盯着他:“你都看到了?”
她这样问着,心里其实还心存有一丝侥幸,等听他嗯一声肯定时,那一丝丝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钟渡倒不怕他听到自己惦记他的那几句,毕竟这事儿一开始他也知道,就是有些担心他看到自己打人。
当时她气急了,那一巴掌是抡圆了打的,看起来应该很彪悍,还很不体面。
而且也怕他会嫌弃她是多管闲事,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哪里用的着她逞强出头。
裴凌知道她倔,说难听些就是耳朵硬,别人劝些什么她都当耳旁风。
只是她这样不好,万一传出去了会有损她的名声。
裴凌还是语气放缓了规劝:“任由她们议论就罢了,你看与她们计较伤的还是自己。”
“我就不!”钟渡深吸一口气,很是硬气地驳他:“她们凭什么那样说。”
裴凌就知道她会这样,真的是与裴凝学坏了。
刚才从树丛里钻出去时,也是这样得气势汹汹,像只犯了倔的小牛犊。
索性不再说这个,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眶,另问道:“那手呢,还痛吗?”
“什么?”
这话太陌生,钟渡下意识以为自己没听清,等看了眼垂着的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接着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裴凌驳她不赞同她,她还能奓着胆子顶嘴,可他稍微态度一软,还是关心她,刚刚吵架时的委屈顿时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吸吸鼻子,说实话:“还是有些痛的。”
话音未落,钟渡就听到他在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轻,仿佛带着无尽的无奈。
钟渡知道自己在他那儿一向是不怎么讨喜的,他叹气或许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的固执,明明手都痛了还坚持自己没错。
钟渡心里皱皱巴巴的,眼泪汪汪地往下流。
她刚要抬手,想很不淑女地用衣袖擦掉,一方折叠整齐又柔软无比的帕子,已经轻轻地蘸在她的脸上。
微凉的泪珠落到指尖,裴凌被烫到般手一抖。
却没有收回。
只这一次。
他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