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忽然想,她怎么不算百姓了。
安桑榆身为学生,天然在身为老师的裴凌面前矮一头。
他认错太快,裴凌又去看他身侧那抹许久不见的淡绯色。
不似她以前喜穿的那些桃红柳绿,这次的颜色甚重,淡绯娇而不妖,一抹红晕如胭,又好似菡萏尖那一点秾艳。
只此一色,已可以想见她着朱红又会是怎样的盛姝。
但是瞧着很是刺眼。
裴凌盯着她如云发髻,她还是喜欢蝴蝶颤珠簪,小巧的蓝蝶轻轻扑在她的发髻之间的,她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足以让这些蝴蝶振翅。
她在担心?还是害怕?
又是害怕什么,害怕谁?
裴凌心底暗嗤一声,语气却如常,似当真不明白一般发问:“桑榆,你亲近百姓也需钟姑娘跟着?”
钟渡骤然抬眼,狠狠盯着他,不知他又作什么。
先前缠着他时,他忽冷忽热,又嫌她不知礼数。现在她只是跟议亲之人出去逛逛罢了,他又上蹿下跳地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一个都成过亲的人了,还装得这般清纯无比,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糊弄谁呢。
不等她开口,老实的安桑榆却已经往钟渡身前挪了一步,将她遮住半个,诚惶诚恐作揖。
“老师别怪她,是我叫她出来的,她第一年来京,很多都还没有见过,我便想着供职以前带她到处转转。”
裴凌与他们面对面,距离本就没有很远,现在安桑榆往中间一站,几乎是硬生生插了进来。
明明已经这样近,裴凌却忽然感觉离他们两个很远。
他们已经亲密无间,中间很难再有缝隙,尤其这样相护。
他已经是如一个外人在旁观、被排挤在外。
是了,他们已经在议亲了,这样的举措再正常不过。
裴凌心觉自己的计较与失态,低声道一句:“罢了,进去吧。”
说罢,他转身提步入内。
安桑榆见状松一口气,轻声对钟渡讲:“没事儿,别怕。”
门口处前来迎人的是德叔,见着钟渡在,德叔使小厮飞快去叫了几个婆子与小丫头,再另着人去通知绿墨快快拨内院人来侍候。
眼下人都还没来,德叔便先往前去招呼着,让几个人先坐小轿进去。
到二门上后,几个婆子迎了钟渡进去,安桑榆则随着裴凌去了另一个方向。
“钟姑娘请。”
从这里到内院的路,钟渡已经走了好多次,当即要往前去。
临分别前,忽听那边德叔催促道:“大爷可算回来了,太太那边让大爷快些沐浴更衣去东湖呢。”
东湖?
钟渡一面走一面想,若是射柳之类的竞赛,裴府后山的地方才更大,而且专门围了地方供马球捶丸用。
眼下这群婆子们也是要领她去那里的,
比较起来,东湖则是园子多些,赏花摆宴最好不过了。
而且太太还要求裴凌快快沐浴更衣……
“钟姑娘?”
婆子看着忽然停住并回头张望的钟渡,疑惑询问。
钟渡则慢慢回过身来,低声吩咐道:“走吧。”
刚刚回头那几眼,其实什么都瞧不见。
因为她们已经转了好几道弯,入目的只有那些堪称一步一景的草木花卉。
而且他去干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他迟早是要相看人家的。
再过几道垂花门,绿墨吩咐的两个丫鬟翠云翠桐也赶到,替了那两个婆子来服侍钟渡。
两个丫鬟都纤丰得宜,区别是翠云白些,脸蛋丰盈像一朵棉花,翠桐则高挑些,瞧着人也更稳重。
翠桐引着她:“钟姑娘,请随奴婢来,凝姑娘在那边正等您呢。”
裴凝说等就是等,钟渡赶到时,她正百无聊赖地看那边几位公子在投壶。
见着她来,裴凝才来了兴致从蒲团上跳起来,“刚才下人回禀我还以为听错了,你不是说不来了?”
钟渡一脸无奈:“半路碰上了你哥哥,他一定要我们过来。”
一定这个词应该没冤枉了裴凌,毕竟确实是他不许人走的。
裴凝听了咯咯地笑了两声:“他不会是拿安桑榆做挡箭牌吧。”
钟渡:“怎么说?”
按理裴凝不该在钟渡面前说的,毕竟她也拿不准现在钟渡对哥哥什么意思了。
不过她都在议亲了,当初也是铁了心答应哥哥的,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吧。
裴凝想定,坦然道:“今日来有几家名门淑女,是母亲撮合了要给兄长相看的。兄长最讨厌这些,又不得不听从长辈吩咐,自然迫不及待地找些其他事做。”
说完,她小心翼翼觑着钟渡脸色。
钟渡却是一脸兴致勃勃,“要不要去看看?”
她还没有见过裴凌相看是什么样子,只见过当时上巳日他是怎么拒绝其他姑娘的。
裴凝一副口是心非,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捏样子:“这不大好吧。”
钟渡摇头:“这有什么的的,反正被发现了还有你在前面顶着呢,我不怕的。”
“钟小渡!你无耻!”
“好吧,无耻的钟小渡问你,去不去?”
“……去。”
既然是要干些偷偷摸摸的事,自然是要把那些下人都给打发了。
莺歌儿还好些,自己人,好说话,翠云翠桐就不行了,毕竟她们真正主子是裴凌。
裴凝清了清嗓子,拿出两个莲蓬,强硬要求翠云翠桐两人留下给她们剥莲子吃,然后借口与钟渡更衣去溜走。
钟渡只听见德叔说东湖,裴凝却是知道姑娘们的诗会席面摆在哪儿。
她拉着钟渡,一路钻花拨草,从小路上慢慢靠近过去。
美其名曰为:“我们就是看看,一会儿就走。”
等拐过一条六棱石子路,钟渡躲在路旁一株花开满树浓艳似火的石榴树后,悄悄望了一眼。
只见远处茵茵草地之间,五六位娴雅端庄的贵女或坐或立,或抚琴嗅茶,或评画品诗。
笑声轻而灵悦,举止从容有度,绫罗华裳飘然若仙,珠翠环佩泠泠作响而不嘈杂,香气幽微如兰似麝。
钟渡靠着那株石榴树,忽有说不出的释然。
她不会弹琴,只偶尔会弹一弹琵琶,还被爹爹评为呕哑嘲哳,却听说裴凌的琴是裴老太爷亲手教的;她也作不出多有韵律引经据典的诗,只会看些话本里的风花雪月,时不时还要向往一番,她自认脑子已经看坏掉了,却听说裴凌三岁就会作诗
了。
她轻声问:“沁芳表姐是不是也是如此。”
裴凝看她一眼,懂了她的意思,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呢,没什么印象。”
钟渡知道她在撒谎,那时她都六岁了,怎么也该记事了。
裴凝毫不心虚地笑笑,顺手摘了旁边的一朵石榴花,用小钗仔细给她别在发髻上。
“好看,辟邪祈福的。”
钟渡抬手抚了抚,两个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又说到鲜果上去了。
莲子脆生的,钟渡其实不怎么喜欢吃,她爱吃那些甜口的,譬如石榴与葡萄。
“等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吃了呢。”
裴凝诶一声,“梨香院的梨花好像结了小果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左右也不想在这儿了,裴凌怎么与她们打交道她也不想看,钟渡索性点头:“好。”
来时悄悄得做贼一样,走时两个人却正大光明地从花丛里钻出来。
有人看见了又怎样,从后山到梨香院,本就是可以经过这儿的嘛。
当然,这个人也就指裴凌了。
不过两人也没夸张到在那几位姑娘面前穿过,是隔着一丛女贞树从旁边小径走的。
“诶,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他那个样子,高高在上的,装模作样。”
钟渡猛地抓住裴凝停下,示意她噤声。
“要不说年纪这么大了还独身一人,与裴府门当户对的贵女瞧不上他,可不就要退而求其次在我们这些低一等的人家里选。”
“那岳家姑娘虽说身子弱,好歹在岭南那地方也活了十好几年,哪承想来了裴家一年就没了,这裴凌不会克妻吧?”
“说不准岳家现在都要恨死他了,好好的姑娘说没就没了。”
话音落,几个人又轻轻地掩唇笑,娇羞温婉不输身侧栀子。
任谁看了这笑,都想不到她们是在说这些。
钟渡只觉一股火瞬间烧在心头,整个人又恨又气。
方才在远处,也是见她们如此含蓄,她还与裴凝夸过!
若是看不上不来就是,何至于这样议论贬低别人。
“也是我们无福,见裴家一有点意思就被家里上赶着送来。不过也好,裴家如此权势富贵,裴凌人长得也不错,嫁进来也很不错了。”
待她听完这句再去看裴凝,却见裴凝已经双目赤红,眼泪不住地滚。
钟渡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她当初对自己的排斥与厌恶。
恐怕这样的相看不止一次,这样的背后议论也不止一次。
想到这儿,钟渡更气了。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何至于这样挖苦与不客气。
个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七嘴八舌地一起附和着贬低,实际心里各有算盘。要不是也都还暗存了一点指望,哪里还会继续待在这儿装腔作势。
钟渡最讨厌这样口不应心,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虽然裴凌现在在她这儿也不见得是个好人,但是她还是上赶着替他抱屈,尤其裴凝还在旁边哭得伤心。
两下里一激,她心里那股火“蹭”的一下,像被浇了热油一般,恨不能有二丈高,憋的她难受。
最后钟渡忍无可忍,拨开眼前的女贞树,大喊出声:“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