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 36. 第 36 章
    钟渡见过他这幅模样。

    是在她来裴府的那天,裴凝生了气,他就是这样给她擦眼泪的。

    高大身躯微微弯着腰,帕子轻轻从下巴处擦上来,然后在眼下接着,也不出声,任人随便哭,像要接到天荒地老似的。

    这动作太近了。

    以致钟渡刚哭没一会儿的泪意渐渐止住,眼睫湿漉漉得挂着水珠,抬眼去看在自己面前低身俯就的男人。

    他一脸认真,眉眼凝视着她的腮颊,连她抬眼都没有发现,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偶他不小心,指背在她面颊一触即离,她也能敏感地捕捉到那抹滚烫的温度。

    钟渡心尖一颤。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也不应该,更对不起旁人,甚至她爹爹知道了可能气得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的。

    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裴凌的手腕。

    裴凌始料未及,却又意料之中。

    她手并不大,不能轻松握住他的腕骨,他微微用力,然后停滞在可以随时挣脱束缚的边缘。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地僵持在那儿。

    钟渡泪意再次汹涌,带着些期许,红着眼哽咽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擦眼泪,动作还这样得轻。

    说她举止出格不应该,难道他这个动作又好到哪里去了么。

    总是这个样子,一会儿冷脸一会儿好言,像她的颤珠簪一样,摇来摆去,反复无常。

    裴凌否定她的胡思乱想:“你与裴凝交好,便是我的妹妹,我身为兄长也是应该的。”

    钟渡冷哼一声,才不信他:“说谎!难道这是姐夫该做的?”

    裴凌并不言语。

    直到钟渡实在受不了,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说话!”

    依旧没有回应,她心中涌上欣喜,语气仓惶,带着几分急切求证:“你……”

    “不是。”

    裴凌一下打断她,却没了下文。

    他不后悔刚才的举动,只后悔与愧疚又让她升起了别的念头。

    钟渡嘴角的笑还僵着,只觉浑身无力,连握着他腕骨的力气都松了松,叹息说:“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桑榆如今与你正议亲,他很是认真,唯恐哪里不周到慢待你,总是来询问我的意见,你……”

    “那句话对你来说很难吗?”

    裴凌顿了几息,继续说道:“他是个好的。人也好,未来官途也好,年龄也与你相近,很是配你,你娘亲她们想来也是满意的。”

    钟渡松了他的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承认呢。”

    没了挟制,裴凌很顺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那方帕子则被他攥在手心,指腹贴着上面的湿痕,仿佛有黏腻从湿痕中诞生,顺着他的掌心与臂膀,一路攀爬而去。

    他垂眼拍拍衣袖,不知道是拍掉那陌生黏腻的触感,还是抚平被攥起的褶皱。

    那是上好的绫罗锦缎,钟渡见它们在树荫斑驳的阳光中依旧波光粼粼。

    然后,听他坦然自若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为何要承认。我说了,辩驳了,而你却不听。”

    这下钟渡脸上连僵住的笑都没有了。

    暑热渐起的五月里,她后背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耳边尖锐鸣声阵阵,吵的她几乎是要晕过去。

    再次回过神来,已经是坐在了回江家的马车上,裴府安排的,具体安排的人是谁……不清楚,只觉车帷竹帘随风荡漾,晃得她眼睛疼。

    在花荫小径中时听到过什么、又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手心灼热的很,好像打过什么人。

    她垂眸看了看握在身前的手,还在抖。

    她从来没有跟别人动过手呢,就是她们家被欺负的那几年,她也是被锦娘和赵妈妈护在身后。

    没想到第一次打人,居然还是一下子打了两个。

    节下里街上热闹,尽管马车上有裴家的族徽,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的百姓也是不认的。

    于是到江家那处侧门时,已是月朗星稀,银河泄舞。

    钟渡跳下车,就见赵妈妈扶着锦娘在等。

    她忙上前去,从赵妈妈手里接过娘亲,赵妈妈则解了腰上挂着的小荷包,拿了银子赏那裴府的下人。

    钟渡眼看着,忽然叫了声:“娘……”

    她语气不好,状态也差,整个人似乎飘忽不定,魂儿游来荡去的。

    锦娘一时着急,仔细去听,却听她说:“我想快快成亲了。”

    原来是这。

    锦娘暗松口气,笑着拍拍钟渡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说了声:“好。”

    钟渡从来是敏感的,一下察觉出娘亲的不对劲,可想想下午,又对自己的判断起了疑。

    不过这是自己娘亲,说错了也无妨。

    她想定,还是问出口:“娘亲,你怎么好像不高兴,是去光华寺求签不顺利吗?”

    锦娘温柔地拂开女儿鬓角的发丝:“怎么会呢,顺利得紧,签也好。”

    钟渡下意识问:“签呢?”

    锦娘愣了一下,继续道:“签文被我收起来了,你个调皮鬼,让你见了总要闹丢的。”

    “……好吧。”

    果然是她搞错了,她以前直觉向来是准的,可能是来了京城水土不服的缘故吧。

    衔春居有自己的小厨房,灶上还有赵妈妈给钟渡留的饭,她们一回来,锦娘就让玉柳快端来,然后守着看她吃。

    若是以往,锦娘定然要追问怎的不见安桑榆,也要问为什么是裴府的马车送小渡回来,更要问为什么她的小渡瞧着不甚开心,饭进得也不香。

    今日的锦娘却很沉默。

    安静用完了饭,钟渡就说要回自己房里去,锦娘应着说了句:“好。”

    等钟渡走了,赵妈妈过来收拾残羹冷炙和碗筷,见锦娘郁郁寡欢,先小心地看了眼钟渡离去的方向,然后才压着嗓子问:“娘子还在想白日里那签?”

    夜深烛光昏昏,照锦娘一张温柔美人面在摇曳灯火中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她单手托着腮,手肘担在桌面上,眉心微蹙,细细凝着些许忧愁。

    她点点头,坦言道:“虽说鬼神之事都是无稽之谈,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

    “是呢。”赵妈妈停了手,直起身叹口气,“不过也当不得真。先前娘子给裴家大爷与咱们小渡求签,那签文还夸得天好地好的呢,到头来不也是咱们小渡伤心一场。”

    锦娘喃喃细语:“也是,没什么可信的。就是到时候安家问名的时候,若是合了八字也犯冲该怎么办?”

    赵妈妈哎呀一声:“娘子太杞人忧天啦,安家大爷亲自开口提的亲事,又有裴家大爷作保,成不成全看有没有心,若是不成也不打紧,咱们再慢慢给小渡看呢。”

    锦娘又被说服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有了钟渡的授意,亲事推进得很快,那些该女方家矜持拿乔的地方,都被锦娘略做做样子放过去了。

    合八字的结果也中庸,没有天作之合那些上上词,不过安桑榆亲说无妨,锦娘便也放了心。

    之后安桑榆将荆州家里的老娘给接了来,暂时安放在客栈里。

    他虽已授官,但是家底不丰,俸禄也单薄,原问过钟渡意见,她表示不介意暂时赁房子住。

    不过房子是他们成亲后要居住的地方,可能还要住很多很多年,需要慢慢挑,急不得,两家便议定,婚礼办在衔春居,安桑榆母亲暂且住在客栈。

    赵妈妈对此事本来颇有微词,后来一想,安大爷是裴家大爷的学生,自己本事也大,眼下一时的困顿倒也罢了。

    直到后来钟渡无意中说与了裴凝,裴凝再次责怪她兄长时又顺便提了一嘴,于是裴凌当晚便把学生叫了去,细细问了个清楚。

    等看到学生真的点头的时候,裴凌长长呼气暗道失策,接着叫来了德叔。

    “使人把府里西北角上的那座眠花坞打扫出来,另从我库里取杂陈摆件家具来摆上,并从我私人的账上封五百两银子。”

    眠花坞别的不论,就是四时里的花多,一节气里一种,几乎不重样。

    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喜抛头露面,日子过得安静。只她是喜欢热闹的,喜欢热闹的花,热闹的人,眠花坞后院里还有几株石榴,正好结了果子给她吃,她说过喜欢。

    至于银子,他当初想的就是要帮衬他们,起码不能堕了她的吃穿用度。

    安桑榆听到此处,就知东西是给自己的,当即作揖道谢:“让老师破费了。”

    裴凌摇头:“你们情意最紧要。听说八字合得不好?”

    他有些迟疑,不知这门亲到底做得好不好。

    安桑榆一脸痴相欣慰地笑:“我与小渡议过了,还是两情缱绻最要紧,别的都无关。”

    两情缱绻么。

    裴凌捏着杯盏垂眸:“也好。”

    眠花坞打扫完毕后,安桑榆先把母亲从客栈里接了出来。

    安桑榆的母亲姓邱,因着年纪大了,又是农妇出身,身形有些丰硕,举止也直白粗俗些。

    锦娘见过她两次,未置可否。

    钟渡看娘亲那笑,就知道娘亲一直在客气着,没有真的亲近与交心,便问:“邱氏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