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桑榆有些困惑。
老师不是个脾性暴躁的人,也甚少这样的大开大合,他向来是雍容持重的,也是他毕生学习追求的典范。
裴凌收起陡然而生的冷嘲讥讽,他有些无奈,为他的冲动与不稳重。
安桑榆回说:“仰赖于老师挑的掌柜管着,那几个铺子的进项很好,不过家里要开销,母亲亦催着我们绵延子嗣。婴孩儿稚嫩娇贵,学生与内人没什么本事,只想着多节省些紧着孩子用。”
很普通的话,也是寻常夫妻会做的对将来的细细打算。
裴凌听着,心就像是被什么血淋淋地撕开,初始还会酸痛,然后逐渐麻木。
……原来他们已经在商议他们的孩儿。
裴凌耳边忽然忆起中秋那夜偷听到的那些,无论是门板上的莽撞,还是窸窸窣窣的亲密话语……那些夫妻间的隐私,都提醒着他的冒昧与无礼。
安桑榆看裴凌抬手按着太阳穴与额头,身体前倾,关切问:“老师可是身子不适?”
裴凌默了几息后摇头,抬眼时眼皮几道褶皱,眼白中也多了几条血丝。
“无碍。你们夫妻行走在外也不可太小家子气,明日我让德叔再封些银子与两家店面送去你那里。”
安桑榆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摆手道:“万万不可,老师已经给了我许多,我……”
“收着吧。”
裴凌懒怠听这些,一锤定音。
他不能让她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苦日子,这样看起来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被婆母剥削的苦日子。
他给过安桑榆这些许,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家过得都要好了,就算邱氏再节省,应该也舍得花了才对。
裴凌忖度着五家铺子店面会有多少进项,之前那些现银首饰又有多少,直到绿墨来叩门。
“大爷,老太太那边散了,安大奶奶也过来了。”
裴凌扫了眼安桑榆脸上不自禁露出的笑,“天儿也不早了,去吧。”
安桑榆起身作揖:“学生告退。”
钟渡望着嘉禧堂的门,身旁是松子提着灯在陪她,过了片刻,一身灰青棉布直裰的安桑榆走了出来。
安桑榆先与小松子道了谢,接了他手里的灯,然后携了钟渡一块转身,再向阶上那人行礼告退。
裴凌负手而立,垂眸看着下面娴静文雅的一对夫妻,想起安桑榆刚说的。
或许再不久,下面站着的人里就会凭空多出一个孩子来,想来一身乳臭,涕泗横流,脏死了。
钟渡刚站直,一只手轻轻握了上来:“我们回吧。”
当着裴凌的面,她总觉得不庄重,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这次安桑榆却握得很紧,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被拉着走了。
那条小径上有桂树,十字桂花洋洋洒洒地落,烛照花香,人影娉婷,月色辉映下,疏影斑驳,她的影子被拉长。
裴凌遥遥望着她踩过的一径落花,忽而萌生一股冲动。
想去将那些被践踏过、沾了莲香的花都收起来,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如她乘月来过的那些夜,掉落在书案宣纸上未被清扫干净的点心酥皮碎屑。
绿茗只会说是大爷不小心掉落的。
那时候他心中会无声大喊说不是的,会有种隐秘的雀跃。
那是她遗落的,只有他与她知道的,秘密。
可惜桂花碎烂蒙尘,裴凌托在掌心上看,已经不能风干保存了。
回到眠花坞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正屋里还亮着,灯火通明的,邱氏惦记着告状,还没有睡。
安桑榆让钟渡先去休息:“我去跟母亲要了钥匙就回来。”
钟渡听话地点点头,眼尾因为困倦也沁出泪来,被安桑榆轻轻用指腹抹去。
回了房不久,钟渡就听到邱氏那边传来怒喝与嚎啕,不知道安桑榆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劝的,那边很快又消停下来。
片刻后,安桑榆推了门进来。
他不仅衣服被扯得乱糟糟的,头发也散了一些,身上好像还被泼了些茶水。
钟渡急切地过去,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母亲也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心狠,你可是她的孩子啊,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自己孩子的。”
“怪我怪我,无事非要做甚香囊荷包珠络的,还连累你为了我吃这番苦头。”
她一面说着一面无声嘤嘤地哭,安桑榆捧着她的脸,那些泪也顺着淌进他的掌心,热热的,让人心也跟着软了。
在钟渡垂脸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却还是冷的。
安桑榆知道她的那些过往,自她哭着从老师那里跑出来时就猜到了,不然,他也不会娶她。
他深谙老师望向她时无意流露出的目光,有心动,有愧疚,有挣扎,还有几分坚定。
安桑榆揣摩裴凌的心思近十年,他在一旁恭敬立着,不过几息就可以琢磨出其中深意,当即作出决定,并立马跪地向老师请求做主。
这样的钟渡,比他费尽心思也不一定能够到的那些世家千金强上百倍。
只要有她在,老师就会无限地偏向于他们,一旦对上她,老师那些城府深沉都来不及反应,只要于她有益的,他都不会多加思考。
事实是,他也赌对了。
每每他们碰上,那些他们二人之间浮动的微妙,都会令他无限地兴奋与快意。
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过往,他借机横插在中间,收留了钟渡,给了他们两个退路,收取些好处,实在是不过分的。
毕竟他安桑榆也受了那么大的屈辱。
是的,他很屈辱。
每次裴凌为了他安桑榆的妻子情绪不定并慷慨大方时,他除了心满意足,还会有蒙在头顶的屈辱。
拿他当什么,傻子吗?!
可天知道,中秋那夜他费尽心思才在汤水里下的药,意图让裴凌为补偿他拿出更多东西,裴凌居然生生忍住了没有成事,他的计划落空了时,他居然既愤怒裴凌无用,又窃喜裴凌无用。
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他就是个龟奴绿王八。
可这是与他水乳交融的妻子,就在他的怀里,现在一心为了他,受着婆母的委屈,他又怎么会不心软呢。
安桑榆眼神晦暗地推开钟渡,拾起她的手,把钥匙放
在她的掌心:“是我无用,俸禄低微,一份家用也挣不出,只能让你用先前的旧物与裴家长辈给的那些东西。”
钟渡要的就是这个,也只是这个,她只要她自己的东西。
她吸吸鼻子,有些愧疚:“就是可惜不能去典当,让老太太她们知道不好,不然还能换些银子来置些定产。”
安桑榆抚着她的背安抚她:“长者赐的东西还是要穿戴着让她们看着也高兴,家里的事我与母亲再想办法。”
钟渡仰脸看着他的眼睛,也窥探不出他那些“好东西”的来路,几息后嗯了声,带着无限感动埋进他的怀里。
他们这夫妻做的真是,同床异梦啊。
既然说得了东西要做荷包,白日安桑榆去官署后,钟渡真的捏起针线来,并以自有的尺头丝线不合适为由,再次开了库房,翻找安家公中用的那些。
邱氏穿的衣裳都是儿子给她在铺子里买的,库里裴家给的那些料子她只摸着滑溜溜的,结果没摸两回,就被她手上的粗皮厚茧给剌毛了。
她心痛舍不得,又恼这些东西怎么这么娇贵,比铺子里卖的还不结实,索性不再看,也没那么稀罕。
要是真做了衣服穿上身,她皮糙肉厚的,磨起一层毛,想想都不舒服。
眼下钟渡要用这些个,邱氏实在好奇,本来坐在廊下吃枣子的,枣也不吃了也跟着进去看。
两个人隔着一口樟木箱子,钟渡难得见邱氏这么安静,竟只咬着手指甲站着瞧,连她打量过去几眼都没发现,便也专心挑起料子来。
这口樟木箱子做得严丝合缝,里面布料也是用宣纸和绢布一层层裹好的,防潮防虫蚁最好了。
就是做荷包不用太大,这样好的料子裁下来都可惜了,钟渡翻了好久才挑中一匹。
临合上箱子前,钟渡想想还是对邱氏说:“这些料子总这样放着也不好,母亲若不喜欢裁了衣裳上身,最好是时常拿出来晾一晾。”也别辜负裴府的一片心意。
邱氏似懂非懂,光听着她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嘴上哦了一声,应完后又怕自己被她看扁,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我还能不知道,要你说!”
钟渡有些无奈:“那是我多言了。”
邱氏鼻子使劲儿哼了一声,转身去打量起她的大宝库来。
虽然有些东西是钟渡的,但她不怕!只要在安家摆一天,就是安家的!世人打小起都是这样过来的,没得到她这儿就不行的道理!
邱氏两眼放光地从钟渡的那几口箱子上掠过,清清嗓子高高在上地问:“那个什么公主嫁人,你跟我儿替咱家预备了什么贺礼啊?”
“没有预备。”钟渡如实回。
邱氏震惊问:“没有预备?为什么?!”乖乖,那可是公主成婚,怎么可以不去巴结巴结!
钟渡:“因为那是公主,桑榆官阶太低,我更是不认识,高攀不上人家。”
邱氏追问:“裴家没邀你一起?你不是跟她们关系好?”
“您……”
钟渡住了口,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都是听桑榆的,不然等他回来您问问他吧。”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