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先上前去跟老太太见了礼,回过头来到椅子旁落座的时候才又跟他对视上,接着面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喊他一声老师。
她刚坐下,旁边的裴凝颠颠儿地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钟渡叫了声老师,那厢大太太温温柔柔地打趣道:“咱们给元贞相看了这么久也没个着落,倒是我们小渡快,硬生生将他给比下去了。”
裴凌捧着茶不说话,老太太哼了一声,拿眼斜睨他:“听见没有,也不知羞,这回可不能再推脱了,不然让你弟弟妹妹看笑话。”
二太太别别扭扭地哈哈笑了两声:“老太太可不许忘了裴英啊,我们小三儿也还没定亲呢。”
裴英得家里荫封授职,今秋就去军营里找父亲去了,业已立,自然该琢磨着成家了,当年大房的裴漳成亲可早得多多了。
钟渡听话茬,一面朝大太太身边的二奶奶赵氏笑笑打招呼。怪道今日人这么全,原来是又给裴凌相看了人家,搁这儿轮番地劝呢,就是看他那副样子,够呛心思还在这儿。
她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老太太自然也能,果然,刚说没几句话,上首砰的一声响——是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紧接着:“我说话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钟渡垂了眼,用余光一扫,结果正与贼眉鼠眼的裴凝对上。
“……”
对视一息后,裴凝抿着唇飞快地避开,因为她怕自己会憋不住笑出声来。
劝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训斥又是另外一回事,钟渡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悄悄伸手去拿小几的茶。
未曾想她刚抬头,接着便撞进一双黝黑平静的眸,深得像海,又带着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洞察的浅薄。
他淡淡地看向这边,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竟能让她一抬眼就撞上,钟渡登时双手空落落的,有些无所适从。
她目光在他周围转了又转,却像被绑住一般,迟迟挣脱不开他的禁制,每每都会回来再次与他对视。
那眼底依旧波澜不起,像一汪湖。钟渡慢慢平静下来,勾起的笑也渐渐抿直,然后看着他微张的唇,语气如同最正常不过的一次请安问好那样普通。
他说:“不去,现在不去,以后也不会去。”
老太太她们为这事操心许多年,以往他也听话去见,虽然回来后从来没点过头,好歹也是应了去的,这次好说歹说的竟还是一口拒了,甚至把以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钟渡已经很难再回想当时厅上的人都是什么反应。
大抵有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怒斥,还有大太太春风化雨般拦在中间转圜,亦有二太太的说不清是劝导还是火上浇油。
她捧着一盏茶,与裴凌面对着面。
所有的声音都萦绕在耳边,无限地放大、高涨,直至化作一缕尖锐的鸣音,直直穿透她的脑海。
不同于中秋那夜他的失态,那双瑞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连那些宽和温润都没有了。
他很平淡,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宣布了他的决定。
如常到,钟渡难以分辨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地想多了,毕竟先前他也是不答应家里娶妻的。
钟渡环顾乱糟糟的四周,她有些茫然,身子不安地动了动。
她想请求裴凌不要这样。过多或过少……不,只要是完全不同于他以往的任何情绪反应,在现在这种关系与状况下,都令她不安与焦虑。
可凡是没有挑明的,都是自以为是与私自揣测。
隔着一层窗纸,背后的人都在猜,都在揣度,但谁也不肯先戳破,唯恐先低头就丢了脸面。
屋子里逐渐寂静下来,丫鬟婆子不敢搭腔,老太太气得不轻,恨不能过来举着嵌珠寿桃拐杖来敲人,大太太站在婆母身后,慢慢地给老人家顺着气,赵氏则奉了茶在一旁。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门外传话的瑞玉。
瑞玉进来后飞快扫了一眼,然后屏息静气立在厅中央,“老太太,安家大爷来了,说有事寻咱们大爷呢。”
大太太看了眼钟渡,明白过来,率先出声招呼着儿子:“桑榆来了,恐怕已经去过那边找过你,你且先去吧,不要让人久等。”
裴凌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小几上,起身后无声作揖离去,临走前朝妹妹方向看了眼。
裴凝向来在老人家跟前讨喜,接收到哥哥的哀求,对的,她认为兄长是在哀求她,于是大度可爱的妙悟决定大发慈悲一回,解救她的兄长。
“这几日乐安也要成亲了呢,祖母祖母,你准备好给她的添妆了吗?”
老太太双腿被贴过来的小孙女抱着,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哪里还绷得住脸,一面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
裴凝嘿嘿笑笑,脸枕在老太太的膝上左右蹭蹭撒娇,思考着事后该怎么好好地讹兄长一把,这可是天大的恩!
论起得宠,她可是第一的,二哥裴漳膝下的淮哥儿可都比不上她。
乐安成亲这事也是正事,又近在眼前,大太太哄着老太太不要跟那个孽障生气,先说起这个来。
钟渡听是听着,公主出降的添妆她可插不上话,于是悄悄发着呆。
没想到这样温柔娴雅的夫人也会说“孽障”两个字,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有种深有体会的感觉。
“……”
钟渡顿时为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狠狠打了个冷颤,然后捏了旁边的玉露团来吃。
终于从那个满是莲花清香的屋子里挣脱出来,裴凌先立在廊下,呼吸着清冽的凉风,把五脏肺腑都浸透澄清。
他要去见她的丈夫,不能露出任何失态,不能让人起疑,不能给她添乱。
裴凌闭着眼缓和,喉结上下滚动着,睁眼时却不见瑞玉说的那人。
檐廊下的紫檀木柱后,安桑榆凭借方向微妙的遮挡躲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师起伏不定的胸口与沉沉的呼气。
看够了,也见他在寻人了,便整肃衣冠,一步从暗影中迈出,恭敬作揖:“老师。”
裴凌扫过他的方向,打量几息后从阶上下来,轻轻嗯了声,然后走在前面往嘉禧堂去。
“你寻我何事?”
安桑榆落后半步跟着裴凌,嗅到从老师身上经过
的风。
明明他们身量差得并不多,但乍一看,老师总是比人要伟岸可靠得多,那些学生清客下属信赖他,为尊上者信重他,他作为学生亦不能免俗。
所以老师……请多多地垂怜他,请原谅他,他只是想从老师手里多争到那么一点点东西,令他的安家改换门庭而已。
安桑榆反说:“是内子说您早上有事找过我,学生恐是要事,将才晚饭时听她说了以后就急忙过来了。”
裴凌听后默了默。
他当时确实是有事找他,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若真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怎么会等到现在。
“没什么,我已寻了其他人帮忙。”
安桑榆几息后道:“那就好。”
他们沿着中轴线走,说话间已经到松风苑,再往东就是嘉禧堂。
裴凌抬眼看月色横空,更有竹枝旁逸斜出,暗影婆娑伴秋风萧萧。
他对着学生说:“前面就是嘉禧堂了,荣寿堂那边一时半刻也散不了,你无事就来喝杯茶吧,正好说一下数月来所得。”
“好的老师。”
安桑榆点了头随着进去,心里却暗想,刚刚他的妻子在老师的心里转了一圈……
等绿墨端了茶送来,临出去时裴凌叫住她:“去找人看着荣寿堂,那边快散了就来知会一声。”
绿墨行礼下去:“是。”
裴凌在嘉禧堂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内院书房,为着方便,这边烛火点得也最亮,此刻携了安桑榆,也是在这儿会客。
他们隔着书案面对着面坐,裴凌忙了一日,今晚又听老太太那么多的絮叨,有些乏,便往椅背一靠,安桑榆仍旧正襟危坐。
他在老师面前从不随心所欲,或者说从不会失了规矩与体面。
裴凌轻掀眼皮,正欲叫他不要再如以前那样拘谨时,忽见安桑榆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一瞬间折光,璀璨耀眼。
裴凌定睛看去,是两颗珠子,青金石的,从额巾系带上垂下来,并不打眼,却有种素雅大气,就是无论配色还是手法,都有些耳熟。
他眉心微蹙思考一瞬,又觉得不像,因为跟他听过的那个比,好像少了两颗珠子。
裴凌目光在上面停留时间有些久,安桑榆等了一会儿,跟着疑惑地朝着自己肩膀看去。
待看清后,他眸光微闪,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伸指捏住:“这是小渡做的,用不得什么上好的宝珠,不过是她的一番心意,让老师见笑了。”
裴凌慢慢地离开椅背坐正,放在桌下的手指指腹因捏紧紫檀珠串而泛白。
错不了,他不会认错。虽然少了两颗水晶珠,但系带上是有两个小空隙的,这就是她先前说的亲手为他勾的那条!
说虽然简单却很配他的衣裳,还说无论他穿哪一身衣裳都配得很,更说是特意为他做的,连珠子都是精挑细选的。
好一个精挑细选,都配到别人身上去了。
裴凌垂眼,复又盯着安桑榆冷声问:“怎得用不起了,除却我给你的,那几个铺子也该有进项,是多么名贵价值连城的货色,竟然会用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