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大道上行驶,道旁时而能见到蜿蜒的河滩。
“这云水看起来竟比澶水更清些。”萧元昭掀开车帘,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我娘说过,云水在冬天和春天是清的,夏天和秋天是浊的。”云笙说道。
“差点儿忘记车上还有个云州人。”青荇笑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萧元昭说完了上句,目光一转,落在阿顺身上。“下一句是什么?”
“啊?”阿顺一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接上了后半句。“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算是没白念过书。”
萧元昭没有再追问他释义,而是虚心向云笙请教云水由清转浊的缘由。
云笙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才开口:“云州夏日多雨,应是雨水将泥土冲进了河里,才会导致河水变得浑浊。”
萧元昭赞赏地点了点头。
“还是我们阿豆聪明,观察得仔细。”
一行人进入云州境内后,过了三日,才抵达云州府城附近。
“殿下,孙朗在道旁候着。”
周全坐在车辕上,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萧元昭却并未让车马停下。
“让他去最后面那辆车。”她说道。“他倒是来得巧。”
发往云州的书信,萧元昭刻意漏提了一大两小三人,正是孙朗的妻子和儿女。
孙朗原本应在去岁就移去甘州任职,但当时云州盗匪猖獗,打乱了计划。
听闻萧元昭要来云州,他主动多留了一年,毕竟新换来的掌柜,应是不如他这般熟悉云州,更何况云州购地是他亲自操持,做事要有始有终。
等孙朗上了最后那辆马车,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相公。”
“爹爹,爹爹!”
孙妻热泪盈眶,紧紧拥住许久未见的夫君,身旁两个孩童也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孙朗的胳膊。
“我这支钗子是用你的赏钱买的,好不好看?”孙妻用手指碰了碰鬓间珠钗。
今日就要到府城,她特意换上了新裁的衣裳,梳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半路上就遇见了朝思暮想之人。
“爹爹,我的绢花也是拿你的赏钱买的!”孙家小女大声地说道。
“爹爹,我的木剑也是!”孙家小郎献宝似地举起了一把木剑。
“好,好!”孙朗大笑。“合该如此。”
他笑罢,搂住妻子。“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后面的马车内一片欢声笑语,前面的马车中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跋涉许久,今晚终于能好好歇一歇了。
整日坐马车,连脚踩实地的时候,都有种晃晃悠悠的感觉。
孙朗在城里租下了一处三进的宅子,找人打扫过后,又带着实仓记的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干干净净。
马车进了城,直奔这处宅子而来。
萧元昭自是住在主院,云笙跟着她住主院侧间。阿顺和周全分住厢房,其余侍卫住在外院。
“殿下,我们买下的那处田地离府城不远。若要巡视,当日便可来回,因此并未在那里再置住宅。”
孙朗没有急着同家人亲近,而是先来向萧元昭汇报情况。
“若是遇上事情耽搁了,要在当地借住,可选择如下的几户人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上面不仅记载了这几户人家的姓名,连同其家中情况、人际关系,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边州宵禁比玉京更严,过了三更,很难叫开城门。殿下若是出行,需提前注意。”说到最后,孙朗提醒道。
“我明白。”萧元昭点头。“辛苦你了。”
随着她的眼神示意,青荇捧来一方木盒,交到孙朗手中。
“这是殿下对你这次办差的奖赏。”青荇道。“你家眷既来,少不得带他们好好逛一逛。这次的赏钱,还是直接交到你手里面更好。”
盒子里装着六枚银锭,在云州这样并不算富庶的边州已称得上一笔巨款,完全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半年的开支。
“多谢殿下。”孙朗领了赏,躬身谢道。
在府城的宅子里歇了一晚,萧元昭才派人去寻沈砺。
公主莅临云州,公开见一见云州主官,是在情理之中。
可惜阿顺在州府扑了个空,只有通判代为告罪:“春耕即将开始,沈知州数日前就去巡田了。”
“他去了何处?”阿顺追问。
“按照计划,知州大人先去了最远的县乡,最后才会回到府城附近。”通判道。
回到宅院,阿顺将情况告知了萧元昭。
“御史台出身的官员,果然像周大人一般勤勉。”萧元昭道。“我们的田地在府城附近,就当为他打个头阵。”
随行而来的数人里,虽然老顾会耕田,阿顺和周全也都下过地,但三百亩薄田,靠这些人手显然无法耕种。
孙朗报给她云州招工的价格,比玉京要低一些。
按照田庄的规矩,萧元昭以亩算钱,从附近的村子里招人,家中有识字的优先。
春耕之时,大多数农人要侍弄自家田地,一开始报名的并不多。等阿顺代萧元昭报上了价钱,还不限男女,案前很快便挤上来一大群人。
“我们东家给的工钱高,就是要你们精耕细作。签了契书的人,若是被抓住糊弄了事,可是要进官府的。”阿顺将丑话说在了前面。
“这契书这么多字,不会是在诓我们吧?”报名的农人中,有人看着长达数页的契书,不由得心里打了退堂鼓。
“你若不放心,可另找人来解释。”阿顺道。“今日就由顾老先给你们讲一讲契书上的东西,你们听过后,再决定要不要签。”
契书由萧元昭和老顾共同拟就,上面对耕种之法做了简述,目的就是让签了契书的农人,务必按照老顾的法子种田,杜绝自由发挥。
从播种的垄头高度、种子的深浅,到隔上多少日浇水施肥,契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现下无教化之基础,只能用强制的法子确保万无一失。”萧元昭道。
老顾尽力用深入浅出的言语同农人们解释。他们虽不识字,但并不像萧元昭担心的那般愚昧。
种地种个几十年,普通农户也能总结出一点经验。
老顾让他们做的事情,暗合了祖辈的经验,又能讲出道理,他们
自然不会抗拒。
更何况,这三百亩地真要种坏了,还有萧元昭这个东家承担损失。
他们拿着工钱,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位姓顾的老先生,之前是为圣上打理御田的农官,去年还曾得到过圣上的褒奖。”
萧元昭作为东家,在一旁为老顾造势。她身着锦衣,头戴金簪,一见就知身份不凡。
东家如此看重这位老农官,定是其有过人之处。
脑子灵光的农人,已经计划着用自家的一两亩地也试一试这位老农官的法子。
经过筛选,最后有二十人签了契书。
其中有两户人家,家中有识字的孩童,替父母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再由父母按下手印。剩下的十八户,大字不识,只能按手印。
“云州识字的人还是少了些。”萧元昭叹道。
“听说同州也是这般。沈先生能出头,实属不易。”阿顺道。
他与纪三爷麾下的小伍交好,商队在外面闯荡的见闻,他知道不少。
“沈见微的求学之路,离不开他母亲的支持。”萧元昭对沈砺了解得比阿顺更多一些。
“这些人家里皆有幼童,但观其父母,愿意让子女求学的少之又少,可是因钱财之故?”她问道。
回话的是一名耆老:“贵人说得对。光是束脩倒罢了,纸笔也不便宜。七八岁的孩童,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若是送去读书,家中不仅少了帮手,还会多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万一这其中有读书的苗子,岂不白白浪费?”萧元昭又道。
“就算是有,也只能怪他没托生到好人家。”耆老叹道。“真有天赋异禀的,若能在幼时显现出来,家中或许还能考虑一二。”
“没条件识字的话,恐怕连天赋也无机会展现。”萧元昭说道。
“是也。”耆老面上也带了些可惜。“这就是命。”
待他说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朗朗清声:
“既然如此,当寻改命之法。”
沈砺身上的官服沾了不少尘土,袍角与靴子更是如同刚从泥潭里出来一般。
“这是……沈大人!”耆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惊呼道。
孙朗买下田地之时,沈砺也曾在此地与耆老打过照面。年纪轻轻的知州并不多见,沈砺又是能深入平民之中的性子,给耆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沈砺借着收拢流民、清剿匪患,在云州声名大振。
“老丈不必多礼。”沈砺止住了耆老下拜的动作。
萧元昭同他打了眼色,因此他没有当众称呼“殿下”。耆老见两人熟识,对萧元昭亦恭敬了几分。
天色不早,处理完田地之事,萧元昭便准备返回。沈砺亲自看过了附近村落的春耕筹备,这才姗姗来迟。
“殿下久等。”沈砺行至车驾旁,躬身拱手。
他低下头,方才察觉身上略显狼狈。
在这样的场景下遇上萧元昭,沈砺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窘然。
“无妨。”萧元昭从车中递给他一个水壶,待他饮罢,又递给他两块点心。
“巡田辛苦,先吃些东西再走。”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