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王农官所言,月丘的杏花历经去岁的干旱之后,因七月的雨水充沛,今年开得十分繁盛。远远望去,似云霞一般。
玉京游人若是想在春日里踏青,首选之地便是京郊的月丘杏坛。
既能欣赏美景,又能沾沾青崖书院的文气。
附近村庄得了萧元昭的许可,在月丘下的道路两侧支起摊子,趁着热闹卖些野菜。
做买卖的多是半大的孩子,野菜也多是他们从田间地头自力更生挖来的。
庄子上的孩童也会在这段时间卯足了劲采摘野菜,不过他们有田庄本身作为稳定的客源,甚至还能搭着田庄的生意送进宫去。
“待会儿送水的时候,给他们的水里化些饴糖。”青荇得了萧元昭的指令,同庄丁说道。
“殿下心善。”送水的人应道。
柳斗送到月丘下,小童们齐齐谢过,这才依次上前取用。
“乡间稚童,竟也知书达理。”有第一次来月丘的游人看到此景,感叹道。
“你有所不知,这附近的农人但凡家中有余财的,都会尽力送子女去上学。宜阳公主的庄子上,更是人人识字。”随行的人为他解释道。
“玉京文风如此昌盛?”此人讶异。
“旁边就是青崖书院,连着出了两个状元公,文气自然与别处不同。”友人继续道。“可惜下次杏坛盛会还要再等三年,不知到时候是否有幸再见诸位名儒之风采。”
“不妨我们三年之后再故地重游一番?”
“甚好!一言为定!”
经过数次扬名,月丘虽小,却已是大璟举国皆知的名胜之处。
去年种了冬麦,须得五六月才能收获,庄上只有皇帝新赐的千亩良田需要春耕。
补充进田庄的人手,不仅有庄上佃户们招呼来的亲眷,还有精挑细选后才能留下来的异乡流民。
这些流民多在蝗灾过后失了田地,故土难回,南下只为寻口饭吃。
若是青壮劳力,在哪都能找到活路,因此留在庄子上的,有一半都是妇人。
在官府过了文书,这些人的户籍便落在了田庄上。
“庄子上不仅种粮食,蔬菜瓜果都要人照看。力气小的,就干些轻省的,殿下不会看着你们饿死。”
孙庄头对筛人的差事尽心尽力,决出人选后,还不忘帮着萧元昭施恩。
雪中送炭,流民们对萧元昭可谓感激涕零。在庄子上待了小半年后,无不深觉此地极好,比他们在云州或甘州的时候过得还要更滋润些。
相比起那些从一开始就待在庄子里的人,萧元昭无需费太多功夫就得到了新人们的忠心。
出发云州的日子渐近。
萧元昭这次离开的时间并不短。趁着余下的几日,她先去了一趟玉京,将玉京实仓记的主理之权托给了陆含章。
“我知你政务辛苦,但玉京的这处铺子往来客人鱼龙混杂,光是掌柜一人恐难承事。”
萧元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陆含章敬道。
陆含章忙跟着端起茶盏。换作是酒,他当仰头饮尽,然而茶水还烫着,他只得浅饮了一口。
“子韫定不负殿下所托。”放下茶杯之后,陆含章说道。
他没有向萧元昭提起身为清流,本不该插手商贾之事的难处,萧元昭却早就替他考虑好了。
“你只需帮着做些决断,不必亲自出面。”她说道。“掌柜的手中有我留下的印鉴,可代我交涉。要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务,就教他去寻我母妃,或是寻周大人主持公道。”
“我现下已非任人宰割的鱼肉,此行云州,亦是为父皇办事,相信不会有人如此不长眼。”面对盟友,萧元昭稍微泄露了一点天机。
“我晓得了。”陆含章点了点头。
不知是为萧元昭的周到考虑,还是得知了萧元昭此行的目的,他心头忽地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雪绒坊的客人络绎不绝,从冬日持续到了春日。
因蝗灾的缘故,云州弛山泽之禁,允许受灾的民众进入部分官营林地樵猎,朔州亦予以配合。
在此期间,猎户们收获了不少难得一见的好货。
雪绒坊收购毛皮的价钱公道,成为猎户们的首选。山中捕获到的东西,总会先拿给雪绒坊过目,不得入眼的,才会销往别处。
雪绒坊本就借质量上乘的北地毛皮和时常推陈出新的饰物在玉京独树一帜,再加上此东风,短短几个月便大赚一笔。
有韩玥在操心雪绒坊,萧元昭倒是不担心。
安排好了各项生意,她将目光落到了田庄上面。
“顾老要随我一起去云州,庄上田耕之事尽数交予你,可有困难?”
主院里,萧元昭与黄秀芹对坐。
顾清还不到周岁,虽需要人照料,但商谈正事的时候,黄秀芹不会将他抱来一起,以免婴孩啼哭打扰了谈论。
这次萧元昭叫她过来独独喊了她一人,顾实并不在列。
老顾坐在一旁,没有对萧元昭此举提出任何异议。
顾实是他亲儿子不假,但论及悟性,的确比不过这个儿媳妇。平日办差的时候,多是以黄秀芹为主,顾实为她打下手。
总归都是自家人。没有他坐镇,萧元昭想选个靠得住的人处理农事,非黄秀芹莫属。
“回禀殿下,民妇愿领此事。”黄秀芹思索片刻,起身行礼。
“你身上有差事,就不要自称民妇了,以后对奏的时候,可称属下。”萧元昭纠正了她的话语。
“顾清还小,你作为母亲不可太过劳累。有的事情,就交给顾实和吴大妮这两个副手来处理。”
“属下明白。”黄秀芹再拜。
统管田庄的人依旧是孙庄头。他拍着胸脯向萧元昭保证,在她离开之后,庄子上一定运转如常。
禁军护卫要跟着一起去云州,阿顺和周全作为萧元昭心腹,也要随行。
“庄上的护卫,就交给你了。”萧元昭对赵勇道。“忠武侯府那边的往来照常即可。”
“明白,殿下放心。”赵勇拱手。
阿顺身上肩负的情报统领工作,暂时交给了薛成。
他与阿顺是由萧元翊亲选,同一批来庄子的侍卫,平日里被大家唤作“阿成”,时常作为阿顺的候补接手他的差事。
出发的前一晚,
萧元昭在田庄里设下春宴。
“我不在时,庄上的事情就要仰赖诸位。”她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对着众人举杯示意。
庄上人数众多,桌子在内院摆不下,摆到了外院的空地上。
坐在最外面的人听不见萧元昭说了什么,只见到她举杯,便跟着一起满饮。
“我等何德何能,居然能与宜阳公主同席。”曾经的流民,现在的佃户,捧着酒杯,心情激动。
“整个玉京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对农人如此和蔼可亲的贵人。”另一人附和道。
“那你们可要好好干活。能将田地打理妥当,就是对殿下最好的回报。”庄上的老人接话道。
“一定,一定。”桌上的人皆连连点头。
“顾老兄,你们这次去云州建功,怎地又不带我。”王农官已有些醉意,拍着老顾的肩头,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会种地?”老顾眉毛一挑。
“会倒是会,但不甚拿手。”王农官苦道。“还是种地好哇,顾老兄你致仕之后还能升官,着实让老弟羡慕。”
“建造杏坛已能让你名留千古,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会。”老顾道。
“顾老兄说得对!”王农官听闻此言,身子立刻坐直。“感谢顾老兄提携,感谢殿下给我这个机会,喝!”
萧元昭已经离席,老顾浅饮了几杯,也提前回去了。
翌日一早,田间尚有未散尽的薄雾,萧元昭一行二十余人自玉京启程出发,一路向北而去。
不必急着赶路,萧元昭这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游览北地风物。
不过她并未在各处景点留连太久,每过一处,总要去乡野间看一看。
由南向北,各处的春耕陆陆续续开始。
“顾老觉得一路所见的田地如何?”
行至半程,萧元昭发问。
“农人经过百年摸索,算是对耕种积累了些经验。但还是不够。”老顾说道。
他曾试图与当地的农民沟通,教给他们更佳的耕种之法,然而收效甚微。
且不说一行人来自异乡,停留之时也十分短暂,光是让这些不通文墨的乡野农人听明白他讲的内容,就需要费好大一番功夫,遑论理解背后的道理。
听不明白,又想不明白,这些人自然不肯照做。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老顾大可以一走了之,他们还要靠地里的庄稼过活。
“顾老莫气。”萧元昭见他郁结,安慰道。“等云州事毕,你的耕种之法才能循序渐进地推开。”
老顾悠悠叹了一声。
北地的百姓在去岁遭灾之后,生计艰难。官府田赋虽有减免,但地主的盘剥并未减少。
若能用对耕种之法,同样的种子至少能提升半成产量。若是严格按照老顾的建议,提升一成也不在话下。如此这般,农人的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可惜,出了庄子,教化便成了拦路之虎。
“天下农耕之革,当自云州始。”萧元昭道。
“殿下此话,岂不是要将功绩拱手送人?”老顾摇了摇头。“天下农耕之革,应是始于殿下的田庄,兴于云州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