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过了元日才抵达田庄,好在年节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元夕。
新钱、新衣,就算回来得晚,这些礼物也尽数送到了他们手中。
“阿豆盼了许久,去云州的事情终于有着落了。”萧元昭读罢信,笑着说道。
青荇向院中的阿豆招手,七八岁的小姑娘轻盈地跑到她面前。
听青荇说罢好消息,阿豆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庄子上的人习惯称她为“阿豆姑娘”,但阿豆已在除夕夜里得到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云笙。
时隔几年,云笙终于能回到出生之地,虽然还要再等上三个月。
“你真要去云州?”
元夕灯会上,赵缨挽着萧元昭的胳膊,两人在前面闲逛,赵恒如往年一般,带着几名忠武侯府亲卫紧随其后。
“真的。”萧元昭点头。“父皇的寿宴过后,我便会启程。”
云州地处北境,春天来得晚,春耕也要到四月才会陆续开始,她并不急着出发。
“你都多久没去过春猎了?”赵缨说道。“我去年可是苦练了一整个冬天,誓要在春猎上大放异彩。”
“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为你摇旗呐喊的机会?”萧元昭故意摆出了苦恼的表情。
“放心,等我猎到好东西,会给你留一份的。”赵缨豪气干云地说道。
既提起了这个话题,赵缨环顾四周之后,压低了声音:
“去年春猎的时候,太子殿下差点没拿到头名,也不知今年是何情况。”
“谁拿了第二?”萧元昭问。
她上一次去春猎的时候,兄长还在玉京。在那之后,她便以心有余悸为名避开了接下来几年的春猎。
君子不立危墙,就算她想去,母亲也不会应允。
“第二是卫家的人。”
“卫小将军?”
“嗯。”赵缨冷哼了一声。“沽名钓誉,妄称将军。”
“好,不叫他卫小将军,就叫他卫聪。”萧元昭道。“卫聪何时有这般武艺?他在朔州的时候,似乎并不以武艺见长。”
因这人是害兄长受伤的罪魁祸首,萧元昭对其印象极深。
“太子怎么拿的第一,他就是怎么拿的第二。”赵缨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你可真敢说。”萧元昭见她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瞥向她的眼神中带上敬意。
“你不敢?”赵缨反问。
“敢。”萧元昭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萧元昭同太子萧元琮之间早已水火不容。对方三番五次想置她于死地,就算不是睚眦必报之人,萧元昭也不会在好友面前表演兄妹情深。
一行人行至天汉桥畔,停住脚步。天色还未尽暗,桥边道路尚能自由通行。
等到花船巡游之时,两岸全是游人,身处其间,恐怕连半步都挪动不得。
借着早来之便,赵缨挑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招呼大家聚在一起。
“你去云州之后,要待多久?”她靠在萧元昭身侧的栏杆上,随口问道。
“估计会待到秋收结束。”萧元昭答道。“此行是为农事,自然要待到事了。”
“真的吗?”赵缨突然转了个身,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不是为云州状元郎?”
“何出此言?”萧元昭讶道。
“莫要诓我,你俩定是熟识许久。”赵缨道。“沈状元游街那日,你俩眼神交汇,不像是陌生人。”
萧元昭不知是否该感叹赵缨敏锐的直觉。但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沈砺。相较于她原本的计划,沈砺只是其中顺带的受益者之一。
“我去云州,的确是为了种田。”她否认了赵缨的第一个猜测,但没有否认第二个。
好在赵缨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赵缨突然止住话头。
她扯了扯萧元昭的袖子,示意她看桥下行人:
“那个穿着碧色衣裳的,是不是韩玥?”
萧元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很快便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的。”
旁边的年轻公子也有些眼熟,萧元昭还没想起来他的名字,赵缨先想了起来:“延康二十三年的探花郎,吴州顾氏,顾之言。”
尽管只是七品小吏,顾之言在玉京的名气可不小。
“不仅敢弹劾崔家,去年还以一己之力拦住了宁安侯升郡公,勇气可嘉。”赵缨对顾之言充满敬佩。
按照皇帝当时的说辞,宁安侯卫衡应该在去年年底与定北侯共同受封。定北侯以北境战事为由拒绝了回京的提议,宁安侯所期盼的加封便落了空。
“卫家和崔家都恨他恨得牙痒痒,也只有韩家能稍微护着他。”赵缨一针见血地说道。“他选择投靠韩家,还算正确。”
“投靠?”萧元昭看着顾之言没有丝毫逾矩的举止,以及他与韩玥之间能站得下一个人的距离,发出了疑问。
赵缨迟疑片刻,重新开口:“他对韩玥来说,也算正确的选择。”
顾氏在玉京未成气候,外界听到的传闻,大都称其家风清正。
顾之言的人品亦有目共睹,当得起君子二字。
“以韩玥的性子,肯定要嫁给读书人。若是嫁给武夫,平日里恐怕聊不上几句。”赵缨嘴上说着讨厌,实际上却对韩玥了解颇多。
“你呢?”萧元昭道。“以你的性子,估计要嫁给赵将军这样的人吧?”
“我哥的性子太闷了,我若要嫁人,习武之外,还要能与我说得上话。”赵缨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并不避讳。
以己度人,她对韩玥的推测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桥下的两人在一处花灯摊位前驻足,韩玥偏头同顾之言说了一两句话,顾之言摇了摇头,但在她取下一盏芙蕖灯后,顾之言又从袖中取出银钱付给了摊主。
韩玥半掩着脸微微倾身,似是在笑。顾之言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若衡,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怎地在此时打扰?”桥上的赵缨原本看得正起劲,见状跺了跺脚。
因陆含章的出现,韩玥与顾之言恢复了之前客气的距离。
韩玥手上还捧着芙蕖灯。一人
放灯,两人看着,总觉得有些怪异。
“陆公子!”萧元昭适时解围,冲着陆含章招了招手。
她与韩玥更为熟识,但此刻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上了眼神,没有开口相邀。
“子韫先去桥上吧,我陪玥娘子放了河灯之后再来。”顾之言说道。
陆含章点了点头,告罪离开。
待他上了桥,赵缨立即冲他发难:“你啊你,别人花前月下,你非要去凑什么热闹?”
“这……”陆含章反应过来,面露窘色,望了一眼桥下。
韩玥将芙蕖灯轻轻放入金水河中,顾之言担心她落水,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回护。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赵缨念诵着前人诗句,看戏看得心满意足。
陆含章脸上热意未退,这才想起来见礼。
“在场皆为熟识,陆公子不必多礼。”萧元昭道。
“若殿下不介意,可唤我子韫。”陆含章犹豫之后才道。
“可以。”萧元昭点了点头。
“陆子韫。”
陆含章颔首。
两人因实仓记的缘故多有往来,每年也都会在元夕花灯会上相遇。
天汉桥畔,似乎已成为陆含章元夕必去之处。
桥下两人放完花灯,穿过重重人群,与桥上一行人汇聚在一起。
赵缨调侃了韩玥几句,但她难以在言语上占到对方便宜,很快便作罢。顾之言难得与陆含章并肩,聊起了吴州旧事。
萧元昭走忽想起一事,走到赵恒身旁,开口问道:
“我要去云州,赵将军麾下的那几名禁军的护卫可否与我同行?”
“他们已划拨给殿下,自然完全听从殿下调遣。”赵恒应道。
“那我便放心了。”萧元昭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殿下言重。”赵恒拱了拱手。
云州虽已平定,但有禁军护卫随行还是更令人心安。
明月高悬,桥上桥下人群熙熙攘攘。花船经过之时,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含章与顾之言说起四年前的元夕,天汉桥上有出手阔绰者扔下金珠银豆,引得花船停留,此等胜景,时至今日未曾再见。
“吴州的花灯船经过明月桥时会停上半刻。我来玉京之前,年年都在明月桥上看花灯。”顾之言道。
“若衡今年虽不见明月桥的花灯,但芙蕖灯也不差。”陆含章意有所指。
顾之言耳朵通红,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正色,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揶揄过友人,陆含章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萧元昭,见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目光便停留得长了一点。
赵缨突然回头,他赶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顾公子体力如何?”赵缨问道。
“此话怎讲?”顾之言不明就里。
“沿着金水河一直走到宫墙脚下,约有七八里。若衡可走得?”陆含章为他解释。
“可以。”顾之言点头。身为御史,他收集证据的时候一日步数甚至能达到十里往上。
于是,年轻人们带着欢声笑语往前,直至月色中天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