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九月,云州已是一片肃杀之景。
站在云州府城的城墙上眺望,群山绵延,雪线清晰可辨。
寒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砺的指节被冻得发白。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凝目北望,终于在视线尽头看到了数个黑点。
那些黑点越靠越近,原来是身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朔方军士兵。
沈砺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城楼,带着司户参军一起,朝着北面迎了上去。
“末将杜筠,奉定北侯之命前来协助知州大人。”
最前面的将领看起来十分年轻,与沈砺差不多大。因着甲的缘故,他没有下马,对着沈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多谢侯爷。”沈砺冲着朔州的方向拱手之后,再次对杜筠行礼:“多谢将军。”
几人互通了姓名,杜筠没有多做寒暄,直截了当地询问沈砺接下来作何安排。
“整顿云州守卫军,宜早不宜迟。”沈砺道。“杜将军既到了云州,定有人去通风报信。若不迅速行动,恐怕难有所获。”
“末将明白。”杜筠点头。
他领了一千朔方军,皆是萧元翊麾下人马。这些士兵不必担心粮食与军饷,只需努力训练。论及战力,整个朔方军中,除了侯爷亲卫,其他部队无出其右。
云州守卫军按照沈砺报上来的数字,有两千余人。以一敌二,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到了军营门口,云州守卫军在见到这些玄甲士兵之后,几乎没有生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偶尔有莽撞的守卫军听到上司指令,抓着武器想要上前,立刻被同袍劝住:
“这可是朔方军,你不要命了!”
杜筠虽生得一副书生面孔,但他已在沙场上见过血。比起尸位素餐的云州守卫军指挥使,他身上的气势更足。目光扫过之处,守卫军士兵噤若寒蝉。
“沈砺,你这是在做什么?”指挥使兀自逞强,对着来人大喝。
“我奉圣上之命,整顿云州守卫军。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似是为配合沈砺所言,杜筠身侧的数名朔方军士兵在同一时刻抽刀出鞘,将指挥使吓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云州守卫军的乱象,沈砺刚到云州不久就已知晓。他先前蛰伏,是在等待皇帝的授权。
身处边州,稳定是第一要务。如果没有朔方军的协助就贸然行动,若引起兵变,他的下场恐怕会比前任知州还要更惨。
有了朔方军的协助,云州守卫军很快被控制住。
军中受同僚及上峰欺压之人,在中军帐前均可陈述,由知州沈砺亲审。至于军纪军容,则由杜筠带着朔方军一起监督。
一连十余日,云州守卫军的士兵都过得极辛苦。
杜筠带着朔方军训练完毕之后,会去云州守卫军的军营里四处巡视。
“小心,杜判官来了。”
云州守卫军的士兵互相提醒过后,着急忙慌地检查着自己的仪容,将脊背挺得笔直。
被杜筠逮到违纪的士兵,无法像以前那样,缴纳银钱免罪,而是会实实在在地吃到军棍。行刑的人出自朔方军,可不像同袍那样能贿赂。
杜筠在云州军中没有杀过人,叫他“阎王”有些名过其实,只得了个“判官”的称号。
“阎王”的称号,落在了沈砺头上,但这样叫他的人并不多。
鱼肉士兵的将领被沈砺处置了一大批,其中罪孽深重的,先上报给了提点刑狱司,之后再报去刑部复核。
这些人的罪行多证据确凿,按照军法与律例,或许会被流放甚至问斩。
沈砺所为,对普通士兵而言是大好事,尤其是那些得以声张冤屈的士兵,万不会以“阎王”之名唤他。
半个月后,中军帐前没有士兵再继续告状,杜筠也带着朔方军返程。
“沈大人不必再送。”杜筠冲着沈砺抱拳道。
“眼下云州尚处贫困之中,只能怠慢贵客。杜将军下次来时,沈某定以好酒好菜招待。”沈砺面露抱歉。
“无妨。”杜筠道。他拨马靠近沈砺,压低声音:“有沈先生在,我相信云州将来的发展不会太差。”
沈砺愕然,但他很快将惊讶收于眼底。
杜筠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与他对视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旋即翻身上马。
“杜将军慢走。”
沈砺停住脚步,目送杜筠的身影向北而去。
经过这些时日的努力,云州守卫军从上到下皆是焕然一新。
士兵们久违地收到了没有被克扣的军饷,甚至为了弥补之前的缺口,还多发了些,因而士气高涨。
“听说了吗,只要荡平匪患,剩的那部分军饷就能发齐。”有人在训练的间隙与同袍小声地讨论道。
“能发这些我已经满足了。”另一人说道。“剿匪?万一再丢了性命,多不划算。”
“你不愿去,我可要抢着去。家里的娃儿身子不好,得买些肉补一补,光手头的钱哪够。”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只歇了一会儿,就站起身继续挥刀训练。
对剿匪产生惧怕的士兵不止一两个。
云州的贼匪大都见过血,有的连知州的车驾也敢袭击,手中没两下子的都活不到现在。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云州守卫军的旧卒,不堪被欺压,奋而逃离。
“见了同僚,大当家莫要手软。”
一处贼匪窝点里,手下的弟兄对领头人开着玩笑。
云州官府的剿匪文书张贴的到处都是,识字的贼匪不多,从乡里抓来秀才将其念了一遍后,众人哈哈大笑。
“云州守卫军是个什么货色,老子不比这个新知州了解得更清楚?”一名贼匪晃了晃手中的长刀。
“若是朔方军在,我们肯定不敢造次。云州守卫军,什么玩意儿?”
不以为然的贼寇,真正撞上云州守卫军之后,大惊失色。
沈砺不仅承诺补齐军饷,还按照剿匪的人数制定了不同级别的赏金。
在金钱的驱使下,云州守卫军的将士们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一个人抵挡不过贼匪,便由四五个人一起上,到时候奖金平分。
贼匪窝点里搜出的金银,按照事先约定,不许士兵私拿,尽数流进了奖池。
沈砺没有食言,甚至兑现的极快。
每隔三日,士兵就能按照知州签发的
名册,领到自己的赏钱。
云州的剿匪活动从秋天一直持续到冬日,府城中的铺子都比之前活跃得多。
米铺、肉铺,不时有守卫军的家眷前来采买。到了休沐的日子,连胭脂水粉铺子也多了几笔生意。
临近年关,云州匪患终于平息下来,各路交通恢复。
由中州调拨而来的粮食运抵云州,只是比沈砺当初写下的数字少了一半。
“有就不错了。”沈砺安慰司户参军道。“商路平稳,我们可以从别处采买。”
“采买倒是能采买,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司户参军愁容未消。
为了消弭匪患,沈砺撒出去大把银钱,将云州府库的余财花了个底朝天。
“没关系。”沈砺道。“我有办法。”
常平仓的亏损是人为,自然不会就此揭过。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将情况调查清楚。
云州的几个粮商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等着元日的到来,没想到先到家中的是官府的差吏。
“尔等于今年三月倒卖常平仓的储粮,可有此事?”
粮商直呼冤枉,但差吏们没有手软。
“冤枉?玉京送来的证据已呈到知州大人案前,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尔等还敢抵赖?”
三月正值京郊蝗蝻现世,旱情初露端倪之际。定北侯刚向皇帝请旨,要控制北境粮食流出。在诏令下发之前,这些粮商与上一任知州勾结,通过倒卖云州的粮食到中州,赚了好大一笔。
后来云州蝗灾暴发,知州畏罪自裁,他们不赶紧补齐常平仓的缺额,反而心存侥幸,如今事发,再想弥补就没那么容易。
沈砺手中拿着顾之言搜集到的证据,端坐州府正堂。
堂下粮商抖如筛糠,涕泗横流,高喊着自己能献出的银钱,祈求知州大人网开一面。
沈砺抬手止住他们的呼号。
“按照律例,你们会被刺配流放,家产也会籍没官府。”
“云州财政原本捉襟见肘,多谢各位援手。”
他丝毫不理会粮商们不堪入耳的咒骂之声,径自起身离去。
云州积弊扫清,只待贵客来访。
萧元昭让他帮着物色田地,他到现在还没开始动作。
这差事交给旁人亦可,但萧元昭在之后的来信中告诉他,这块地是为“祥瑞”而留,让他务必亲力亲为。
沈砺忙活了几日,才选定了一处靠近云州中心的位置,让实仓记的人帮萧元昭定下了三百亩薄田。
薄田绵延了五里有余,附近有数个村落,正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因在云州中心,消息传递起来也算容易。
这些田地分属数名农人。他们一开始并不愿出售赖以生存的土地,孙朗便从别处购得良田,与之交换。薄田换良田,这下没人不愿意,痛快地签下了文书。
“沈见微静候殿下莅临云州。另祝殿下新年快乐!”
沈砺寄出书信,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囊,轻轻摩挲了片刻。
他在云州数次逢凶化吉,不知是否有这张平安符的作用。锦囊已有些褪色,沈砺将它重新收起。
待到春日,他便会与萧元昭再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