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73. 月明千里
    延康二十六年秋,沈砺赴任云州不过月余,京郊流民数量已经减少了大半,作为玉京府尹的周颐在奏折中对他不吝夸赞。

    云州官府按照政令分批发下赈济的粮食,又额外开了修缮城墙、加固河堤的徭役。

    最先听到消息的流民怀着忐忑的心情返回故土,发现传闻为真,顿时松了口气。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云州还有田地的流民纷纷返程。

    没有田地的云州子民,官府为其开放了一条活路:这次的徭役不止男人能报名,力气大的妇人亦能参与其中。

    沈砺还在青崖书院的时候,见识过田庄雇人的情形。

    为田庄开荒修路,报酬不以男女老少计,而是以干活的成果作为唯一度量。沈砺融会贯通,将此法用在了以工代赈的安排中。

    修城墙的人按照距离领下差事,只要修完指定长度的一段城墙,便可从差吏处领取对应数量的铜钱。

    加固河堤的人也是如此。背一袋土上河堤,能领到一支竹签。干完活,凭借竹签就能领取铜钱。

    工地上设有专人监督。偷懒糊弄、弄虚作假之人,一旦被发现,就再无报名徭役的机会。

    赚钱倒在其次,这些大大小小的徭役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每日提供的那顿饭食。

    “都排好队!”

    维持秩序的皂吏亮出刀刃,不守规矩的人尚能梗着脖子争辩几句。跟在皂吏身后的文书作势要记下他的名字,这人便立刻闭上了嘴。

    盛进碗中的粥食,比自己省着粟米煮出来的不知要浓稠几倍,足够果腹。

    若是当日工地上无任何人闹事,活儿完成的又快又好,粥里便会放更多的粮食。干活最卖力的几人,甚至还能得到糙面馒头作为奖励。

    久而久之,干活的人愈发听话,皂吏和文书们干起活来也愈发轻松。

    “粮食还剩多少?”沈砺忙完了手中公务,召来司户参军询问。

    “约有六成。”司户参军答道。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六成粮食想要持续赈济到明年春麦收获有些困难,必须想想其他的法子。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沈砺面如平湖,司户参军见后,紧张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沈大人胸有成竹,他作为手下,不必太过担心。

    按照律例,常平仓中的粮食应足够供给当地灾民支撑到下一季收获。

    云州的常平仓,原本应有充足的准备,只是交到沈砺手中的时候,仓中的粮食比预计的数量少了近万石。

    若只是蝗灾处置不力,上一任知州完全不必自裁谢罪。常平仓的变故,或许是其自裁的原因之一。

    如沈砺所料,留给他的烂摊子不止这一处。

    借着萧元昭的人手,他暗中调查了云州守卫军。名义上五千人的驻军,实际在军营里的,只有两千余人。

    除去吃空饷的两千人头之外,最棘手的是那几百个不堪被欺压,逃出军营的士兵。

    “当时袭击我的人,或是其中之一。”沈砺在发往玉京的信中写道。

    即使是在流寇横行的时候,实仓记的商队依旧穿行于北境与玉京之间。他的私人信笺便是以此等方式传递到萧元昭手中。

    云州常平仓与守卫军的问题,则被他写在了奏折里,通过官方的驿站发往御前。

    “很可惜,此人已在狱中身故。周颐审问过另外两人,未得线索。夜袭田庄的主谋亦不知去向。”

    萧元昭在回信中将流民袭击官员一案的后续告知沈砺。

    “我欲在云州屯田,如有合适的田地,请帮忙留意。”

    这句话写在信的结尾。沈砺看到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才提笔回复。

    他先应下萧元昭所托,又在信中劝她莫要在此时来云州,至少等到沿途匪患肃清再做考虑。

    甘州云州一带的官道上仍旧不太平。

    前几日在外巡视之时,沈砺就曾遭遇过劫匪。

    劫匪手持云州卫制式刀剑,手下还有擅使弓箭的贼人。一发响箭径直没入沈砺乘坐的马车,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扎进了车壁木板。

    若是再偏上几寸,沈砺便会血溅当场,好在他运气不错。

    “保护知州大人!”

    随行的护卫当即抽刀出鞘,将马车围在中间。一行人与贼人缠斗许久方得脱身。

    原定的巡视计划就此终止,沈砺在众人的劝说下,返回了府城。

    无怪沈砺没有太多防备。车驾才离开云州府城不过三十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人就敢如此嚣张。

    他的车驾朴素,围上来的贼人数量不多。换成公主所乘坐的马车,也不知贼人会知难而退,还是愈发奋勇。

    总而言之,现下并不是来访云州的好时机。

    临近中秋,鉴湖通过雨水和清泉将水位补起,重新恢复成一面明镜。

    萧元昭新得千亩良田之后,庄上的人如愿拉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相比年初,田庄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

    “阿豆,想不想回云州看看?”

    晚间闲暇时候,萧元昭随口问道。

    阿豆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想。”

    她已有四载未归故里,爹娘的坟茔也有四年无人祭扫了。

    “殿下要再去云州?”青荇发问。

    “嗯。”萧元昭点头。“云州气候干燥,除了云水两岸的河谷地,其他位置的薄田正适合推开良种。”

    三推之地今年收获十石谷,筛出其中饱满的留种,能种三百亩地,足够众人看个明白。

    “殿下这次可别想把我丢在玉京。”青荇道。

    上次萧元昭去云州的时候,徒留她一人在栖云寺苦等。这次萧元昭有圣命在身,多带些人并不打紧。

    连云州出身的阿豆也被考虑在内,她这个贴身侍女当然要分一杯羹。

    “放心,一定带着你一起。”萧元昭向她保证道。

    此行明面上的说法并未提及“祥瑞”,只为考察农事。

    既是考察农事,老顾便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王农官听说后,也想凑凑热闹:“我还没去过云州,听闻云州葡萄好酿酒,我可不能错过。”

    “我们去的时候,葡萄应该还没结出来。”萧元昭道。“若你想要云州的葡萄,何须等待明年?最近正是时节,让纪三爷帮你带回来一些便是。”

    “啊?不是现在就去吗?”王农官傻了眼。

    “还要再等等。”萧元昭摇了摇头。

    阿豆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不□□露出几分失落。

    “殿下说了要去,就一定会去的,阿豆不要担心。”青荇见状,低声安慰道。

    阿豆点头,将手中的木剑抓得更紧了一些。

    在出发之前,要苦练功夫。就算保护不了其他人,至少也不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阿豆暗想道。

    转眼到了中秋。

    宫宴上,众人觥筹交错。

    连着两年,皇帝都与贤妃一同进殿。

    萧元沁抱着崔泽于靠前的位置坐定,她的夫君崔瑾则是同崔家的其他人坐在另一处。

    “六公主与崔二公子吵了这么久的架,还没和好?”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萧元沁置若罔闻。

    崔瑾面色如常。他的母亲姜氏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姜氏用目光剜过萧元沁的背影,忽地撞上了一人视线,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萧元珪盯着姜氏看了一会儿,因他神色不愉,高坐台上的贤妃也往姜氏的方向瞟了一眼。

    “怎么回事?”她询问身边宫女。

    “六殿下被崔夫人瞪了,引得九殿下望向崔夫人那边。”宫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观察到的情形报给贤妃。

    “若她待会儿再让元珪生气,就去警告一下。”贤妃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姜氏知贤妃母子近日受宠,崔家又处在风口浪尖,因此收敛了许多,不再往萧元沁的方向看,只是嘴角还没扬起来过。

    崔瑾垂眼沉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母亲虽隐忍一时,等宴会结束,回到家后,定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他身为人子,又是人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恐怕还要持续下去。

    中秋过后,萧元昭进宫面见皇帝,报上书纸坊的计划。

    “父皇,我那庄子上的人识字之后,终于能听懂教化。种地的章法,不必翻来覆去地讲,他们便能理解,也能照做。”

    “庄上的孩童经过启蒙,其中有读书天赋的,被父母送去私塾继续学习,将来说不定能成为我大璟的人才。”

    “因此,女儿觉得识字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萧元昭先用实际的例子做出铺垫。

    “父皇赐给女儿的田庄在青崖书院近旁,有近水楼台之利,而且书纸的费用,庄子上的人也负担得起。”

    “但换做别的地方,光是开蒙用的《三》、《百》、《千》以及再便宜不过的竹纸,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些一辈子没念过书的人中,或许有大璟的栋梁之材,却因为家境贫困被埋没。”

    “女儿想来想去,想到开书纸坊这个主意。女儿的书纸坊,不为赚钱,只为散播学问。”

    萧元昭循序渐进地道出计划,停顿片刻,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你的想法不错。”萧崇德点了点头。

    今年殿试问及取士,获得头名的沈砺,便在卷中提到过相似的观点。

    三年之前的殿试,陆含章提到的取士之法是从现有的读书人中,更高效地挑出人才,避免沧海遗珠。而沈砺则是另辟蹊径,将挑选人才的群体扩大至整个大璟。

    “可有与旁人说起过此事?”萧崇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除了父皇之外,还未与人详谈过。”萧元昭答道。“不过女儿手头的银钱不够,问定北侯府的韩玥娘子借了些,算她股份。”

    “此法可行。”萧崇德给出了定论。“你无外家支持,银钱上的积累确实不足。定北侯府忠贞,与之合作尚可。”

    “多谢父皇应允。”萧元昭拜谢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萧崇德。“这是女儿整理的书单,请父皇过目。”

    萧崇德目光扫过上面的开蒙典籍,没有再做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