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72. 久旱逢霖
    七月,地里的野草几乎一碰即碎。

    “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能下场雨?”地里的老农喃喃道。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日。”老农的儿子在一旁搭腔,被他用锄头打了一记。

    “你胡说些什么!”老农瞪眼道。旋即,他又双手作揖,对着天空祈祷:“老天爷莫要怪罪我儿胡言乱语。”

    天上的云朵比往日低了些,其间隐约能看到的天空也并非湛蓝,而是带着阴沉的灰白。

    若是在以前,地里的人准要早早回去,将院中晾晒的东西收进屋里,避免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

    但这场雨他们已经盼了太久,久到一切的希望都被磨灭,连这低云也不敢再轻信。

    就在老农闭眼祈祷的时候,他的儿子忽地愣住,紧接着蹦起了三尺高。

    “爹,爹!我刚才好像看见打闪了!”

    老农霎时睁开了双眼。

    “在那边,那边!”儿子激动地手舞足蹈。

    “莫不是……你没看错吧?”老农问道。

    两人视线的尽头,天上空无一物,但地上手舞足蹈的人,何止一个?

    “之前也有这般天色,盼了几日,连一粒雨点都没落下。刚才不会也是在凭空打闪吧?”老农仍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很快,低沉的雷声由远及近。

    “殿下,打雷了!”阿顺从外面飞也似地跑进了院子。

    “听见了。”萧元昭同青荇走出屋子,抬头望着天。

    惊雷过后,大风迅速将暑热吹散。

    院中因干燥而起的浮土打着旋扑向檐下,三人连忙往回退避。

    才过了几息,豆大的雨点便在地上绘出密密麻麻的痕迹。半盏茶后,雨水在屋檐上连成了线。

    风声雨声之中,夹杂着无数人的欢呼。

    “下雨啦,下雨啦!”

    人们顾不得被打湿的衣服,在田间地头,或是房前屋后,发泄着狂喜的情绪。

    先是蝗灾,又是旱情,将种地为生的农人压到了极致。

    他们熬了四个月,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这场雨下得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后就停了下来,但墨色浓重的天空昭示着它还会卷土重来。

    “运气不错,正赶上谷种灌浆的时候。”

    老顾坐在门前,与隔壁的王农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雨下的急,今年山上的果子估计尽是裂口。”王农官道。“好在这雨赶上了花芽分化的时候,明年应是能见到满树繁花。”

    “好在谷子不会像桃儿那般皮薄,正要多喝些水。”老顾脸上带着笑意。

    他育出的谷种虽然耐旱,但终究不能违背天时。若是一直旱到八月,结出的谷穗定然不会饱满。

    大雨一直持续了四日方才停歇。

    雨后碧空如洗,整个中州都焕然一新。

    这场大雨还带来了另一个好处:澶河岸边,蝗尸堆积如山。还没孵化完全的蝗蝻,以及埋在地下的蝗卵,也在这场大雨中断了生路。

    萧元昭难得迟了一日去御田巡视。

    她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乘车。马车缓慢地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七名侍卫前后随行。

    尽管下了雨,京郊的田地里,农人却不忙着耕种。

    听从玉京府衙告示的人,在蝗虫席卷过后,补种了耐旱的绿豆。过些日子收了绿豆,翻到地里作肥,正衔接上八月的冬麦。

    不听告示的人,也要等八月才能开始种麦。这一个多月的闲时,地里只能种些生长周期短的莱菔菘芥。

    玉京集市上,前几个月都不见绿叶,这场雨下过之后十来日,绿菜越来越多。

    实仓记的食馆按照时令调低了部分菜价,很快就收到了贵人的抱怨:

    “最近来的人怎么变得越来越多了?”

    掌柜的解释过后,贵人又道:“你们东家会不会做生意?这价格一旦提上去了,就不该降下来。”

    “你看看,破落户也能跟我一处吃饭。”贵人斜睨了一眼订下另一间雅室的客人,对着掌柜说道。

    “还请贵客莫要对本店的其他客人出言不逊。”掌柜的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口中却不肯退让。

    他伸手将那位客人请进了后方雅室,回过身来,对等在前堂的贵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客人只要来了食馆,便是食馆的座上宾。”

    “贵客今日若要与刚才的那位客人同时去宴饮,需得和气待人,否则本店不敢放您过去。万一再起冲突,在下担待不起。”

    贵人在别处哪受过如此慢待,但他思索片刻,还是向掌柜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这才侧身,将通往后院的过道让开。

    化解冲突之后,掌柜在被无端辱骂的客人账单后面,写下了一个“免”字,算作补偿。

    “若不是看在宜阳公主的份上,我今日非闹起来不可。”在雅室坐下后,贵人才与同伴说道。

    随着秋收临近,萧元昭受赏几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毕竟三推之地是整个中州境内,为数不多能保留下来的谷田。

    这块地由皇帝亲自扶犁耕种,又有皇帝的亲女儿代为照看,即使在双灾并行的情况下,也结出了沉甸甸的穗子。

    皇帝感慨的时候,提起了“祥瑞”二字。大臣们心照不宣,开始准备起今年的颂章。

    八月,三推之地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郭黎与妻子操着钐刀,不到一日就割完了整片谷地。

    萧元昭和老顾,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时候,早早就来到了御田。

    “如何?”萧元昭问。

    “殿下觉得如何?”老顾反问。

    萧元昭每隔三日就会巡田,对产量心中有数。

    “我觉得,至少不会差于司农寺的御种在正常光景的收成。”她说道。

    这批谷种筛选的目标是既要抗旱,又要尽可能高产。

    从最耐旱的种子里挑选最饱满结实的一批种下,收获的时候选最好的谷粒留种,到了来年,再做同样的筛选,如此往复,至今已有四年。

    郭黎在种植的时候,完完全全地按照老顾的教导。萧元昭给了他额外的工钱,他便举家安心侍弄这五亩地。

    今年的天时和地利差了些,

    人和却做到了极致。

    “所见略同。”老顾听完萧元昭的回答,点了点头。

    官府在计算田赋的时候,取的是干粮的种粮。御田在统计产量的时候亦然。

    从收割到晾晒,还要经过数日,萧崇德却有些等不及,时常催问。

    最终,司农寺报上了三推之地的收获:亩产两石,五亩地共得十石谷,与去年相仿,甚至略微多了一点。

    若今年是个寻常年份,这些便算不得什么。但今年是灾年,这个数字就显得与众不同。

    “好!”萧崇德抚掌大笑。

    臣子们将提前写好的颂章呈了上来,对皇帝大肆吹捧。

    此事的最大功臣萧元昭,暂隐于皇帝之后,虚名皆归了其父。不过,皇帝并未忘记这个女儿。

    “宜阳公主元昭,玉质柔嘉,性秉贞静。居贵不矜,处丰能俭;安志田园,亲课农桑,以孝事亲,以仁待下。朕心嘉悦,兹特赐食邑五百户,良田千亩,田庄两座,玉京三进宅邸一间。”

    萧元昭拜谢之后,接下圣旨。按照惯例,领了重赏,她需进宫谢恩。

    见到皇帝,她先是自谦了一番:

    “此番丰收,女儿只是奉父皇之命巡田,不敢居功。”

    父慈女孝地交谈了一阵之后,她话锋一转,提到了老顾。

    “若说谁帮了女儿大忙,非女儿庄上的致仕农官顾勤莫属。这次的种子,是他专门培育出来的良种。”

    “只是这良种还没经过验证,他心中忐忑,不敢铺开。正巧借着今年的机会,让这些种子沾上了父皇的龙气,果然大放异彩。”

    “依女儿所见,御田里收上来的谷子,应留作谷种,散发到大璟各处,让天下百姓都见识见识父皇的福泽之厚。”

    “哦?”萧崇德来了兴趣,抬眼望向萧元昭。

    “父皇,三推之地的这批种子,就算是在干旱之地,也能获得不错的收成。这难道不是父皇的福泽庇佑?”萧元昭微笑着说道。

    “真有你说得这般神奇?”萧崇德还未被完全打动。

    “是的。”萧元昭点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成灌溉充足之地,反而显不出这些谷种的优势。”

    “这倒有趣。”萧崇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萧元昭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她知道,萧崇德已经想到了她未尽之语。

    正因选了干旱之地,才更能体现出这批种子的价值。

    若说御田中的“祥瑞”掺杂了太多人为因素,萧元昭提供的新方法,则是将所谓“祥瑞”变得浑然天成。

    只要这批种子真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此事便由你去办。”萧崇德说道。

    “父皇放心。”萧元昭躬身行礼。“元昭定不会令父皇失望。”

    她欲退下之时,萧崇德突然开口将她唤住:

    “你说的那个姓顾的农官……”

    “顾勤。”萧元昭提醒道。

    “给他升一级官阶,赏银百两。若此事成,还可再议。”

    “女儿代顾勤谢过父皇恩赏!”萧元昭盈盈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