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几支粉白的菡萏。叶下流水与往年相比,只剩了浅浅一层。
“表哥。”崔瑾的声音有气无力。
萧元琮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到他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何事让你这般操劳?”
“外面的事情,家里的事情,都有。”
许攸之起身,将萧元琮对面的椅子让给了崔瑾。
“六妹又闹起来了?”萧元琮问。
“这事倒是我娘有错在先。泽哥儿才回院子不到半日,她就急匆匆地想抱回去,阿沁自是不愿意的。”崔瑾长叹了一声。
“我小的时候,我娘在祖母面前多是隐忍,她以为阿沁也会这样。”
“你对六妹倒是不错。”萧元琮道。
崔瑾目光中透露着疲惫,勉强扯了一个笑容回应。
他与萧元沁相识四年有余。他心思重,萧元沁心思浅。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费太多心神,比在爹娘面前还轻松些,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如胶似漆的主要原因。
但在崔夫人的步步紧逼之下,萧元沁被磨砺出了些城府,说话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性。
崔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却无力改变。作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他应当遵循父亲的教导,少掺和内宅之事。
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沂州案结,不管是钱财还是人手,我们都折损了不少。”崔瑾开口道。
在座的另外两人点了点头。
“沈砺这厮是圣上亲自选的刀,现在动他怕是有些困难。但任由他发展下去,对我们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
“这把刀到底是要落向崔家,还是落向整个世族,暂未可知。”许攸之接过话来。“若是后者,就不止我们一方想动手。”
“只怕还没等到其他世家向沈砺动手,我们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崔瑾毫不乐观。
大璟立国以来,并非所有的太子皆能在最后登临宝座。皇后是因崔家女的身份才成了皇后,所以太子与崔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萧元琮与崔瑾的关系,不止是表亲,更是政治上的盟友。
二皇子萧元琏行事低调,但他是谢家的外甥。若谢家取代了崔家,萧元琏就极有可能成为那个取代萧元琮的人。
“表弟说得对,别人可以等,我们却等不起。”萧元琮道。
他的手指轻敲着案几边缘,许攸之一见就知道他已有几分焦躁。
“殿下莫急。”许攸之放下手中茶盏,胸有成竹地说道。“要动他,现在就有个绝佳的机会。”
作为谋士,许攸之总能替主人多想一步。
“愿闻其详。”崔瑾往前倾了倾身,抢先开口道。
京郊聚集的流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引得当地村民惶惶不安,报上里正之后,一级一级地到了周颐的案前。
“大人,巡检司人手不足,请求增加巡逻的村庄又多,这可如何是好?”底下的官员苦着脸问道。
“现在城外有多少流民?”周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约有五六百人。”
相比六月初翻了四五倍,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周颐展开玉京城图,看了片刻,用手指点了七处位置。
“在这些地方分别立起粥棚,抽调部分巡检的人手去维持秩序。领粥的流民,三日之内不可在同一处粥棚领取救济。”
他的政令很快传了下去。现下本就没有雨水,用木板与茅草半日便可搭出意见粥棚。
粮食的来源,一部分是善人捐赠,另一部分则是出自官府的粮仓。
六百流民一日消耗约六石粟米,还要数百斤干柴,换作贫瘠的州县,主官断不敢轻易做此开支。
不过周颐不怕。他非但不怕,还跑到皇帝面前寻求支持。拿到皇帝的许可之后,周颐底气更足:
“流民亦是大璟子民。圣上仁慈,不忍子民流离失所,待过了这段艰难的时日,还要将他们送回故土。”
七处粥棚,近的相隔五六里,远的约有十里,均分布在玉京城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为了避□□民全部聚集在一起,粥棚每日施粥的数量也有限制。
从甘州甚至云州一路走到这里的流民已经许久未得饱餐。
虽然玉京府尹定下的规矩复杂,但盛到碗里的粥食,并不像他们一开始担心的那样清可照人,碗底还能拢出半勺谷粒,流民的怨气迅速消散。
萧元昭是捐赠粮食的善人之一。除了给周颐贡献粮食之外,她还向栖云寺送去了三百石粟米,一百石麦。
回来的人交给萧元昭十枚锦囊:“这是方丈大师亲自开光的平安符。”
“这么多!”萧元昭讶道。
她自己留下了一枚,往宫中德妃处送了一枚过去。韩玥和赵缨也各得了一枚。
剩下六枚,她原想分给身边亲随,却被青荇拒绝:“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殿下平安,我们自然平安。”
“阿顺常在外面走动,得带上一个。”萧元昭将其中一枚锦囊递给阿顺。
阿顺收下锦囊,揣在胸前的暗兜里,拍了拍,向她道谢。
看着阿顺,萧元昭忽想起了阿豆,就又给了他一个代为转交。
孙朗现下远在云州,支援的人已经启程,犯不着为这一小小的锦囊大动干戈。萧元昭取了一枚锦囊送给孙庄头,以示安抚。
黄秀芹刚出月子,得到的平安符被她拴在了襁褓上。
剩下两枚,被萧元昭收进匣中,放在了书架上。
自从京郊出现流民,青崖书院里的世族学子陆陆续续地告假回家。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些人家中大都如此教导。学问可以晚些再做,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寒门子弟,有的是千里迢迢来求学,出了青崖书院,无处可去,只能留在书院里。离得近的,见院长没走,考虑过后也留了下来。
“少了些人,院里风气反而变得更好了些。”吕夫子感叹道。
陆含章在云州劫杀案后来了几次,想劝祖父回玉京暂避,陆广川却不动如山。等周颐政令推开,流民被刻意地集中在了几处粥棚附近之后,他便不再继续劝说。
回玉京之前,陆含章特意去了一趟萧元昭的田庄。
“请殿下帮忙照拂祖父。”他拱手躬身。
“我会留意。”萧元昭应道。“书院与田庄相隔不过五六里,真要有什么事情,就叫书院里的人全都来庄子上躲避便是。”
庄子的围墙在萧元昭搬进来之前就加高了三尺,寻常人无法
随意翻越围墙进来。
杏坛文会的时候,因皇帝莅临,围墙不仅被再次加高,甚至还在四角处临时搭起了简易的角楼,供内卫登高眺望。
这些设施留存至今,无疑为田庄的安全增添了几分保障。
陆含章终于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这才回玉京去了。
田庄有高墙护着,萧元昭却没有安守其中。每隔三日,她就要代天子去御田巡视一回。
和老顾同行的时候,两人乘坐马车,除车夫外,随行的还有一两名护卫。这段时间为了速去速回,萧元昭改成了骑马,随行的侍卫也变成五人。
这五人中,赵勇占了一个固定的名额,剩下四人则是由划拨给萧元昭的禁军护卫轮换。
有皇帝特许,他们身上穿着轻甲,放眼望去,威风凛凛,路上遇到的流民根本不敢随意靠近。
萧元昭骑术精湛,在五人的拱卫下保持高速疾驰,半个时辰就能从庄子赶到御田。
三推之地的谷苗已经开始抽穗,正是最需要灌溉的时候。引水渠里的水几乎见底。郭黎一家人每日都要轮番抬水至田间,肩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萧元昭道了声“辛苦”,将六月的工钱加了两成。
今日出发得晚。记挂着老顾的嘱咐,萧元昭亲自下田,检查了几处谷穗生长情况,才启程返回。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属下疏忽,忘带骑火。”赵勇懊恼道。
“无妨。”萧元昭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马儿颈侧。“踏雪聪明,你们跟着我便好。”
说罢,她一骑当先,沿着官道向前驰去。
回到庄子的时候,弯月如钩,悬于天边。
青荇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见到萧元昭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她迎上来,接过萧元昭的披风,后怕地问道。
“出了何事?”萧元昭觉出不对。
“附近村子扭了两个贼人来,说是听见他们暗中鼓动流民,想要劫掠庄上的粮仓。”青荇道。“我看天色已晚,殿下还没回来,就有些担心。庄上倒还平安无事。”
“我们路上还算顺利。”萧元昭道。“庄上今夜要留人值守,以防不测。”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问:“那两个人在哪?”
“先捆起来,关到柴房去了,有禁军侍卫看着。”青荇跟上她的脚步,将她引向关人的院落。
萧元昭打量着两名贼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
“身份查清楚了吗?”
“是附近王家庄的两个游手好闲的村民。没什么正经营生,专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孙庄头答道。“这个王五在修路的时候曾经来庄子上闹过事,被我们送去官府,打了板子。”
“原来如此。”萧元昭回忆起四年前的情形,冷笑一声,对王五道:“当年是你有错在先,我们可没有冤枉你。今日落到这般田地,皆是你咎由自取。不知这一次,你又要受多少板子?”
王五脸上本不见惧色,赵勇往前踏了半步,他忽想起来四年前被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感觉,缩了缩头,咽下了口中的话。
萧元昭没有浪费时间在贼人身上。回到主院之前,她传令下去:
“通知大家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