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67. 纷至沓来
    押解冯亮回玉京的路上有惊无险。

    过了沂州,途径泗州,再到中州,受蝗灾影响最严重的地方有天子坐镇,官道上还算太平。

    沈砺到了玉京,来不及多做休整就跟着其余两法司的官员入宫奏对。

    冯亮披着囚衣,戴着镣铐,也在此行之列。

    一见皇帝,他便高呼冤枉,言称自己被屈打成招,矛头直指刑部侍郎王茂之。

    王茂之对其定罪的证据,是在抄检粮商的时候所获。带人抄检的主使,则是新科状元郎沈砺。

    冯亮不敢同王茂之过多纠缠,生怕将其逼至沈砺的阵营。一听到证据出自沈砺之手,立刻咬死了沈砺,称他蓄意陷害。

    “将证据呈上来。”萧崇德面无表情地说道。

    账册和往来信件装了满箱,刑部派了一名老手,联合两名户部最擅查账的吏员翻了半个多时辰,也未检查出任何端倪。

    “不对,这账册明明……”冯亮听到结果,难以置信。

    “明明什么?”沈砺冷笑道。“明明是假的,但现在却变成了真的?”

    “你……”冯亮下意识地望向协同办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吴卓,又很快将目光移开。

    “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他说道。“一定是你偷换了证据!沈砺,你欺君罔上!”

    在这时,有两人抬着另一个箱子进了殿内,箱上还贴着刑部侍郎亲签的封条,吴卓与沈砺分别代表大理寺和御史台在上面落了印。

    “你想要的证据,应该在这里。”

    沈砺与这两人似是熟识,只消一个眼神,两人便将箱子打开。

    一本本账册,连同数封书信、请帖,在箱中码得整整齐齐。

    户部能吏拿起一本账册,手中算盘不停,翻到最后几页,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回禀圣上,这账册是假的。伪造之人有几分能耐,若不仔细看,还真会被糊弄过去。”

    书信也被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遍。上面虽然记录了冯亮与粮商的往来,但无法落实他的任何罪名。

    若今日呈上来的是假证,冯亮便能绝处逢生,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砺不过轻声呵斥,冯亮便瘫倒在地。

    货真价实的那口箱子里,记载的不仅有他与粮商的往来。当初那些宴会的参与者里,粮商只在最底层。

    沂州的冯宅在他一开始认罪的时候就被籍没,里面的奇珍异宝早被送了出去。玉京里,还有一处落在他小妾名下的宅院,才过了一日就被皇城司找了出来。

    “金锭十箱,银锭五十六箱,共折银二十一万八千五百两。交子数张,总计三十一万两。另有珍珠玛瑙数盒,珊瑚玉器数座。”

    银钱被充归国库,珠玉则进了皇帝的私库。

    这只是查办冯亮一人所得。沂州牵涉此案的还有大大小小二十余名官员,等清点完毕,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进项。

    除了冯亮之外,吴卓也因此案革职。

    他在沂州的时候尝试调换证据,被沈砺识破。沈砺早早将真证据交到了暗卫手中,一路只装作不知,等到了御前才发难,打了吴卓一个措手不及。

    玉京城中的消息传回庄上,阿顺啧啧称奇:

    “沈先生真是厉害。沂州的案子拖了那么久,他才去不久,案子就结了。那贪官还想在殿上反咬沈先生一口,没想到沈先生比他聪明百倍。”

    “是父皇想要了结案子,所以派他去沂州。”萧元昭道。“大家都知道沈见微是父皇的人,不敢随意阻拦,他行事就顺利许多。”

    阿顺眼珠子转了一转,望了一眼窗户外面,压低声音道:

    “沈先生不是殿下的人吗?”

    萧元昭失笑:“我又不是反贼。在此事上,我与父皇的意见是一致的。”

    冯亮倒台,沂州官场由皇帝派人补了一部分,在崔氏的地盘上撬出了口子。

    孙希凭借稳定粮价的“雷霆手段”,正式接任沂州知州,拥有直奏御前的权力。

    虽然升了官,他本人却愁眉苦脸。

    中书令还在玉京端坐,稳如泰山。他今日动了崔氏的人,保不齐明日就会被中书令秋后算账。

    “沈砺,你可把我害苦了!”

    孙希坐在州治正堂里,看着眼前的诏令,在心中暗骂道。

    沈砺在沂州贪腐案中颇有建树,自然也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他原是从六品侍御史,在冯亮被打入诏狱的同一日,圣旨传到御史台,将他擢拔了两级,职位待议。

    “御史台没有五品官位,再往上就是御史中丞,也就是周大人身上的另一个官职。”萧元昭对朝中官僚体系有所了解,为阿顺解释道。

    圣旨虽然轻易不会示人,但发给沈砺的圣旨,萧元昭当日就知晓了内容。

    “是不是要给沈大人派新的差事,才写了待议?”阿顺继续请教。

    “或许。”萧元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三个月就从六品升至五品,恐怕会遭人非议。”

    田庄稳定下来之后,她看了许多杂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均有所涉猎。

    加上这三年收集的情报,足以让她对当前的形势有所了解。

    也正因如此,萧元昭没有选择一直蛰伏下去,而是借御田仪式不着痕迹地探出了自己的一鳞半爪。

    初夏的气温逐渐升高,甘霖却迟迟未到。

    三推之地以外,被蝗虫啃食殆尽的谷苗无法补种,只得依照老顾的建议,先换成了豆子。

    上千亩地,只有五亩还保留着一抹青绿。

    虫群往南边移动了几十里,留在玉京北侧的蝗虫已经没有之前的数量那样多。

    “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天要好生检查地里有无残留的虫卵。”老顾让郭黎撤掉了遮挡的粗布,嘱咐道。

    郭黎点头。

    崔典事许久未再露面。萧元昭每隔三日会来御田查看情况,他都避而不见。

    “我早看穿此人本性。”老顾说道。

    “还是顾老慧眼识人。”萧元昭顺着他的话夸了一句。

    两人乘坐的马车刚回到庄子,孙庄头便上前禀报,说是庄上来了贵客。

    “赵将军和缨娘子在主院等殿下,已到了两刻有余。”

    按照萧元昭的推测,赵恒才是主客,赵缨只是跟着一起过来。两刻时间并不短,若无要事,两人应当早就折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脚下加快了速度。

    “将军亲自过来,所为何事?”她先同赵恒打了声招呼。

    “就不能是我找你有事吗?”赵缨说道。

    尽管有兄长眼神示意,她还是没有站起身,放松得像是在家中一般。

    “你哪次来找我带着赵将军?”萧元昭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赵恒行

    过礼之后才落座。

    “殿下,京郊近期出现了流民的踪迹,数量暂不多,约有百十余人。”

    “这些流民极有可能是从云州甘州等地流窜而来。中州亦受灾,按照政令,现下并无资源能用作救济。我怕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生乱,故来提醒殿下小心。”

    “庄上驻守的十名禁军我已同他们讲过,这些日子要提高警惕。一旦有变,殿下可遣人往禁军大营处求救。”

    “多谢将军。”萧元昭说道。

    “阿昭,要不你随我们回玉京去吧?”赵缨提议道。

    皇帝早在三年前就赐了萧元昭一座宅邸,早就整修完毕,她却从未住过。

    “不了。”萧元昭摇头拒绝。“庄子离玉京才三十里,旁边还有侯爷在镇守,哪要得到这般紧张?”

    送两人离开之时,赵缨还在连声让她小心。

    “知道了。你们早些回去。”萧元昭冲她摆了摆手。

    流民的问题原本只是周颐手头数件要务中的一项,但六月中旬,甘州至云州的道上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事:

    赴任云州知州的官员马车被流民伏击,车夫被杀,车上干粮被流民抢掠。知州在随从的护送下,勉强逃到附近城镇,但随从身受重伤,几日后不治身亡。

    知州写的奏折被快马加鞭送至玉京。他提到自己曾亮明身份,却遭到了流民变本加厉的攻击。

    “岂有此理!”萧崇德听到此消息,怒不可遏。“这是要造反吗?”

    “圣上息怒。”当日奏对的臣子连忙出声劝慰。“区区数名贼人,即使不出动朔方军,云州当地的巡检司亦能将其镇压。”

    然而这名臣子的期望很快落了空。

    云州主官空悬,底下各个衙门的人似群龙无首,缉匪行动迟迟未开展。在这期间,流民也变得越来越多,光靠巡检司已控制不住。

    一股股流民集结成的团伙不敢北上朔州,纷纷南下,令甘州的官员头疼不已。

    没有圣意,朔方军不可妄动。匪徒们与普通官兵交战,越战越勇,势力竟逐渐蔓延到了中州边界。

    之前的云州知州收到惊吓,不肯继续赴任,上书辞官归乡。

    路上匪患横行,其余人也不肯接手,新任知州的人选搁置下来。

    “我儿还在云州,这可如何是好?”

    孙庄头一回到房中,就看到老妻正涕泪涟涟。

    他的儿子孙朗在朔州实仓记待了两年之后,转去了离玉京更近一步的云州。

    按照计划,孙朗今年将转至甘州。再往后,就可以回到玉京。

    一家人还未团聚,忽遭此大难。

    云州生乱,粮铺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孙庄头思前想后,还是求到了萧元昭面前。没想到,孙朗早他一步递了信回来。

    “殿下放心,我定守好云州的实仓记。请殿下代为转告,让家中勿念。”

    孙庄头读罢信笺,叹了一口气,身形有些颓然。

    “我已派人去云州接应,若情况再严峻些,就让他先撤回。”萧元昭道。

    “多谢殿下挂念。”孙庄头低声应道。“我儿勇武,我这个做父亲的,反而不及。”

    若不是云州仓重,又是北线极为重要的一环,萧元昭早就让驻守的人尽数撤回了。她派了数人去云州,想要再赌一赌,赌云州之乱能早点平复下来。

    “等云州事了,我绝不会亏待他。”她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