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茉莉酥饼的食盒再次出现在桌上,顾之言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玉京正值蝗灾肆虐,一般人家的花园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功夫采下茉莉做点心?
他走到书桌前,取了一笺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交给管家。
“多谢。往后不必再送。”
管家将上面的字念出来,迟疑片刻,还是收进了袖中。
“我明日一早便去定北侯府回信,公子放心。”
蝗虫太多,街上连穿绿色衣裳的人也绝迹了。往日的繁华之地,现在已变得冷冷清清。
萧元沁盼了好几日,才从公公那里将崔泽接回了她的院子。
“泽哥儿,外面有虫子,陪娘待在屋里好不好?”萧元沁拉着崔泽的手,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不好,我不怕虫子,我要出去!”崔泽挣脱了她的怀抱,向外面冲去。
三四岁的小孩子对蝗虫并无太多畏惧,更多的是好奇。
他支使下人抓了一只蝗虫仔细研究,没留神被其带刺的后足蹬在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渗了点血。
萧元沁无比心疼,抱着崔泽,母子二人皆是眼泪汪汪。
“娘!”崔泽在蝗虫那里受了委屈,连声唤着母亲。萧元沁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不断地回应他的呼唤。
侍女轻手轻脚地为他上过药后,崔泽终于安静下来,依偎着萧元沁。
两人难得的温情时光没有持续太久,崔夫人突然遣人过来。
“哎呀,小公子还真的伤到了脸!”
来的是崔夫人的陪嫁王嬷嬷,崔瑾见了也得给她几分薄面。萧元沁虽然身份高贵,在崔府磋磨了几年,没有在此刻拿乔。她站了起来,抬手示意王嬷嬷免礼。
王嬷嬷膝盖还没打弯,就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夫人听说小公子受了伤,赶忙让我来看看究竟。”
王嬷嬷凑近崔泽,上下打量过后,作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小公子以后要入仕,脸上可万万不能留下疤痕。夫人院中有上好的药膏,我这就带小公子回去。”说着,她伸手就要抱起崔泽。
萧元沁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王嬷嬷扑了个空。
崔泽的目光在王嬷嬷与母亲之间徘徊了几次,扭过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母亲颈侧。
“不劳嬷嬷费心,给泽哥儿用的是宫中的药。”萧元沁的语气不似嫁人前那般盛气凌人,极力克制着情绪。“想必夫人院中的药膏再好,也好不过宫里。”
王嬷嬷面上的神色有些僵硬。
“那是自然。我们哪比得上宫里。”她在崔府待了数十年,知道这话不能随便乱接,赔了声笑。
“泽哥儿受了些惊吓,要好好休息。帮我跟夫人说一声,今晚他就不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定将他按时送到老爷面前。”
萧元沁说罢,抱着崔泽坐回贵妃榻上。侍女微微躬身,对着王嬷嬷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意在送客。
王嬷嬷走出院子,脸上的假笑才迅速收起。
她啐了一口,急匆匆地往崔夫人的院子走去。
蝗灾从北境云州一路南下,在中州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
京畿重地,参与其中的不止有普通民众,低等吏员连同禁军厢军都被分配了任务。
“这劳什子活儿怎地也要我们来干?”营地里,有此抱怨的不在少数。
“你们又不用操练,抓虫子可比劳役轻松多了。”正职禁军训练完毕,听见他们的抱怨,随口回道。
“四月的时候抓蝗虫还能换粟米,现在抓一天的蝗虫,半点好处都没有。不仅累个半死,发下的粮食也比之前少了。”厢军大倒苦水。
“粮食少了?”正职脚步一顿,挑眉问道。
“是啊,说什么积谷防饥。”厢军瞟见他刀鞘上的纹饰,知道他并非普通士兵,凑上前,低声问道:
“大人,能不能请将军为我们求求情?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等着吃饭,饷银现在也买不了几斗粮食,这可怎么活啊!”
正职敛容点头,却没有给出确定的承诺:“我会禀告将军,但有些事情,将军也不一定能决定,你们还是多想想别的法子。”
“多谢大人!多谢将军!”几名厢军都冲着他拱手。
忠武侯赵弼收到亲卫传来的消息后,很快便上书皇帝。萧崇德接了奏折,不日即取消了这一举措。
“玉京粮仓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岂不让军心生变?”
他掷出此言,签下政令的崔述只得请罪。
玉京中厢军人众,到手的粮食恢复了往日数量,怨愤声小了很多。
“粮食还够不够?”
田庄里,萧元昭询问着钱信。
“按现在的情况,够。”钱信迅速翻动着实仓记的账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三月至今,实仓记一直在限量出售低价粟米。
来食馆用餐的贵人早习惯了门口排起的长队,不再要求掌柜驱赶。装饰华丽的马车边,站着衣着朴素的平民,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青崖书院的粮食也完全由田庄供给,成本从陆含章的利息中扣除。
除去建造书院的成本,只算维持书院运营的银钱,陆含章已经能够负担得起。
别的粮铺趁着这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实仓记却没有借天灾牟利。
不过,周颐在整顿玉京粮铺囤积居奇的奏折里,特意提到了实仓记的义举。
“恭喜殿下,圣上有赏!”
宣旨的小黄门告知原委,萧元昭才听说了周颐之事。
“多谢父皇。”她领旨谢恩。“父皇福泽天佑,灾厄必不长久。”
周颐身上还担着御史中丞的职责,萧元昭没有准备厚礼,而是命人制了些印着实仓记徽号的竹签,每个只有两寸宽,五寸长。
“凭此签证,每支可在实仓记领取馒头十个。”
送谢礼到周府的人将竹签的用途告诉迎客的小童。
“这东西好,正合大人口味,我就先代他收下了。”小童说道。
馒头的价格不高。十支竹签,一百个馒头,若用来弹劾周颐收受贿赂,旁人只会觉得小题大做。
蝗虫虽滞留在中州境内,南方各州却已经人心惶惶。
泗州和吴州有当地主官压着,粮商翻不起什么风浪,沂州则不
同。
沂州知州因贪腐案下狱,其余被牵连的官员甚众,即使朝廷派来暂代之人也堵不上这么大的窟窿。更何况牵扯其中的多是崔党,沂州又是崔家的地盘。
各方势力纠缠期间,粮商恨不得将粮价抬到天上去,百姓深受其苦。
沈砺到沂州已有月余。他一边收集着崔党贪腐证据,一边留意着民情。见暂代知州的孙希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找上门来。
进了正堂,孙希端坐案前,沈砺立于堂下。
“民不聊生,孙大人何故拖延?”
“沈大人,非我拖延,只是这衙中典册还未理清楚,我贸然行动,岂不是给你们办案添麻烦?”
孙希不属于崔党,亦不属于谢党。原本这样的人应当保持中立,然而实际上他处在既不敢得罪崔党,又不敢得罪谢党的两难之境。
既然如此,不如和稀泥,等着案子办完,早日脱离泥潭,回玉京做个闲官。
“孙大人的行动皆有记录,怎会影响办案?”沈砺毫不客气。
“这……”
孙希的官职比沈砺高一品,但沈砺是御史。御史台的七品监察御史连中书令都敢弹劾,更何况他一介代知州?
“我已写好奏折。孙大人若再不行动的话,辩白的折子可要早些动笔。”
沈砺说罢,对着孙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沂州的折子在几日后抵达玉京。孙希没有抗住沈砺的施压,命人抓了几名粮商,杀鸡儆猴,总算抑制住了粮价。
朝廷反应迅速,这几名粮商从收监到抄家只过了短短数日。
他们背后的靠山此时也在牢狱之中,给不了丝毫帮助。
“若是冯大人出来,定饶不了这个姓沈的小子。”一名粮商恨恨道。
“冯大人还出得来吗?”另一名粮商迟疑了许久,才小声说道。
关押他们的牢房离羁押官员的牢房隔得不远。他这声疑问教前任沂州知州冯亮听见,面上不免露出了怨毒之色。
按照大璟律例,官员任职需避籍,沂州的知州不会出自崔姓之人。不过,崔家通过推举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绕过了这一限制。
冯亮在玉京的时候就深得崔述信任,否则也不会派他去沂州老家。
只是他在这沂州大狱中待了已有小半年,中书令那边还是没能捞他出去。眼见着三法司到了沂州,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心中便愈发烦躁起来。
抓进来的粮商,有三人直接被判了斩刑,拖出去的时候哭天抢地。另有两人,罪不至死,杖八十,发配充军。
很快,冯亮也被提了出去。
公堂上,刑部侍郎坐在中间,左侧坐着大理寺少卿,右侧坐着代表御史台的沈砺。
案卷早就过了数回,冯亮的言辞也滴水不漏,但这一次,他似乎从上头三位官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嘲弄。
“大胆冯亮,事已至此,依旧满口胡言!”刑部侍郎一拍桌子,冯亮跟着抖了抖。
“大人,我冤枉!”冯亮磕头如捣蒜。
“证据确凿,你还敢称冤枉?”刑部侍郎怒道。
冯亮抬起头,忽见大理寺少卿对他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