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65. 难求太平
    春夏交际,黄秀芹与顾实的孩子迎来满月,庄子里办了一场满月酒。

    众人都穿上了今年新裁的衣裳。阿豆身上的衣裙是如桃花一样娇嫩的粉色,其余的孩童也由萧元昭做主,选了些鲜亮的颜色。

    原先在村子里的时候,扯一尺花布都要全家商量过后才能决定。现在到了萧元昭的田庄上,日子过得愈发好了起来。

    就算今年连续受到蝗虫与旱灾的影响,大家心中也有底气。

    “请殿下为小儿赐名。”

    顾实跪倒在地,黄秀芹抱着襁褓在一旁屈膝。

    萧元昭示意他们起身。青荇为初为人母的黄秀芹取来了一把椅子,扶着她慢慢坐下。

    “不若让顾老来起?”她先是拒绝。

    “还是殿下来起更好。”老顾对儿子儿媳的提议十分赞同。

    萧元昭不再推脱,沉吟片刻,开口道:

    “单名一个‘清’字,不知二位觉得如何?”

    “顾清,这个名字好,希望他命里带水,让天公早日降下甘霖。”顾实点点头,与妻子相视一笑。

    不止是庄子上的人期盼着天公作美,十里八乡早就举行了不止一次的祈雨仪式,只是毫无效果。

    皇帝心系万民,不仅亲自祭祀,自半个月前开始还戒了荤腥。

    玉京中上行下效,勋贵世族家中不敢再大肆浪费,衣食住行都简朴了许多。

    这日,萧元昭在进城之前,先去看了一眼御田的情况。

    老顾跟着一起看过三推之地后,佃农求情让他留下帮着看看其余各处的谷田。萧元昭只得先行进城,待办完事后再回来接老顾同行。

    韩玥已在茶楼的雅室中等了她一小会儿。萧元昭刚进门便表达了歉意。

    “无妨。”韩玥道。“今日我这边并无要事处理。”

    两人熟稔,不需太多寒暄。

    “我原是想在玉京附近开书纸坊,只是现下的情况,不好与庄稼争这澶河之水。”萧元昭道。

    书纸坊极耗水。若杏坛文会在今年举办,恐怕《月丘集》来不及印刷,传播速度要大受影响。

    大璟境内的书纸坊在南边建得多,北边建得少,也是此理。

    “我倒是不急。”韩玥拈了一块点心,尝过之后才发现里面有茉莉的香味。

    上个月送去顾家的点心没收到任何回信,这个月是该再送一回。她想到。

    “我也不急在今年。”萧元昭对甜食没有太多兴趣,只捧着清茶浅饮。“不过,这事情还是越早开始越好。”

    “开在玉京若是不可行,不如考虑考虑别的地方。”

    “你有主意?”韩玥问。

    “南边的书纸坊多得是,甚至不必从头开始建。要是有哪家经营不善,买来便是。但人手得用我们自己的。”萧元昭答道。

    “可要选真正经营不善的纸坊?”

    韩玥此话一出,萧元昭不禁愣住片刻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那是自然,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呀,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韩玥打趣道。“若被缨娘子听到,又要骂我笑面虎。”

    赵缨前些日子与卫小将军起了冲突。她虽占理,但当街动手的事传入忠武侯夫人耳中之后,她被重罚了一个月禁闭。三人已经许久未曾在同一场合碰过面。

    “书纸坊的店家要糊口,怎好平白断人家活路,我可没有崔家那样的权势。再说,我可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萧元昭说道。

    “我果然没看错阿昭。”韩玥微笑。

    “南边的吴州和越州多水,大大小小的书纸坊约有上百家。我在吴州有点人脉,或许可以从此地入手。”萧元昭道。“只是银子嘛,需要阿玥支持一部分。”

    “这个好说。”

    一座中等大小的书纸坊,连带着全部家当和铺面,需要千贯才能拿下。

    韩玥背后的定北侯府在勋贵中称得上殷实,这点钱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谨慎起见,韩玥没有动用任何公中的银子。这笔生意的投资,全都出自她个人体己。

    萧元昭告别好友,从玉京动身返程,到御田的时候,天边已有暮色。

    一片片谷苗稀疏的田地间,三推之地的青绿极是显眼。

    “顾老何在?”萧元昭问郭黎。

    “被人请去看东边的田地,这会儿还没回来。是否需要派人去请?”

    “不用,我在这等他便是。”萧元昭道。

    郭黎招呼妻子去屋中拿把椅子。他家的椅子还没送到,司农寺的椅子就搬了过来。

    “见过殿下。”来的人竟是崔典事。

    “崔典事何故无事献殷勤?”萧元昭有些奇怪,她身后的青荇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下官执掌御田,若秋日收成惨淡,下官难以交差。顾大人肯不计前嫌帮忙,下官不胜感激。”崔典事这般作态,不像是崔家的人。

    崔家前途大好的子侄,断不会被送到司农寺这样一个边缘的衙门。

    老顾当年得罪的是整个崔家,崔典事只是高门大户中一个普通小卒罢了。天塌下来,中书令崔述肯定不会帮他顶着。

    之前帮着崔家拉拢郭黎是为家族尽责,现在他自己的差事出了问题,家中无人帮忙,只能靠着外人,态度便得放软一些。

    此时,郭家的椅子也送了过来。

    一把红木太师椅边上放着一把做工粗糙的竹凳,郭黎的妻子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

    出乎她的意料,萧元昭直接坐在了竹凳上。

    “崔典事坐。”在崔典事脸色变化之前,萧元昭指了指司农寺的椅子。“我看老顾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崔典事若愿意,可以等他回来再表谢意。”

    老顾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劳烦殿下苦等。”老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手上拎着一条鱼,是请他帮忙的谢礼。

    “今晚可以喝上鱼汤了。”萧元昭笑着站起身。

    崔典事跟着站了起来,犹豫了好一阵,才拱手躬身向老顾道了声谢。

    “我帮人可不是为你。”老顾依旧硬邦邦地扔下话就走。

    萧元昭原想开口帮老顾解释一二,但这不一定是老顾所想要的,于是只对着崔典事微微颔首。

    两人在回去的马车上聊起刚才之事。老顾对崔家的人没有任何同情: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处理不了,他是万万不会低这个头的。前倨而后恭,非畏德也。”

    见老顾突然说出文绉绉的话,萧元昭笑出声来。

    老顾瞪了她一眼,萧元昭却不恼。

    “我明白。”她说道。“就算他今日示好,我也不会就此放下戒备。崔家于我有血仇,我若是与他们冰释前嫌,不光对不起兄长和我自己,还

    对不起之前死去的人。”

    回到庄子,萧元昭找了阿顺询问码头案遗孀的近况。

    “好得很,殿下大可放心。”阿顺道。

    脚夫的幼子长到四岁,不再需要母亲时时刻刻陪护在身边。那妇人做吃食有些天赋,实仓记便雇她上半日来店中帮忙。工钱足够母子二人糊口,每月的抚恤亦会准时送到她手中。

    “那就好。”萧元昭放下心来。

    芒种前后,冬小麦终于到了收获的时间。

    去岁未料及旱情,田里种的麦子只是一般良种。好在澶水没有断流,冬麦的产量虽受到了影响,称不上丰收,但保住了下限。

    “收完这茬,需速速补种上绿豆。”老顾安排下去。

    玉京府衙发出的告示亦如是说。不过相比之下,还是老顾的话更令周边的村民信服。

    京郊冬麦陆续收割,春种的绿豆也铺开来,周颐稍稍松了口气。

    澶水的水位降至近五十年来最低的位置之后,没有往下降。他这些日子处置得当,在朝会上得了皇帝的赞赏。

    还没等皇帝的膳食由素转荤,北境就发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云州蝗群如云,毁伤粮食无数,正在南下。”

    萧崇德气急,当着重臣的面,将这封奏折狠狠掷在地上。

    崔述俯身拾起奏折,才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四月就发出捕蝗令,云州的知州这两个月究竟在干什么?”萧崇德语气不善。

    “云州到中州,中间还夹了一个甘州。只是蝗虫凶猛,甘州亦难做缓冲,中州需严阵以待。”崔述道。“当下之急,是诏令沿路百姓皆参与到捕蝗之中。”

    “京郊以蝗尸换粟米,效果不错。可要推广此法?”白景行提议。

    “不可。”崔述摇头。“蝗虫自北向南而来,何止亿万?此时把粮食撒出去,往后若遇上饥荒,恐怕无粮救济百姓。”

    中书令给出的理由挑不出错,皇帝跟着点了点头。白景行没有继续争辩。

    周颐却不同意,在得知情况后,当即上书反对崔述的意见,只是未得应允。

    不出十日,铺天盖地的黑云进入了中州境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玉京在中州的中心,很快受到了影响。

    御田里的谷苗本就稀疏,蝗虫过境后,放眼望去,几乎无法再看到绿色。

    三推之地用粗布蒙了起来,上面落着密密麻麻的蝗虫。这粗布每日都得换上新的,否则会被蝗虫啃噬的千疮百孔,起不到防护的作用。

    田庄种下的绿豆苗刚发出来,就被蝗虫当成了盘中餐。

    “算了,等蝗灾过去,再补种便是。有殿下在,你们放心。”老顾只能安抚大家。

    云州的知州心知皇帝盛怒,在使者到达之前就自裁于衙中。

    云州百姓遭此大难,哀声遍地。有人懊悔之前没有好好检查地里的蝗蝻,将此祸消弭于萌芽之中。但云州地广人稀,就算全部百姓都动员起来,也难将蝗虫消灭殆尽。

    甘州与中州的百姓面对来势汹汹的蝗虫,拼尽全力亦无法阻拦。家中粮食日渐减少,只得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朝廷的赈灾粮上。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周颐尝试上书数次,不是被中书令挡下,就是被皇帝拒绝。他身为玉京府尹,无法直接插手别处政务,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