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63. 一犁春雨
    吴州的点心与玉京不同。纵有吴州来的点心师傅,在玉京待的久了,做出的点心也会逐渐贴近玉京口味。

    一打开食盒,便能闻见清雅的茉莉香味,酥皮的甜香亦教人食指大动。

    点心尚带着余温,顾之言回头,管家忙走上前。

    “是定北侯府送的,刚送过来。”

    顾之言这些天回来得晚,到家多在戌时。定北侯府的人应是观察了一两日后才遣人上门。

    至于理由,多半是谢他在朝会上为其发声。宁安侯为了得到郡公的名头,筹划颇多,相比起来,定北侯做得多,说的少,幸好有顾之言这样的人提醒,皇帝才想起来他的功劳。

    顾之言入朝为官已有三载,久未归故里,府上也没有财大气粗到能养一个专门做点心的师傅。偶尔有口腹之欲,差人去街上采买些点心便能打发。这种小事,并不值得他专门去想。

    只是今日不仅有人替他想了,还送来刚出炉不久的点心,勾起他的馋虫。

    顾之言就着清茶尝了一块,味道虽不及吴州顾氏私厨,但已称得上三年以来最合口的一次。

    “公子,剩的点心要不先包起来,你明日上值时带上?”管家道。

    “不必了。”顾之言取了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碎屑。“分给大家一起尝尝吧,味道还不错。”

    身为御史,他本应克己复礼,可人非草木。

    下不为例。他在心中默念道。

    “公子,我们该回什么礼物?”管家拿起点心盒子,退出去之前,开口询问。

    “不回。”顾之言说道。

    一来一回,关系就是这样攀上的。定北侯府送来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玩字画,但他们既然选了投其所好,顾之言便不会给他们继续的机会。

    管家面露疑惑,却没有多言。主人这样说,自有他的考量,他们只需听命。

    东园巷中,沈砺也收到了礼物。

    曹松不识来客,在对方再三解释后,才代他收下了这个布包。

    沈砺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新裁的春衫。现在穿着有些薄,天气再转暖些,穿上就正好。拆掉里面的夹层,初夏时节也穿得。

    石桌上放着四枚红艳艳的喜蛋,两个一对,用草绳系在一起。

    他取了其中一对,递给曹松。“这应是专门给你的。”

    抖开窃蓝春衣,里面飘出来一张纸笺。正面写着“庄上裁新衣,留君一份”,反面写着“庄上添新丁,共贺此喜”。

    沈砺将纸笺收好,对着衣服比了一下身量,大差不差。

    按照常理,以他状元的身份,应当即刻绶官,但皇帝对他的去处似乎多有考量。搬来新居数日,他仍在待阙之中。

    也不知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沈砺的目光又落向春衫。或许在青袍送上门之前,他能有机会穿上这件衣服。

    杏花已谢,冬麦到了拔节抽穗之际。

    澶水的水位日渐降低,靠近引水渠的田地受到的影响尚小,再往下游去,垄沟边缘的泥土已经干裂。

    连着几日都有人来庄子上求情,不少是熟悉的面孔。

    吴大妮来了田庄之后,与村子里的人联系甚少。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辗转请托,想让她在萧元昭面前帮着说说话。

    老顾带着人去周边村庄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面色沉重。

    “可否从鉴湖引水救急?”

    拓宽水渠的时候,萧元昭曾同张村长提过这一支路,现下终于能派上用场。

    “鉴湖之水,不知能撑到几时。”老顾还是愁眉不展。

    天时非人力能左右。庄丁和佃户们能靠着萧元昭吃饭,其余村庄的人却只能靠着一块块逐渐干涸的土地过活。

    “庄子上还有粮食,总不会让大家饿死。周边的村庄,能救济的,我也会尽力。”萧元昭道。

    村民听她此言,无不感激涕零。

    她先前安排钱信四处奔波,又从潘盛那里收了几船粮食。

    尽管今年是荒年,庄子还是新起了两座容量千石的粮仓,全都填得满满当当。

    田中的活计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闲下来的人都被周颐征去疏浚水渠。

    王农官致仕后搬到了庄子上,与老顾成了邻居。黄秀芹生产那晚,他跟着老顾在外面院子等着。婴儿啼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欢喜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当爷爷的人。

    杏坛讲学七年一次,距离下一场还有四年。果树不便与庄稼抢水,但也不能放任其枯死。

    “杏树耐旱,桃树只要舍了这一轮的果子,也能活。”

    有他这句话,萧元昭放心许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众人充满希冀,但这金贵的雨水浅落即止。

    在如牛毛般纤细的雨丝中,沈砺等来了自己的任命。

    “状元及第沈砺,志行端方,学有本源。可除御史台侍御史,差往沂州按问贪墨事。主者施行。”

    从六品的官职,与陆含章仕途的起点一致。台官位虽卑,却能令六部大员也怵他三分。

    沈砺跪谢告身。传信的中使没有留下来喝茶,带着两位小黄门匆匆回去复命。

    “先收拾行装吧。”他对着曹松说道。

    接了黄绫告身和绿袍,沈砺在第二日入宫谢恩。

    皇帝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办差”,便挥手让他退下。

    沈砺并非独自去沂州。贪腐案久久未决,朝廷增派了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前去处置。沈砺便是在这一行队伍中,代表御史台监临按问之人。

    三司推勘,不可谓不重视。

    沈砺在出发的前一日才得到皇帝的密旨,令他在主审压案之时凭此密旨,直奏御前。

    有他这新人在,队伍中的人摸不清楚虚实,路上的表现还算规矩。

    沂州的消息传到京郊田庄,先到了阿顺的手里。

    “我们的人到了吗?”萧元昭问道。

    阿顺点头。“是否要与沈先生联络?”

    “不必。”萧元昭否了提议。

    “父皇必定派了人手跟随,我们若是暴露,反而不美。”她说道。“沂州情况复杂,要小心行事。”

    实仓记花了很大的代价,又有陆家的支持,才

    开到了吴州。沂州是崔氏的大本营,连皇帝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宜阳公主?

    她派人去沂州,一方面是为了在非常时候保护沈砺,另一方面则是想趁此混乱时机,在沂州插下自己的钉子。

    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手才是最珍贵的,没必要冒过大的风险。

    “沈先生的性命头等重要,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命。”阿顺传递消息的时候已经分好了轻重缓急。

    沂州的案子萧元昭并未关心太多,玉京中还有其他事情等着她处理。

    四月初,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御田仪式。皇帝与民同耕,祈祷丰年。

    往年风调雨顺,这仪式走个过场也倒罢了。今岁先有蝗情,后有旱情,萧崇德不得不做足姿态,好教上苍不要怪罪下来。

    礼部呈上仪式流程,由司农寺少卿主持,太子与诸皇子、宰执九卿等皆会参与。

    萧崇德看着折子,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人,提笔在折子的空白处写下她的名字。

    等折子回到礼部仪制司郎中手中,他大惊失色。

    “圣上,万万不可!”年过半百的老臣跪在殿中,力求皇帝收回成命。

    “有何不可?”萧崇德皱眉。“宗室之中,除了元昭,还有谁懂得种地?”

    “政务繁忙,难不成你是要让我每隔三日去御田巡视?还是说,你有别的人选?”

    老郎中哑然。

    太子可代天子巡田,但太子从未沾手过农事。

    若是太子自己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他倒可以在此刻提名。但若是太子并不想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就不能多嘴。

    其他的皇子,出身世族的与太子别无二致,三皇子还在朔州,九皇子又太小。

    换成宗室,又怕皇帝不同意。

    老郎中思索再三,提了某个远支郡王的名字,立刻被皇帝拒绝。

    “可宜阳公主是女子,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参与御田仪式的?”老郎中还在争辩。

    “元昭是我亲女儿,是龙嗣,岂是旁人可比?”萧崇德道。“就由她来代我,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德妃经常提起萧元昭在田庄的辛苦。种地的苦,娇生惯养的人往往经受不住,少不了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往年可以,但今年他定要表现出自己的心诚,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萧元昭收到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因为这是她与母亲合力促成的结果。

    “恭喜殿下。”青荇向她道贺。

    皇帝对她的要求并不只是在御田露面,而是在缺水又有蝗灾的情况下,保证御田的产量不减。

    “这几亩地,你要好生照看。”萧崇德指着自己三推之地,对萧元昭说道。

    天子籍田有上千亩,但皇帝亲耕之处只有五亩,剩下的皆由司农寺的御田典事照看。

    老顾当年就是从这个位置上被人逼退。这一职衔如今换成了崔家的人,空占着位置,却无老顾的才学。

    “元昭领命。”

    萧元昭没有行万福,而是如其他臣子一般,对着皇帝行了一记揖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