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二十六年三月,东风浩荡,百花盛开。
宣德殿中,皇后与德妃均早早落座。过了好一会儿,萧崇德才携着贤妃卫氏缓步而来。
群臣山呼“万岁”过后,不少目光落向贤妃的父亲宁安侯卫衡。
卫衡纹丝不动,九皇子萧元珪却在各路探究的视线中绷直了脊背。
中书令与太子各自上表贺寿,紧随其后的卫衡献上宝刀作为寿礼。这宝刀是他在率军平定西羌叛乱的时候,亲自从西羌的王族手中所缴获。
“经此一役,西羌再不敢来犯,请圣上放心。”
卫衡拍过皇帝的马屁,用眼神示意卫小将军捧刀上前。
“这是你那孙儿?”萧崇德面带笑容,上下打量着宁安侯的幼孙。
“正是。”卫衡借机夸赞了孙子几句,极力想让他在皇帝眼中留下好印象。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萧崇德点了点头,将一柄玉如意赏给了卫小将军。
文臣多做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勋贵这边则是面色各异。
在座的老将哪个不想提携儿孙?可除了北境之外,天下承平已久,像宁安侯这般有机会建功的人寥寥可数。
有人将子侄送到朔方军中,想在定北侯手下讨些好处,却没能如愿。
北戎老单于病逝之际,兀赤的漠北狼骑匆匆折返,最终只有三皇子萧元翊咬住了他的尾巴,拿下了上百名北戎精锐的首级。
定北侯从不贪功,送至玉京的军报里连韩照都没提上几句,只将战况如实道来。
比起骁勇善战的北戎士兵,西羌的军队几乎称得上一打即散,从上到下都只顾着逃命,被宁安侯捡了大便宜。换作其他勋贵,恐怕也不遑多让。
他在捷报中将卫小将军描述得骁勇无比,文官或许看不出其中的名堂,但在勋贵眼里,卫小将军几斤几两,大家心中都有数。
因此,在皇帝提议为宁安侯举杯的时候,不少列席的勋贵都有些敷衍。
萧元昭浅啜了一口便将玉杯放下。她往韩玥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甚至未让唇角沾到半滴酒液。
夜色渐深,皇帝如往年一般离席而去,留群臣自行宴饮。
御座之上没了君王,殿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不少人规规矩矩坐了一个时辰,现下终于得到机会,可以站起身来四处走动。
萧元昭冲着韩玥招了招手。只是没等韩玥起身,她的桌案前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玥娘子形单影只,好不可惜。”
柳娘子,亦是现在的卫少夫人,扶着腰走到了韩玥身旁。身怀六甲的女眷不必参与这样的宴席,柳娘子却执意要来。
她原想借着宁安侯府的风光踩一脚韩玥,出一口三年之前被当众打脸的恶气。
谁知这口气还没发作出来,就被偏宠幼孙的宁安侯添了新的。这场寿宴上,宁安侯府的长孙无人问津,或羡或妒的目光悉数给了卫小将军。
“自然比不得未来的郡公夫人。”韩玥知她来者不善,面上只带着礼貌的微笑,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不过……还得看宁安郡公是要立长还是立贤。”说着,她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卫小将军。
“你!”柳娘子被戳了痛处,登时气结。身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低声劝慰了几句。
“恕我暂且失陪,卫少夫人请自便。”韩玥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径自往萧元昭的方向走去。
“她还怀着孕,你不怕她讹上你?”
萧元昭递了一块梅饼给坐在身边的人,小声地问道。宫中这样的伎俩不少,甚至德妃当年也是因此失了圣意。
“她比谁都想保住腹中孩子,陷害我,得不偿失。”韩玥冷笑一声。“柳娘子可是聪明人。”
宁安侯府的人在今日寿宴上炙手可热。卫小将军自不必说,连柳娘子身边都聚集了不少官眷。她听了不少恭维的言语,面色由阴转晴。
“等父皇旨意下来,卫家恐怕不会再低调下去。”萧元昭道。“这可是父皇封的头一个郡公,真是风光。”
她想了想,又对韩玥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定北侯在这方面还是吃亏了些。”
韩玥用广袖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似要吃下这递到唇边的梅饼,张口却吐出了惊人之语:
“就算封了郡公,宁安侯也压不了祖父。再说,三殿下也不会在北境蹉跎太久。”
“这般有信心?”萧元昭瞥了她一眼,也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衣袖后面。
“你难道没有信心?”韩玥反问。
两人悄悄说着小话,旁人既读不得唇语,亦听不见谈话之声。
“不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萧元昭叹了一口气。“我虽相信哥哥一定能建功立业,但今年的情况看起来不妙。”
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就日渐加深,在蝗灾和旱情的消息传出后,这份思念中又添了几许担忧,故而两人皆为此尽力。
定北侯刚一收到萧元昭的消息,就立刻致信北境各州,严控粮食外流。若不是他反应迅速,云州的存粮早就被一些贪图一时之利的商人运向了中州。
韩玥在北境的粮价涨起来之前,借着盐引和茶引吸引了一批商人到朔州交易粮草。这些人运来的粮食由朔州的官府接下,缓解了一部分平仓的压力。
实仓记北线铺子的粮仓已经全部填满,剩下的留在田庄,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我们的准备还算得当。”韩玥端起酒杯,在萧元昭的杯壁上碰了一下。“多谢阿昭。”
“同舟共济。”萧元昭也将玉杯举了起来,同韩玥一起饮下。
寿宴刚过,第二日的朝会上,皇帝便正式提出了对宁安侯的封赏,拟将其晋为宁安郡公。
有西境的军功在,昨夜宁安侯又与皇帝相谈甚欢,大多数臣子只等玉印落下,就要向宁安侯道出“恭喜”。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会有人唱起反调:
“西羌犯境,本属罕事,偶然平之,不足为奇。北戎岁岁叩边,朔州寸土未失,且时有捷报传来。定北侯未曾以此晋爵,臣以为,宁安侯亦不应借此加封。”
是谁?好大的胆子!
卫衡面色一沉,望向出声之人,目光如刀。
爵位还没拿到手,朝会上亦不能撸起袖子打架,但他已经磨起了后槽牙,将此人在心中骂了百遍。
这番言论虽直指宁安侯,却在勋贵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
人能与定北侯相媲美?比不过定北侯,就永远越不过韩家?
于是,勋贵们同仇敌忾地站在了宁安侯这边,义正言辞地为其发声。
年轻御史独自与众人为敌,这一幕有些熟悉。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年前。
当年那个御史现在身兼玉京府衙与御史中丞,历经风雨,不肯折腰。此刻他走到了下属身侧,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勋贵斥责他“藐视功臣”,吐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面上,顾之言却不肯退让半步。
有周颐作为后盾,他的底气更足了一些,引经据典,舌战群儒。
这场辩论持续了半炷香还未停歇。卫衡作为中心人物,一边听着朝议,一边不断偷瞄着皇帝的脸色。
终于,萧崇德失去耐心。轻咳一声,殿中便霎时安静。
他点了中书令崔述,询问其意见。崔述沉吟片刻,称“顾御史所言有理”。
卫衡希望落空,正要收拾懊丧情绪,又听到皇帝点了参知政事谢弘远。
毫不意外,谢弘远与崔述意见相左。
卫衡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并在暗地里埋怨了中书令几句。
崔谢二人答话后,殿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东风压不倒西风,西风也越不过东风,此事最终的决议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顾之言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周颐用眼神制止。
“宁安侯与定北侯皆是大璟栋梁,不可厚此薄彼。”
萧崇德一开口,卫衡的面色便暗了下去。
“卫卿这郡公做得,只是要等一等。”萧崇德继续说道。“待年底边地安靖,定北侯还朝之日,一并议之。”
卫衡的心情历经大起大落,怔了片刻才想起来谢恩。
出于补偿,皇帝驳回了他之前替卫小将军辞封的奏折,对宁安侯府的封赏也加了一等,卫家风光依旧。
顾之言走出宫门,快步赶上周颐。
“中丞大人。”他唤了一声。
周颐回过头。“原来是若衡。”他说道。“何事?”
“多谢中丞大人。”顾之言向他作了一揖。
“不必如此。”周颐步履不停。“圣上决策犹疑之时,莫要轻易开口。你已将谏词讲明,再说下去,或有裹挟圣意之嫌。”
玉京府衙中还有诸多杂事等他处理,连提点都只能边走边说。
“下官明白了。”顾之言点头受教。
朝会上的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宁安侯府门庭若市,定北侯府门前车马亦是络绎不绝。
按照皇帝的意思,两位侯爷到了年底,即将双双晋升郡公。
定北侯府只在数年前小侯爷扶灵归京的时候低落过一阵,宁安侯府则是在卫氏封妃之后才逐渐显赫。
众人口中,即使爵位相同,前者的声名也一直稳压后者。
不过对于卫小将军而言,远在朔州的韩照鲜少成为他比较的对象,反倒是侯府中与他具有相同血脉的长兄时常被人与他并提。
有侯爷的偏爱,卫小将军近日意气风发。长街打马,连下巴都一直扬着。
“柳娘子的闷气怕是生不完了。”韩玥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