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61. 坐山观虎
    清水巷尾搬进来三元及第的沈公子,街坊邻居不免多加关注。

    “这梨花开的怪好,等到了秋天,我要向状元公讨几只梨子来,让满哥儿沾沾文气。”

    沈砺宅边,邻居望着院中如雪的梨花,同妻子说道。

    “梨树是老于家种的,又不是状元公亲手栽下的,你讨梨子来作甚。”妻子瞥了他一眼。“要我说,平日里多往状元公家里送些吃的,待他得空,指点几句满哥儿,岂不更好?”

    “还是娘子说得有理。”邻居点点头,抱起还在咿呀学语满哥儿逗弄。

    听闻沈公子去青崖书院拜访恩师,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他门口那人昨日从早等到晚,没见到主人,今天一大早又跑了过来。邻居相询,只说是同州人,来投靠沈砺。

    “说不定是来攀关系的。”有人窃窃私语。

    到申时末,沈砺才乘着马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刚下车,门前的汉子就站起身来,抱拳躬身,用同州口音向他问好。

    同州不似江南那般十里不同音,但沈砺还是分辨出了熟悉的乡音。只是眼前这人他并未见过,心中不由得提起几分警惕。

    “阁下是?”他回过礼,没有急着走进院中。

    “小人是同州来的,名叫曹松。”

    那人身上穿着粗布麻衣,面庞带着些风霜的痕迹。听声音该是二三十岁的青年,看着却像接近不惑。

    他衣服上带着补丁,麻鞋也破破烂烂,再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干裂的嘴唇和发青的眼底。

    “小人到玉京半月,一直没找到谋生的活计,盘缠也花得差不多。听人说状元公出身同州,身边还没带长随,便贸然前来自荐。”

    这名唤作曹松的汉子乍看下来眼神清正,不像作奸犯科之辈。沈砺自忖拳脚应能将其制住,便放他进了院子。

    身后的马车并非沈砺所有,而是从陆含章处借来。车夫将人送到,简单问候两句之后,扬鞭离去。

    还没关上门,隔壁的妇人就端着盛满馒头的笸箩,塞到沈砺手中,硬要他收下。

    “状元公定是还没吃过晚饭,我们家中做得多,也省得你再去厨房劳累。”

    沈砺推辞不过,只好连声道谢。

    待他一回身,就见曹松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头滚了滚,腹中也冒出了“咕噜”的声响。

    “你先吃吧。”沈砺递给他一个馒头。“我去给你打些水来。”

    曹松的脸臊得通红,犹豫片刻,饥饿的感觉占了上风,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

    笸箩放在院中石桌上,尽管还没吃饱,他却没有再拿。直到沈砺递来一瓢水,又将笸箩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才继续动作。

    妇人送来的馒头约有七八个,曹松吃到第四个便停了下来。

    “我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沈砺道。“等你吃完,我去将这笸箩还回去。”

    等两人重新在院中坐下,沈砺先开了口:“你可识字?”

    “小人曾上过一年私塾,略识得几个常见的字,再难的就不会了。”曹松答道。

    “你会些什么?”沈砺又问。

    “小人会些简单的木匠活,煮的饭也能吃,寻常洒扫一类的活我也能做。”

    “会骑马吗?”

    “会。同州的汉子哪有不会骑马的?”曹松点头。

    沈砺现下并无家累,俸禄养活他自己连同一个长随,绰绰有余。

    曹松看起来还算能干,规矩也不错。他思虑片刻,收下了这位同乡。

    待陆含章终于在休沐之日得空,来拜访沈砺新居时,见到的便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院落。

    他将新上市的杏花酒酿置于石桌之上,四下打量着沈宅。

    “真是一处雅居。”他叹道。

    “过奖。”沈砺取来一对粗瓷酒盏,分别放在陆含章和自己面前。

    “你这是什么俗物。”陆含章拿起青灰色的酒盏,皱了皱眉。

    “杏花酒酿现在千金难求,用它来配,岂不浪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精致的白瓷莲花杯,替换了原来的酒器。

    “我送与见微的乔迁之礼,正好用作今日对酌。”

    曹松用豆干拌了荠菜,端来给两人下酒。

    等他退下,陆含章才压低了声音,对着沈砺道:

    “这人来路如何?玉京这些时日暗流涌动,你须得小心些。”

    蝗灾与旱情的影响尚未消除,皇帝下令重处了几家借此囤积居奇的商户,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官员也接连拿下不少。

    沂州贪腐案仍在调查之中,崔谢两党相争不休,西境又传来宁安侯大胜的消息,卫家因此变得炙手可热。

    表面上看,互相倾轧的是朝中大臣,再往深处想,就能察觉到背靠崔家的太子与谢家鼎立支持的二皇子正在角力。卫家即将凯旋,九皇子萧元珪说不准也想来涉这个浑水。

    他走的是清流的路子,自是可以避开风波。但这条路,沈砺已注定无法再走。

    不管是走浊流,还是做孤臣,行事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陆含章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怔住。

    若他如祖父那般,一辈子只做学问,不入朝堂,清流这条路沈砺或许也能走。

    只是……只是天下大同,要的不是避世之人。他身上有祖父的期许,还有陆家的重任,半步也退不得。

    “曹松是我同乡,家世背景并无可疑之处,子韫可以放心。”沈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松来后不久,萧元昭便差人将其籍贯履历送到了沈砺手中。

    在那之后,沈砺才放心地将一些杂事之外的活计交给他。

    “哦,那就好。”陆含章点了点头,将杯中酒液饮尽。“这酒酿虽好,却太过柔和。若要一醉,还需再烈些。”

    “同州倒是产烈酒。”沈砺应道。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虽是休沐,周颐却按时来到玉京府衙。

    门子开了门,感叹着他的勤劳。

    “辛苦你同我一起当值。”周颐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中午的吃食帮我捎带一份回来,多谢。”

    门子应下,目送他进了正堂。

    还未到午间,就听一衙吏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见到周颐,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大人,卫家的小将军同太子府上的人起了冲突,请大人处置!”

    此事牵涉到的人均是显贵,底下的人不敢擅动,好在周颐正在衙中。

    “备马。”

    周颐停笔,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简短地下令。

    正三品京官,出行多是马车。玉京

    府衙中常备着车驾,他却鲜少使用。

    等他到事发地的时候,两方的人将大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何故争执?”

    周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紫袍玉带,腰间还别着金鱼袋。除了卫小将军之外,旁人皆退至一边,原本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卫小将军在回来的路上已知晓玉京府尹换人,周颐刚直不阿的名声又传得极广,因此,他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趾高气扬。

    “见过周大人。”卫小将军对着周颐拱手。

    太子府的人是女眷,此刻并未下车。站在车边的仆从见到周颐,纷纷行礼。

    “先将路让开。”

    周颐话音落下,聚在一旁的衙役立即行动起来。没了贵人的阻拦,长街很快便恢复通畅。有闲着想要看热闹的路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大人,车上坐着的是太子良娣。说是卫小将军带人冲撞了车驾,致使良娣受惊,所以拦下卫小将军的马不让走。”

    “卫小将军不认这一指责,出言讽刺了几句,两边就打了起来。”

    双方各执一词,周颐先询问了在场的巡铺,又挑了几个路人,站到远处细问了一番,这才回到原处。

    “玉京禁止驰马,你可知晓?”周颐面色严肃,目光落在卫小将军身上。

    卫小将军在北境一无所获,转去西境之后,借祖父之名捞了不少军功。这次凯旋,宁安侯府风头正劲,他也飘了起来。

    只是面对着周颐,他的脑袋还是耷拉下去。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卫小将军若不想受笞刑,当按时将五斤罚铜送至玉京府衙。”

    周颐说罢,太子良娣这边的随从面上浮现喜色,但很快便褪了下去。

    “车驾侵街,按律杖七十。念及是内眷车驾,罚铜七斤,即刻移车。尔等可有疑问?”

    这下轮到卫小将军拍手称快:“若非娘娘排场过大,这么宽的道路,我怎会无端撞上来?”

    在周颐的眼神压制下,他没有再火上浇油。

    太子府的管事也在此时赶到,代良娣赔了礼。两边人马均未继续纠缠,认了周颐的罚之后,各自散去。

    宁安侯府很快便就此事上表谢罪,甚至替卫小将军辞了拟封的遥郡团练使。

    “祖父,你为何要这样做!”

    卫小将军得了消息,不依不饶地跑到宁安侯的院中大闹。

    他是家中幼孙,最受侯爷宠爱。长孙日后可以袭爵,卫衡担心幼孙无依,总想着帮他提一提官位,这次却反了过来。

    “祖父这是为你好。”卫衡说道。“崔家谢家闹得正凶,莫要因此事被牵连进去。”

    如他所料,朝堂之上很快做出了反应。

    有御史将当日双方唇枪舌战的言辞都记录下来,先参了太子良娣纵容下人对功臣口出恶言,又指责其在平日里以势压人:多次车驾侵街,晚到时还曾将别人原本停好的车驾赶走。

    卫衡对此闭口不言,朝会上眼观鼻,鼻观心,同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

    “宁安侯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萧元昭收到玉京传来的朝堂动向,做出了判断。

    “听说父皇想封宁安侯为宁安郡公,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定不想节外生枝。”她在对应的纸笺上点了点。“最近对卫家的消息,要多关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