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狗剩的回答,姚盼之突然站了起来,“阿满?你真是阿满?”
“姐姐这话是何意?”
姚盼之扶住狗剩的肩膀,“你爹娘的名字还记得?”
“肖方,邹芸,我跟母亲姓邹。”
“我还是先唤你狗剩,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二叔帮我画的,说这样别人看我可怜,才能多掏点银子。”
姚盼之轻轻掀开衣角,仔细看了眼圆疤,与画像一致,又用手轻轻地捏了捏狗剩的下颌处,的确有黑粉涂抹在脸上,“你那两道圆疤是怎么来的?”
“我之前偷拿爹娘的铜钱烧火了烫着玩,爹还打了我一顿,我屁股后面还有藤条留下的一道疤。”
“你实在是...”
“姐姐,是不是我太皮了,爹娘就不要我了...呜呜呜...”说着说着,狗剩又流下泪来,原先黑黢黢的脸因眼泪滑过,露出了本来的白皙肤色。
“来花市多久了?”
“从桃花开的时候来的。现在不卖桃花,卖荷花,我也不知道算多久。”
姚盼之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番,的确是三个月,与丢失时间一致,“来了后只让你卖花吗?”
“二叔说要是花卖得不好,就让我去乞讨,其实我早就认识了几个伙伴,他们就是讨银子的,他们肯定会教我怎么讨钱,我不怕。”
“几个伙伴?”
“二叔说之前让他们卖花,可是花总是卖不出去,只好让他们去
讨银子了。”
“他们的手、腿有没有被打折?”
“姐姐怎么知道?有两个人的腿瘸了,有一个人的手瘸了。”
采生折割真是令人发指!姚盼之强忍怒意问道,“你卖花是不是要比他们好?”
“没有,二叔说这几天再没有人买我的花,就把我送去和他们一
起讨钱,还说要打折我的腿,姐姐,我好害怕。”
“别怕,这几日我会找不同的姐姐跟你买花,断不会让你去讨钱。
但你不能跟二叔说这些人是我叫去的,明白?”
“知道。”
“狗剩,你为什么不逃跑?”
“跑?刚来的时候我跑了,可很快就被他们抓到了,二叔打我比
爹娘还痛,但是会给吃的,还有住的地方,虽说凶了些,也不敢再跑了。”
姚盼之抓到关键,“他们,难道这花市还有其他人守着你们?”
“不知道,只是其他的好朋友每次想要跑,都会被他们抓到。”
“他们,有几个人?”
“四个。”
“那个红裙的大娘在里面吗?”
“不在,大娘把我送到了二叔这里,就走了。”
姚盼之看了看棚外,雨还在下,花市所见之处并没有人,真按狗剩(阿满)所说还有四个人,此刻也不会在这里。
“二叔晚上跟你们一起睡吗?”
狗剩摇摇头,“我问过二叔。”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都在梧桐巷睡。”
“你们?和你的玩伴?”
“没错,我们就住听花巷的巷子里。”
狗剩指着前面的入口,“从那条巷子进去再往左转,有个茅草屋,
我和好朋友都睡在一起,晚上二叔会把门锁好,再走。”
“狗剩,姐姐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可有信心办好?”
“什么任务?”
“你这几天偷偷瞒着二叔,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那些好朋友,
他们的名叫什么,从哪里来,问的名字不是二叔起的名字,是爹娘取的。”
“可二叔老是跟我说爹娘不要我们了。”
“狗剩,你爹娘一直在找你,打骂你时说的都是气话,你要知道!”
“真的...真的吗?”
“不许哭了,把眼泪擦干。脸上这个样子,你二叔发现了一定知道你哭过了。”
“姐姐不要担心,”狗剩说着从兜里拿出黑炭粉,“我有这个,二叔告诉我,若是脸花了,涂这个就好了。”
“你二叔常常打你吗?”
“卖花卖得不好,会打,”狗剩开始掰起指头算,“二叔心情不好,会打。有人多问了我几句,二叔也会打。”
看着狗剩熟练地为自己的脸涂粉,平静地说着自己被打骂,姚盼之有些心疼,她明白自己只是晟朝的过客,自己所做的一切,所破的案都只是为了抓出卧底,然后回家。
但一个个鲜活的面庞让她明白,这些人都是古代活生生的人,自己只是与他们朝代不同而已。
在现代,她学的刑侦专业,原本就是想要为民服务,机缘巧合,让她穿到了大晟,那她一定要为大晟子民尽力而为,也不枉来这一遭。
姚盼之将方巾重新戴上,“狗剩,我们会派人从宿县将你的父母接过来,让他们亲眼看到你,你再等几天,千万不能跟你二叔说来这见了我,一定要记得!”
“我记住了。不敢忘!”
“对了,那饼摊的摊主说之前也问过你为何卖花,你为何不说?却跟我说?”
“那个大伯?”
“是。”
狗剩想了想,“大伯不给我饼吃,总是要我花银子买。后面二叔发现大伯会偷偷问我从哪里来,就凶了大伯一顿,之后,他再也没问过我了。”
“你想爹娘吗?”
说到这里,狗剩垂下了头,又抬起,“想!我想!姐姐见到爹娘跟他们说,我以后再也不把家里的鸡撵到井里,也再也不会偷拿他们的铜钱烧着玩了...”
姚盼之瞧了眼棚外,雨已经慢慢停下,“狗剩,姐姐答应你,一定把你送回爹娘的身边,你先回,不要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包括你的好朋友...”
“姐姐不会骗我吧?就像我骗那些姐姐买花一样...”
姚盼之伸出小指,勾住狗剩的小指摇了三下,“拉钩为誓。姐姐骗天骗地,也不骗你。”
“好!我信姐姐!”狗剩提起空竹篮冲了回去。
雨停,鲜花饼的摊主也过来了,“姑娘,真是多谢你了,天也暗了,我准备收摊了,下次再请你吃饼!”
姚盼之想到他连狗剩的饼都不愿意请,自己的这个饼只怕要三推四托了,随即说道,“大伯,饼就不用了。”
“那,”鲜花饼摊主也没有推辞,“姑娘这是你自己不吃的,这样旁人五文,姑娘下回吃只要四文钱,别往外说。”
少一文钱...
她原以为摊主要说出什么大方的话,不过是从十文压到九文,还煞有介事的样子,活像给了她天大的恩典。
姚盼之忍不住多看了那摊主一眼,眉眼间果然有股精打细算的劲儿,这样的人如果到了花市收网的那天,不知道能不能帮上自己,但多个朋友总比树个敌人要好,“成,九文就九文,我下回吃。”
她赶在下值之前回了刑部,将今日与狗剩交谈所言,如实上报给了陆海辞。
按照姚盼之所说,陆海辞立马请画师画了狗剩的画像。</p
>“来四个人!”
门口的四名白役跑了进来,“大人什么吩咐。”
陆海辞将画像递给了白役,“从现在开始,你们轮流守在听花巷的花市,一定要注意狗剩的动静,如果他遭遇不测,一定要出手,保证狗剩的安全!”
“狗剩白天在花市卖花,从花市小巷子进去再往左转,有个茅草
屋,晚上和其他疑似被拐的孩童睡在一起,吕二狗会把门锁好,再走。你们一定要盯紧狗剩,有生命危险再出手!”姚盼之补充道。
“小的明白。”
“沈司正,你现在可在忙?”
听到陆海辞的问询,沈郦停笔走进屏风内,“下官正在查一桩案子,陆刑司有吩咐但说无妨。”
“你安排一个功夫好的捕快,现在去宿县将狗剩的父母接过来,宿县八方村肖方、邹芸,先不要透露任何和狗剩有关的消息。”
“下官领命。”
“陆刑司,还有一事。”姚盼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说。
“念。”
“吕二狗曾说如果狗剩花卖得少,银子不够,就要送他去乞讨,还要打折他的腿。我有一个法子...只是要费些银子。”
陆海辞看了一眼姚盼之,他明白,“孙司制,从明日开始,每日找两个不同的姑娘,给她们一锭银子去花市买狗剩的花,买花不要太刻意了,银子从刑部的花销里出。”
“是。”
“孙司制、沈司正都有自己的案子要忙,却还要帮你分担,等你升了八品,这些事都自己来。”
“下官明白,多谢孙司制、沈司正。”
说完这句话,姚盼之刚好与孙晚舟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这几日辛苦了,你明日可还继续?”陆海辞问道。
“当然要继续,我想看到狗剩,确保他的安全。”
“哑女跑了,难保他们不会发现什么,你待在,”陆海辞顿了顿,“待在那里怕有危险。”
“如果交了一月的银子,去了几日便不去了,这才容易让人怀疑。”
陆海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姚盼之拒绝,“多谢陆刑司的好意,架摊实在是太累了,我先回府歇了。”
陆海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叫了暗卫过来,嘱咐了几句。
过了一夜,姚盼之又换了一身粗衣,扛着糖葫芦去花市。
今日花市买糖葫芦的人不多,她也只随意吆喝了几句,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看到狗剩,
‘难道出事了?不,有白役跟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到了下午,终于等来了狗剩,姚盼之刚想招呼他过来拿糖葫芦,狗剩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卖着竹篮里的花。
她没有继续叫喊,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狗剩,果然,他的右手手臂上多了一点新伤,看起来,像是新添的。
此时,陆海辞安排的姑娘走进了花市,她没有径直找到狗剩,而是等到狗剩自己找到她,“姐姐,这花好看,可要来几只?”
“多少钱?”
如狗剩所愿,安排的姑娘掏了一两银子。
日落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姑娘了,用同样的法子为狗剩买了竹篮里的花。
姚盼之看着花市似乎并无异样,有些小摊也开始收拾东西撤了,自己也扛着糖葫芦往姚府走去。
从花市到姚府,先是走到东西街,须得穿过几条小巷,有条巷子行人罕至,姚盼之如往常一样走着,却被一伙蒙面的人前后拦住去路,“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