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风平浪静,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皇上居中端坐。
左侧案几第一席陆海辞,身后依次是沈郦、柳云、姚盼之
右侧案几第一席王远,身后依次是陈文亮、孙晚舟、赵落。
皇上转头看向船外的风景,“朕记得,开凿太液池时,除了陆海辞,诸位都还没入刑部。”
陆海辞有一瞬间的犹豫,“回禀陛下,正是。”
说完,陆海辞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放杯时,他手指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被姚盼之捕捉到。
皇上没有再追问,“晟元八年春,刑部破格招的女官。当时,还是太后力排众议。”
他说到这儿,目光扫过几名女官。
“回陛下,”沈郦微微欠身,“微臣沈郦,那年进的刑部。”
柳云看到沈郦起身也连忙站起,嘴里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吞咽下去,“回陛下,微臣是柳云,咳咳,当年采选,与沈司正一同入了刑部。”
“咳咳咳...”因说话说得太快,又急着把嘴里的糕点吞下去,柳云被呛得直咳嗽。
眼见众人,包括皇上都盯着她,柳云吓得直接跪倒,“微臣失仪!请皇上责罚!”
皇上看着她这副样子,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觉得有趣,“怎么,吃块糕点又不是什么大罪,还怕朕罚你?”
“这糕点实在可口,”柳云小心翼翼说道,“臣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起来,”皇上示意道,“今日游湖,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都别拘着。”
柳云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坐回原位。
“我再也不吃了...”小声嘟囔道。
这声音只有坐在旁边的姚盼之才能听到。
她有些忍俊不禁,柳云这副模样,实在跟卧底二字扯不上半分关系。
“陛下平易近人,实乃我大晟之福。”陈文亮借机端起酒杯,“微臣斗胆敬陛下一杯。”
“你是?”皇上一时没有想起他。
“微臣是刑部七品司制陈文亮。”
“陈文亮...”皇上还是没有想起他来。
“臣平日多在刑部办案,不常面圣,陛下不记得臣是自然的。”陈文亮站起来,向皇上行了个大礼,“陛下日理万机,臣这样的小人物,今日能坐在船上已是天恩浩荡。”
听到陈文亮的这番说辞,姚盼之只觉得面前的糕点索然无味。
“是个懂事的,坐。”皇上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
“王远。”皇上看向与陆海辞相对而坐的王远,忽然开了口。
右侧第一席的王远闻言抬起眼,“臣在。”
“你之前是工部的?”
“陛下真是好记性,臣以前的确在工部任司工,主管晟京城河道疏浚,三年前调入了刑部。”
“那年发大水...”皇上开始回忆,“河道险些决堤,工部连夜派人去堵。”
“回禀陛下,臣当时就在堤上,与其他同僚守了一天一夜。”王远回到。
“是个能干事的,在刑部好好干。”皇上投来赞许的目光。
“微臣遵旨。”
游船继续往前驶去,船舱内静下来,皇上虽说让大家当成一次家宴,但没人真敢这么做。
陆海辞、陈文亮、王远、沈郦都说过话了,唯独赵落和孙晚舟一言不发,只坐在角落。
船舱里只剩下船底水流的声音。
‘哐当’
船身倾斜了一下。
这声扰得姚盼之心惊。
“怎么回事?”皇上问道。
船舱外的太监跑了进来,“陛下,应是湖里的水草绊了船身,不妨事。”
“水草?”
“船工说了,太液池这一段水草多,船底偶尔会被缠住,转个舵便松了。”
“船行到哪了?”
“陛下,已到湖中央了。”
皇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舱外,其余人也立马跟着站起来。
皇帝目光投向湖面,“这几棵老树,树干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水面之上,很是雅致,诸位爱卿都出来瞧瞧。”
“微臣领命。”
众人齐声说道。
所有人都从船舱走出,来到甲板上。
湖面中央的确立着几棵树,颇具意韵。
“为何池中央还有树?”柳云问道。
太监连忙接话,“回柳司簿,这一片原本是旧林子,当年挖池时留下一部分没砍完的树,水一涨便淹了半截,时日久了便成了这般模样。”
船仍在往前面驶,留下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姚盼之站在船边,看着水下的倒影,忽然想起了匡半仙所说的那句话:水泽万物。
泽既指水草丰茂之地,也可以指林水共生之地。
泛舟游湖,这里有水,有林...
难道真会出事?
她低头望向水面,勉强能看到湖底的水草,有的水草跟着船行驶的方向在摆动,有些则是往相反的方向摆。
水草只有船在湖面行驶的时候,才会跟着船的踪迹摆动,与船带动的水流一致,可偏有几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拨动了。
还有,这水面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上船前,她还记得有白鹭掠过湖面,现在,别说鸟了,连鱼都没看到。
“公公,这么美的太液池没有喂些观赏的鱼?”姚盼之问道旁边候着的公公。
“回姚司簿,太液池里除了锦鲤,还有些草鱼、鲫鱼,许是天太热,都躲着不出来。”
“原来如此。”太监的回答让姚盼之心中一沉。
鱼是水中最为敏锐的生物,以前她也坐过船,那些鱼专门跟着游轮游动,因为会有客人投食。
另外,船桨翻起的水花也会带出小虫小虾,有的鱼群还会跟在船尾觅食,赶也赶不走。
太液池,却什么都没有。
不同方向摆动的水草,不见鱼儿游动,还有匡半仙的那句似真非真的提醒。
船!有问题!
水草聚集之地,纵使水下有人,也看不出明显的痕迹,要是有人图谋不轨,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哐当’
船身又倾斜了一下。
‘嘭’
整艘画舫突然动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没等船上的人有反应。
‘嘭’
船身又猛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冲撞了,甲板上的人差点跌倒在地。
接连的异常,让姚盼之确定上船时,看到的人影不是幻觉,“有刺客!护驾!”
她大声地说起来,边说边往皇上身边跑去。
旁边的陆海辞也跟着她身后跑去。
不知道是为了保护皇帝,还是为了保护姚盼之。
‘咻’
‘咻’
‘咻’
姚盼之话音刚落,六名身着黑衣戴面罩的刺客,从水中飞出,水花四溅,脚下的船板被沉重的脚步震得响亮。
他们拔出剑鞘,刀身指向同一个位置,皇上站着的地方。
“护驾!”
画舫上带刀
侍卫也准备应战。
姚盼之已经冲在了皇帝的身前,“陛下,微臣一定竭力护你周全!”
她知道,若是卧底杀了皇帝,她回不去。
若是其他人想杀皇帝,没完成保护皇帝的任务,她更回不去。
眼下危险,但更是保护皇帝,让皇帝另眼相看的好时机!
“退到后面去,几个贼人还有本事杀了朕不成!”皇帝临危不乱。
姚盼之没有退。
“快!快护着皇上!”随行的太监也反应过来,几名侍卫将皇上团团围住。
柳云吓得说不出话来,缩在画舫一角,沈郦和孙晚舟跑进了船舱,抱在一团的陈文亮和王远,也跟着立马躲进了船舱,赵落泽靠在船边,紧紧抓住了船沿。
甲板上的皇帝被围在中间,一层是太监、姚盼之和陆海辞,一层是护着皇帝的侍卫,最外面还有一层侍卫。
大战一触即发。
最外层侍卫拔刀的同时,刺客也举出剑,冲到了他们面前。
‘叮’
‘唰’
刀剑相撞,侍卫们灵活躲过第一波袭击,刺客们又开始第二轮围攻。
刀光剑影,两个侍卫,四名刺客倒下。
本以为只剩下两名刺客。
‘唰’
‘唰’
‘唰’
水底又上来了四名刺客。
水声未落,第三轮刺杀已经补了上来,这一次刺客的攻势比方才更凶!
最外层的侍卫悉数被斩杀,里面那层护着皇帝的侍卫开始了应战。
侍卫与刺客打得难解难分。
姚盼之看到落单的赵落和柳云,连忙提醒道,“柳司簿、赵司制快!躲进船舱!”
她的叫喊终于让两人回过神来,柳云慌忙跑进了船舱,赵落迟疑了一会儿,选择悄悄躲在角落,静观其变。
沈郦和孙晚舟又跑出了船舱,一人拿着一盏长柄宫灯,当做武器,护在皇帝身后。
“陛下,”姚盼之回头看向皇帝,“船上可备有信号烟火?岸上若是看到,便能知晓此处有变。”
她知道,这艘船是皇家画舫,既是为御驾出行所用,应有烟火,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侧脸看向领头太监,“快去船舱壁上取来!”
“我...我...”领头太监吓得腿步软,不敢挪动半分。
其他太监也跟着不敢动。
“臣去取!”陆海辞说道。
他找准时机,钻进船舱,取来了一管旗花。
但在他踏出舱门的一瞬间,一名刺客注意到了他,转而朝陆海辞的方向扑来,陆海辞发现刺客过来,连忙抬手,将那管旗花枚朝姚盼之的方向掷了出去。
“接住!”
姚盼之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接住旗花,用力一拉引线,没有片刻迟疑。
‘滋’
火光四溅,信号放了出去。
刺客们看到信号弹已被放出,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名刺客在其他刺客的掩护下,向着中间的皇帝冲来。
皇帝身边只剩下几个太监,看到刺客冲过来,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名刺客畅通无阻,直接向皇帝刺了过来。
姚盼之看着剑光向皇帝劈来。
不!皇帝不能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手护着脖颈,一边回到皇帝身前,意图挡在皇上与刀尖之间。
剑尖离姚盼之只剩一寸,她闭上眼睛,死死护住脖子。
‘呲’
她睁开眼,一道身影不知扑在她面前,替她挡了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