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盼之!”陆海辞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冰冷。
在姚盼之的记忆中,为官以来,这似乎是陆海辞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本官怎么不知道,刑部竟是你一人当家作主?!”
闻言,姚盼之回头,“下官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同僚之中,唯你肆意妄为,格格不入!”
“那些孩子还在受苦...吕二狗被衙役所抓,此时不放那些孩子更待何时?”
“你查出狗剩的真实身份了吗?”陆海辞目光凛冽。
“他亲口承认父亲母亲乃宿县八方村肖方、邹芸。”
“肖方、邹芸可来认了?”陆海辞的反问让她发现,狗剩的爹娘并没有来到刑部。
“昨日不是已派人去接了,接的人还没有回来?”姚盼之问道。
“尚且不论肖方、邹芸是否来了晟京城,哪怕他们认下狗剩,本官现在也不能将狗剩还给他们!”
“若查案的这几日,那群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查案还有什么用?”我连百姓都保护不了,如何对得起老师所教。
这句话,姚盼之藏在心中没有说出来。
“姚司记,”陆海辞面色稍稍缓和,“我已加派了人手保护那群孩子,吕二狗既已被衙役抓去,只要牙婆沉不住气,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我...”姚盼之还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的白役打断了。
“报!”
“说。”
“有几个孩子突发高热,呕吐不止!想来是染了狗剩的...”
“快派大夫去!用上好的药”
“陆刑司,你听见了!难道孩童的命还没有破案的功绩重要吗?”
“本官已派大夫去救治,你还要我如何?”陆海辞刚缓和的面色又严肃起来,“把刑部的事撂下?不管不顾地把那些孩子救出来?让牙婆活生生地跑了?”
“堂堂五品的刑司,竟然担心牙婆跑了抓不到?可笑,实在可笑!”
“姚司记,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为官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才是下官该恪守的本分!”
激烈的争辩,引得公座上的同僚纷纷停下笔来。
“陆刑司...”沈郦见状想说些什么。
陆海辞看了一眼公座上的同僚,“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姚盼之,”陆海辞站起来,“今日,你如此顶撞本官,本官大可以治你个当值失仪!”
“大人要治便治。”
“本官依大晟律法查宿县牙婆案,何错之有?你这般说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陆刑司秉公执法,卑职挑不出半点错,卑职知道破了案,才能免于更多百姓受害,可,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人,陆刑司,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抓走了,你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站在这里吗?”
“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断不会让他落入贼人之手,”陆海辞慢慢说道,“爹娘疏忽,导致孩子被拐,本就是大人的错。”
“怎么?大人的意思是,现在是要找那些丢了孩子的人问罪?”
“罢了,下官不想与刑司争辩谁对谁错。不过,卑职相信,即使救了这群孩子,我也能找出牙婆。”
“姚司记说得在理,”孙晚舟起身来到姚盼之的旁边,“陆刑司,那群孩子现在都病着了,不如直接将他们救出来。”
“没错,”柳云也来到姚盼之的身后,“我愿先放下手中的案子,与姚司记一起先将那些孩子带出来。”
“探子来报,肖方、邹芸正在来晟京城的路上,想来,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刑部。”沈郦道。
“陆刑司,你瞧见了,刑部上下谁不是这么想的?”姚盼之道。
“姚司记,宿县牙婆案由你主查,若是牙婆知道你在暗中查,跑到天涯海角,你又何处去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陆刑司就不用为我担心了,去放了那些孩子吧。”
“求陆刑司先救孩子。”
“求陆刑司先救孩子!”
姚盼之、柳云、孙晚舟、沈郦几人异口同声。
坐在角落的赵落看了她们一眼,眼中尽是鄙夷之色,“荒唐!”
“你们几个女官是要要挟我?”
“公道自在人心。我们都知道,人命远比破案要紧!”姚盼之道。
“你们几个再帮着姚司记说话,一人记一笔当值失仪!”
“记上我也要说。”柳云站了出来,“去年我经手一桩拐案,线索追到一处宅子,那时我急着拿人,怕走漏风声,便让白役们围了宅子蹲守,等牙婆露面再一网打尽,陆刑司,你可还记得?”
陆海辞顿住,面露迟疑。
“那次我让白役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柳云的声音有些颤抖,“等牙婆回来,捕快冲了进去,才发现里面那个孩子,没气了。仵作说,若早半个时辰,兴许还救得回来。”
“柳司簿...”
“怪我,都怪我,”柳云哭了起来,“我明明知道孩子在里面,只是为了抓到牙婆,想让那孩子等上一会儿,却,却...”
柳云擦干眼泪,“陆刑司若想记我一笔当值失仪,便记吧。我只是不想看到有孩子因为破案,就这么没了。”
堂上一片安静。
姚盼之红了眼眶,双腿下跪叩首,“下官愿领责罚。只要大人愿意救出那些孩子,牙婆我必亲手抓住!”
‘咚’
一声磕头的声响。
陆海辞背着手并不说话。
‘咚’
‘咚’
‘咚’
沈郦、柳云、孙晚舟,磕头声一个接一个,沉闷而有力,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终于,陆海辞发了话,“都起来。”
几人还是不为所动。
“去花市,先把那群孩子救出来,安置在清风客栈。”
“领命!”姚盼之爬起来,“捕快,白役都跟我走!”
有了陆海辞的吩咐,姚盼之带着人将花市的那群孩子接到了清风客栈安置。
“来人,去衙门递话,找个由头将吕二狗多押几日。”
“是,宿县八方村的肖方邹芸到了。”
“请他们进来。”
“大人,这里有阿满的消息?阿满在哪?”一对夫妻走了进来。
“莫急,姚司记回了,让她跟你说。”看到姚盼之安置好那群孩子回到刑部,陆海辞指着她说道。
“二位是阿满的爹娘?身上可带了户籍文牒?”
“不敢忘,”男子说着拿出户籍文牒,“大人请看。”
姚盼之接过看了一眼,“跟我走。”
在去清风客栈的路上,姚盼之将狗剩的事与他们简单说了一嘴,“孩子们都已喝下汤药,若狗剩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便可以与他相认。”
“多谢,多谢大人!”
几人来到客栈,邹芸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狗剩,却发现狗剩的长相与儿子阿
满的面容对不上,他们掀开衣领,那疤分明是阿满的,两人想认又不敢认。
“取盆清水来。”姚盼之取出帕子,浸入水中,将狗剩的脸好好擦洗了三遍,露出了本来的白皙肤色。
露出真容的一瞬间,肖方和邹芸几乎是飞一般地扑到狗剩的身边,“儿啊,我的儿啊!”
两人紧紧抱着狗剩,放声大哭起来。
“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相聚吧,其余的孩子,记得把他们脸上、身上的黑粉都给擦了,等所有孩童醒来,问清他们的来处,将他们爹娘接过来。”
“是。”
姚盼之关上房门,又回了刑部。
“回了。”
“是,陆刑司可还有吩咐?”
“我已派人去衙门递话,吕二狗还会多押几日。”陆海辞道。
“大人费心了,那间草屋一共住了五个孩子。”
“五个?”
“先前狗剩说有十五个孩子,其中十个被送走了。下官有一计。”
“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姚司记挟刑部女官,逼本官就范!你既有主意,去办便是,何苦来问我。”陆海辞的话语中藏有三分不满。
“大人这是让下官一个人查案整个案?”
“你不是能查得很吗?”陆海辞眼神扫过来,“沈司正、孙司制、柳司簿都替你说话,这还不够?还要本官替你鞍前马后?”
“卑职惶恐。孩童虽已救出,但牙婆踪迹还是没有找到,派出去的探子也没有发现牙婆的踪迹。”
“你救出他们,吕二狗也被抓进大牢,如何再找牙婆?”
“正因为如此,吕二狗得放。”
“放?”
“放了吕二狗,他才能去找牙婆。”姚盼之说道,“但不能让他发现孩子是被救走了,若他瞧出端倪,头一件事就是跑出晟京城,再想利用她找就难了。”
“只有让吕二狗以为,那几个孩子病死了,才能放下戒心,老老实实去找牙婆报信,抑或要新的孩子来为他赚银子,我有一法。”姚盼之继续道。
陆海辞没有说话。
“找五个与这些孩子身形相近的尸身,再找个精于易容的师傅,照着他们的面目修整,勾出病容。吕二狗一眼望过去,只会觉得这几个孩子病死了。”
“替身此事,吕二狗要是起疑...”
“那就要看我们找的师傅手艺如何了。”
“手艺人。来人,先去城郊的白事铺子找一个姓司的老师傅问问,六十来岁,专做白事敛容的营生。”
“是。”
“吕二狗怎么也不会想到,刑部大费周章寻了几个尸身,来替他演这出戏。况且,这几日连降阴雨,茅草屋又潮又冷,那几个孩子本就病着。”姚盼之道。
陆海辞被姚盼之说动,“你说得有几分理,停尸房有几具尸体与孩子身形相近,我让仵作给你挑出来。”
“光这些还不够。等他放出来的那日,得让守他的人说花市巷一片出了时疫,死了不少孩子。”姚盼之继续说道,“吕二狗在牢里关了这几日,本就心神不定,出来时听到传时疫,那些孩子又死了,不会再疑。”
“就按你的办。”
她退后一步,拱手躬身,“下官告退。”
“姚司记,”陆海辞忽然叫住她,“本官让你先破案再救人,不是不心疼那几个孩子,而是...”
而是为了你。
陆海辞没有说出来。
“...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