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19. 第十九章
    “等等,别跑!”

    宁殊提着裙摆急急追赶,不想灰衣少年虽个子不高,走街串巷却异常灵巧。见有官兵逼近,他几下窜进人群,七拐八绕地溜进小巷。

    宁殊匆匆转头,望了眼远处并未留意这边的宁纪云,又回头,看看就快失去行踪的灰衣少年,只犹豫一瞬,便咬牙迈步向前,朝着那少年身影消失的巷口追去。

    若只是丢失了一支珠簪,北庆王府家大业大,当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偏那少年的脸庞与宁纪云相似得古怪,又有意引起她的注意,并不像单纯为钱财而来,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拐进一个偏僻的巷道,灰衣少年终于放缓了步伐,惊恐未定地回过头来。宁殊停了步子,扶着墙面微微喘气,正刚抬起眼:

    “你……”

    她才吐出一个音节,那灰衣少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猛地抱住头蹲下身,整个人蜷成一团,口中喃喃低语:“救……救命,别、别打我!”

    那声音嘶哑又绝望,像是一把崩紧的老旧胡琴,再一用力就要生裂。

    宁殊心底愈发不安,正欲上前查看这缩成一团的灰衣少年。却不想原本无人的巷前道后,竟忽然传来一阵戏谑的狞笑。

    那笑声粗粝阴冷,伴随着逐渐逼近的沉闷脚步,一下一下,回荡在狭窄的巷道里。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跑出花灯会的水巷。四周荒僻,零散立着几间破败的旧屋,遥遥望去,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烛光。几道漆黑的人影被灯火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射在小巷粗糙的墙面上。

    宁殊心道不妙,转身欲跑。却不想身后的墙面上,竟也映出几道高低错落的身影,脚步声渐渐逼近,夹杂着忽高忽低的模糊话音。

    “头儿,我就说这小子不老实!可算被咱们逮住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他主动提出替咱们弟兄敛财,一出去就往戏台子钻,指不定想坏了头儿的大事!”

    “就是,要不是头儿捡回这小子,他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前几回就想跑,这回倒好,居然差点还引了官兵来。要我说,就该打断了腿扔回郊外,让他自生自灭!”

    四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前方巷口齐齐走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咧着黄牙的刀疤脸。

    刀疤脸递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子心领神会,几步上前,一把捞起蜷在那里发颤的灰衣少年,将他拎到刀疤脸面前,扔倒在地。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什么都没捞回来,还引来了官兵,想跑?”

    胖子骂骂咧咧,鞋底踩上少年的腰,猛地将少年踢向墙壁,撞起一片弥散的飞灰。

    “哦?等等,”刀疤脸眯起眼,忽地咧嘴一笑,“这小子,居然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他直直盯着隐在巷道阴影中的宁殊,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子倒还有些用处。”

    他吊儿郎当地迈开步子,越过蜷缩在墙角的灰衣少年,狞笑着向宁殊走去。

    “别动她!”

    灰衣少年挣扎着想起身阻拦,换来的,却是周围混混更暴风骤雨的拳脚相击。

    “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还敢逞英雄替人出头!咱们头儿没把你卖给人牙子,你就背地里偷着乐吧!”

    少年吃痛闷哼一声,咳嗽着喷出一口污血。其余人嗤笑着提起他的衣领,又骤然松了手,让他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住手,别打他。”

    宁殊自知此刻势单力薄,本不该贸然行事。可一时间看得心头火起,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举起袖中捏紧的匕首,扬手直指刀疤脸,目光却不由一紧,皱紧了眉望向瘫倒在地的灰衣少年。

    那少年似有所觉,恰好勉强掀起眼帘,与宁殊四目相对。不发一言,几不可见地对她摇了摇头。

    “好,真不错!”

    刀疤脸看着宁殊扬起匕首,脸上不见慌乱,反倒笑出了声,“我还当今夜唱的是出英雄救美,没成想会是个美救英雄,啧啧,倒真有些稀罕。”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宁殊,心底飞速盘算。

    他能当上这群人的头儿,靠的可不是整日的吊儿郎当。能在这京城中混出点名堂的地头蛇,哪些人该惹,哪些人惹不得,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眼前这姑娘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从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可今夜花灯会上这样多的贵女小姐,走丢几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若将这姑娘悄悄藏回去,转手……

    想到这里,刀疤脸“啐”了一口,搓着手走上前,正欲再细细打量一番宁殊的脸。可待他狞笑着走近,一眼看清宁殊的面容,脸上的笑意却猛然一滞,留下一双惊恐犹疑的眼。

    怎么会这么巧?

    刀疤脸的神情扭曲一瞬,顿时如临大敌地倒吸一口凉气,不过转瞬,他一个激灵,脸上又摆出一个堪称客气的笑:

    “姑娘,兄弟几个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别耽误了哥几个今晚做大事儿。到时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当没见过,各不相干,怎么样?”

    宁殊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转了性子。心念一转,她试探道:

    “若我不愿意呢?”

    “我胡老三在这一带还算有些信誉,说话一向算话,你尽管放心。”刀疤脸揶揄地耸耸肩,龇牙咧嘴拧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要是真误了事,哪怕你……有这张脸,只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宁殊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可话中明晃晃的威慑,她也心知肚明。

    是顺从,还是抵抗?

    见她皱着眉,始终不搭腔,刀疤脸“啧”了一声,随意地招了招手。

    宁殊环顾周遭,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一群沉着脸的混混已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插翅难飞。

    ……

    与此同时,宁纪云在人群中疾步穿行。他几乎寻遍了戏台附近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不见宁殊的踪影。

    他已命人回府调集亲兵,今夜,哪怕要将这花灯会翻个底朝天,他也一定要全须全尾地把宁殊找回来。

    “劳驾,你们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位身穿月白长裙的姑娘?”见戏台上剑舞骤停,宁纪云忽然仰首,对着戏台扬声而问。

    台上打着赤膊的劲瘦男子一顿,不假思索地收了剑,走至台檐半蹲下身,居高临下地反问:

    “您说那位姑娘,头上是不是别着一支珍珠的簪花?”

    宁纪云眼前一亮,“不错!你可曾在哪里见过她?”

    “那姑娘被偷了簪花,追着小贼,朝那个方向去了。”劲瘦男子抬手指向一条窄巷。

    “被偷了簪花?”

    宁纪云眉头皱紧,垂眸沉思。若仅为追一支簪花,以他对宁殊的叮嘱,宁殊断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又这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况且,那片街区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乱之地,鱼龙混杂。若真出了什么岔子……

    “多谢。”宁纪云摸出一锭银子抛进那男子掌心,随即认清方向,足尖一点,扬身便要朝着那巷口奔去。

    身如柳叶,宁纪云逆着汹涌嬉闹的游人疾行。他神情愈发凝重,余光掠过周遭,电光石火间,恍然错身擦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向前奔出几步,又后知后觉地怔愣一瞬。即便此刻心急如焚,他还是忍不住顿下脚步,回身侧望。

    “卫将军?”

    宁纪云话音迟疑,直直望着那人,“你向来不喜欢热闹的场合,没想到,也会赏脸来这花灯

    会游逛。”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视而不见。”卫远漫不经心斜靠在拐角商铺间,与他对视间轻佻一笑,“好久不见了,纪云。”

    宁纪云与他错开视线,一时没有答话。

    “热闹也好,清净也罢,左右都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卫远随意摆了摆手,屏退隐藏在身后的亲卫。

    宁纪云这才发现,卫远通身穿着薄银轻甲,腰间坠着佩刀,不像是来游逛,倒像是在出公差。

    “还未恭贺骁勇大将军高升之喜。”宁纪云的声音里带着客套的疏离,“圣上颇为看重这次花灯会,卫将军奉命镇守在此,想来必是颇得圣心。”

    “呵……你这一提,本将军倒想起来了。”卫远自嘲一笑,直言不讳道:

    “这些日子忙着去武演场走马上任,倒还没来得及恭贺你的升迁之喜。纪云,你凭赫赫功勋,自请去了鸿胪寺。窝在值房里批文阅卷,是不是比在战场上舞枪弄棒,更让你舒坦快活?”

    ……

    “跟你们走可以,但是我要先知道,你们与那少年之间,究竟是如何结下的渊源?”

    盯着逐步逼近的混混们,宁殊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

    巷中几人面面相觑,刀疤脸一手捻着下巴的胡茬,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怎么,你看上那小子了?”

    他回头看一眼缩在墙角、勉强撑起身的灰衣少年,嗤笑道:“这小子皮相倒是不错,可惜坏了脑子,一天到晚能吃能喝还挑嘴,天生就是个讨打的料!”

    刀疤脸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调侃:“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姐,就算带了他回去,怕是也镇不住!要老子说,你这叫那什么……叫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周围混混们哄笑成一片,看着面前瘦了吧唧的少年,个个心里门儿清!

    若这小子也算得上狼,怕也是只皮肉包着骨头、又笨又孬的怂狼,不知怎的就得了这小姐的青眼。

    宁殊反倒在这片哄笑声中镇定了心神。她学着刀疤脸的样子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巷口,不紧不慢道:

    “若他受得住打,带回去当个护院倒也不错。今夜街巷间巡逻的官兵这样多,怕是与你们口中的‘大事’脱不开干系吧?若再耽误下去,等会儿若有官兵搜查到这边来……”

    刀疤脸笑容一僵,顿时收敛了轻慢,“老子就想不通了,一个只吃饭不干活儿的孬种,有什么家长里短要打听。”

    他盯着宁殊看了片刻,终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成交!”

    ……

    “对于此事,我无可奉告。”

    宁纪云抬眼,径直迎上卫远复杂的目光。他淡漠又笃定,像是在若无其事地闲谈:今夜要下小雨,记得多披一件外衣。

    “纪云,战前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卫远浓眉挑起,终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气,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质问:“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咱们过了命的交情,都轻而易举被你抛之脑后?”

    “抱歉,”宁纪云摇了摇头,俨然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我不能说。”

    “好,纪云,你很好!”

    卫远额角青筋直跳,气得怒极反笑,“大军返程那几日,我还当你想通了,能如往常一样同我知不无言,言无不尽,我们还能当好兄弟!没想到那些好言好语,都是为了宁殊能随军回京,你给我做的戏!”

    他一拳锤在宁纪云肩头,力道不轻。宁纪云微微皱眉,却躲也不躲,垂头低眼,硬生生受下。

    卫远发泄够了怒意,见宁纪云始终神色凝重,像有心事,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他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问:

    “不对,以你的性子,不可能一个人来逛花灯会。”

    “你妹妹宁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