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18. 第十八章
    宁殊扬手插上一支珍珠攒花簪,扭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

    今夜,便是她期许已久的花灯会。

    她难得有心思细细梳妆,一袭月白的长裙飘逸顺畅,袖口裙边缀着细腻莲纹,轻便优雅又不失贵气。发顶斜插着几支绒花小钗,衬着顶上那支珍珠攒花簪格外出挑,温婉中带着丝丝俏皮。

    宁纪云已站在庭院等待。褪去官袍的他换了身月白金纹的长衫,灯火朦胧间,更显他身量修长,清俊无双。

    漆红府门开又闭合,兄妹二人嬉笑着并肩同行。不过多时,便来到今晚最繁华喧闹的河畔长巷。

    长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沿河两侧四处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卖吃食的小摊在河岸边支起一溜,远处长街的中心搭起戏台。流动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重重锣鼓声敲过,更让长街热闹非凡。

    宁殊攥紧兄长的衣角,被涌动的人潮推动着前行。

    “兄长你看!”

    宁殊指引着宁纪云仰头遥望,河岸水巷的灯火一路延绵,最后在昭音寺庙门口汇聚成星点。

    庙门前那棵跨越千年的姻缘树挂满红绸,层叠的叶片托举出火树银花的不夜天。一阵微风拂过,数百盏花灯在树上轻轻摇曳,远远看去,仿佛有星海坠落人间。

    “要不要去庙里许个愿?”宁纪云低头问。

    “许愿?我……”宁殊思索一瞬,忽然被身畔小贩的高声吆喝拐走了思绪。目光跟着小贩的糖草把子追出老远,她猛地回望宁纪云,“我此刻的愿望,就是要买串糖球尝尝鲜!”

    欢欢喜喜哄着宁纪云掏了钱,满怀期许地咬下一口,宁殊当即被带着青皮的倒霉山楂酸倒了牙,揉皱了脸。

    沉默一瞬,她忙里忙慌将竹签往宁纪云手里一塞,又状若无意地去看旁的花样儿,再也不提心愿。

    宁纪云看得好笑,却也无意戳破她的遮掩。望着手中只被咬走一颗的糖串,向来不爱零嘴的他,竟也忽然觉得口中有些泛甜。

    人群越走越密,摊贩越来越多,宁殊一双眼睛简直瞧不过来。

    可纵使她不如宁纪云五感敏锐,也隐约觉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越发炽热直白,如有实质地扫在他们二人身边。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眸光在掠过某处时忽然一暗。她扯一扯宁纪云的衣袖,不太笃定地问:“兄长你瞧,正在庙门前拜姻缘树的那个人,是不是顾大人……顾淮清?”

    宁纪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姻缘树下虔诚祷告的人,不是那眼高于顶的顾侍郎又是谁。

    今日午时他们还在宫中碰了面,不想,此刻又在花灯会上遇了个巧。

    只是,宁殊或许不知,宁纪云却心知肚明。若想求官运、财运、保平安,那在昭音寺的大殿内祈福最是灵验。而若只是想求姻缘,那在寺门前的姻缘树前祭拜,便更容易得偿所愿。

    顾淮清……在对着姻缘树祈愿?

    “你没看错,确实是顾侍郎。”宁纪云倾身,在一片嘈杂声中对着宁殊耳语,“要不要上前去,跟他打个招呼?”

    “算了吧。”宁殊原是随口一问,当即摇了摇头。

    她只是未曾料到,一向清高孤傲的顾淮清,竟也会来花灯会这样喧嚣繁闹的活动庆典。

    总归明日一早就要回尚书房念书,能晚些看到顾淮清那张令人头痛的脸,似乎也不错。

    二人沿着长街一路游逛,意趣盎然。谈笑间,却见周遭人群中猛然抛掷出一物,不偏不倚朝着宁纪云面门直直砸来!

    “哎!”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

    宁纪云飞快错身,将宁殊护在身后,又预判着扬手,乍然将那天外来物接了个正着。

    “怎么了怎么了?兄长没事吧?”

    宁殊被自家兄长拦在身后,匆忙踮起脚向前探看,打量了一圈,却依旧懵里懵懂,一头雾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无碍。”宁纪云缓缓摊开掌心,在半空中拦截住的,竟是一团柔软精巧的碧色绢花。

    与之同时,一个俏丽女子被身后的姐妹们推搡着挤出人群,她脚步一歪,恰好踉跄着撞拦在宁纪云的身前。

    那女子一水儿的碧色长裙,脸颊绯红,用湘妃团扇半掩。

    她精心描摹的眉目满含着闺阁女子的羞涩,只极轻地抬起一眼,看清宁纪云掌心里的碧色绢花,又匆忙低头,含笑微垂下眼:

    “不知公子出身何许人家……可、可曾有了婚配?”

    宁殊从兄长身后钻出来,恰好将这句话收进耳里。她抬眼看看那碧衣姑娘,又扭头望了一眼兄长沉静淡漠的脸,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多余。

    “兄长,把那糖球儿给我吧。”

    她抢先开口,从宁纪云手中抽出那支竹制的长签,小声嘀咕着:“可别让它挡断了兄长的姻缘。”

    宁纪云一时不察,眼前一花,手中便只剩那枚碧色的绢花。他还没来得急说什么,宁殊已朝他挥了挥手,扔下一句“兄长我去买个花灯”,便三步并作两步,连蹦带跳蹿去了河岸边围满人的花灯小摊。

    宁纪云目光追随着宁殊洒脱离去的背影,心底缓缓叹出一口郁结之气。

    “这朵绢花,是姑娘落下的吧?”

    宁纪云伸出手,将掌心的绢花递到那碧衣姑娘面前。

    碧衣姑娘听宁殊唤宁纪云作‘兄长’,已是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见宁纪云伸手过来,她愈发羞红了脸,小鸡啄米似的轻点几下头,细指温婉取过绢花。

    “多谢公子。”碧衣姑娘盈盈抬眼,鼓起勇气望向宁纪云,“那公子……可曾有了婚配?”

    人群如游鱼般从身侧掠过,唯有他们二人止步不前。须臾间,不由惹人意醉神迷,无端生出些不着边际的遐想。

    手中的团扇被她牢牢攥紧,发烫的掌心竟已微微出汗。碧衣姑娘满心期许,却见宁纪云摇了摇头,唇齿开合间,笃定落下一句:

    “抱歉。”

    宁纪云话音和缓,目光下意识追随那道捧起花灯的背影,凝重皱眉,“在下虽无婚配,可心底,已有了意中人。”

    碧衣姑娘微怔一瞬,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唇角扬起了然的笑。她放松了绷紧的心绪,对着宁纪云微一行礼,豁达道:“是奴家冒昧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湘妃团扇轻掩面庞,碧衣姑娘上前一步,踮脚对着宁纪云轻声耳语:

    “那位姑娘性子活泼,公子可要看牢了呢。一路上我听闻许多人都在打探你们的出身门第,其中可不乏身份显赫的名门公子。”

    见宁纪云骤然沉下脸,碧衣姑娘狡黠一笑,眨了眨眼,扭头看了看宁殊在摊前丝毫不察的背影,不甘心地咬住了唇。她暗叹一声,如小鹿般轻巧地后退半步,几下钻回一旁的姐妹堆里,惹出一片夹杂着“赌输了赌输了”的安抚笑谈,徒独留宁纪云一人待在原地。

    宁纪云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半晌才释然一笑。他侧首望向花灯小摊,宁殊正捧起一盏透亮的明灯,在花灯的映照里,她面容皎洁,宛如明月。

    那是他的明月。

    本该归他一人独赏的……明月。

    “可是看上了手中这盏?”宁纪云定了心神,不紧不慢地走到花灯摊前,指尖随意抚过桌案上花灯的沁凉花瓣。

    宁殊一个激灵,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摆弄花灯的手一顿,这才含笑抬眸,与宁纪云对上视线。

    “若我看上这盏,兄长给我买吗?”

    她方才虽走至一旁,耳朵却竖得老尖。奈何四周喧闹声嘈杂,纵使她静心凝神,也什么都听不分明。

    既如此,她索性收了心思,认真摆弄起这小摊上轻巧的花灯来。指不定……还能找兄长敲敲竹杠。

    就像现在这般。

    “难得有你看得上的东西,为何不买?”宁纪云心甘情愿被她敲竹杠,掏钱袋的姿势如行云流水。

    “兄长当真大气!”宁殊提起盏华贵的赤红千层莲灯,空出手扯了扯宁纪云的衣袖,“兄长你瞧,这盏灯是不是特别好看?”

    宁纪云抬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灿若星辰的眼,心底的烈火骤然腾烧而起,来势汹汹,灼热得让他心颤。

    “好看。”宁纪云看迷了眼,怔怔递出银钱,含糊着应答。却不知话语中夸的是那盏华丽的花灯,还是那提着花灯、正笑语嫣然的人。

    胡子拉碴的摊主收了银钱,心满意足地打量二人,脸上笑得欣慰:

    “姑娘当真是好眼光!这灯是我女儿做的,我敢打赌,整个花灯会唯独就只有这么一盏!白天我还专门起了个大早,将它摆到姻缘树前供了一会儿,买了它,包管你能顺利寻到如意郎君!”

    宁殊眼前一亮,下意识追问:“这样好的灯,你女儿为何只做了这一盏?”

    那摊主笑着摇头,朝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努了努嘴,无奈啧啧道:“喏,看吧,那就是我女儿。她刚跟我学会做灯,就跟着那臭小子跑啦!”

    宁殊朝那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支着个捏糖人的小摊。青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摊位一角,屏息凝神,手指翻飞,几下就捏成一个手持宝瓶的仙姑。

    围聚的孩童们哇声一片,艳羡看着一个稚童满心欢喜地接过仙姑,又看他踮起脚,将铜板递给摊内搅着糖浆的年轻妇人。妇人含笑接过铜板,与身旁男子眉目相接间,尽是你侬我侬的绵绵情意。

    “原来如此,”宁殊看得发怔,随即又笑道:“他们的感情真好,一定会长长久久,美满如意。”

    “你这小姑娘嘴可真甜,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胡子拉碴的摊主笑开了花,喜滋滋将点灯用的物什一并送给宁殊,这才挥着手,目送着兄妹二人相伴远去。

    他埋下头打理起摊位上摆乱的花灯,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兄妹二人远去的背影,口中啧啧有声。

    这两人处得微妙,看着倒是如他那女儿女婿一般,光是并肩走在一处,都自带着融融情意,叫外人再插不进话。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胡子拉碴的摊主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嫌弃地“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真是便宜了那臭小子!”

    ……

    宁殊点起了花灯,摸了又摸,瞧了又瞧,一时间,连一旁的摊子都顾不得再看。

    “兄长你看,”她眸子被灯盏映得发亮,“这灯做得这样精巧,待回了府,我将它挂到正厅门外,日日进出都能看着,你说好不好?”

    “好,”宁纪云笑道,“只要你自己不厌烦。”

    “我才不会厌烦它。”

    宁殊答得干脆利落,欢欢喜喜打量着灯,又扭头递给宁纪云一个灿烂的笑。

    能再次回到现世,真是太好了。

    宁纪云眉目放松,无意间扫过街口巷尾凭空多出的肃立带刀侍卫,心底多了几分犹疑,却也暂且按下不提。

    将肚里的话嚼了又嚼,宁纪云状若无意地试探道:

    “宁殊,你心底,可是有了意中人?”

    他自知言语突兀,又画蛇添足似的找补:“方才那摊主说,这花灯能庇佑你寻觅好姻缘,你似乎很是期待。”

    宁殊没想到自家兄长会问起情爱之事,歪头想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道:“兄长将自己的心事瞒得死紧,那我也不要将心事说与兄长听。待兄长先向我坦言了你那意中人,我再将我的心思对兄长如实相告。”

    思及至此,她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什么,犹疑道:“在京城时,我从未见过兄长与哪家姑娘走得近些。莫非兄长那意中人,是在边境征战时认识的?可兄长连我也不愿多说,莫非……那姑娘是万安国的女子?”

    宁殊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若是兄长在征战期间与敌国女子相知相许,那上一世卫远刻意疏远、回避兄长,说不定便是因知晓了其中隐情。

    宁殊自觉勘破一切,抬起眼瞧宁纪云。见宁纪云眼底诧异一闪而过,那些心中的猜想就愈发笃定。

    她警惕地环顾周遭,见众人皆沉浸在游街的喜庆中,无人留意他们兄妹间的言语,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兄长心悦的……当真是万安国的女子?如今万安虽已战败,可两国局势依旧紧张,怕是过不了多久,双方冲突还会再起,你们若要在一起,那……”

    听着宁殊不着边际的鬼话,宁纪云的神情从惊诧转为一言难尽。

    他万万没料到,宁殊竟会倒打一耙,反过来探问他的心事。也更未曾料到,宁殊竟会一路想到万安国的女子身上。

    偏偏这话头还是他自己挑起的。一时间,宁纪云有苦难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深吸一口气,宁纪云平缓下心绪,解释道:

    “她并非出身万安。”

    “兄长身为世子,未来的王妃终归要上皇家玉牒,到时候她的身份……啊?”正打开话匣子的宁殊话音一顿,满脸震惊,“竟不是万安的女子么?”

    她犹疑地眨眨眼,“可我觉得,我的推断分明就无懈可击……”

    宁纪云抬手捏了捏眉心,正想着法子圆场。却见宁殊忽然恍然大悟,疑神疑鬼地凑近他,压低了声线,一本正经地正色道:

    “兄长放心。即便你的意中人与你同为男子,我也绝不会对兄长另眼相待!”

    “宁、殊!”

    宁纪云沉静温和的面容瞬间崩塌。他强压住翻涌而上的怒气,咬牙切齿地望向宁殊。好话坏话在唇边滚了一圈,终究都被他吞进腹里。

    不能在这时候吓到她。

    宁殊看他神情,自知失言,心虚地耸了耸肩,眼珠一转,忙拉住宁纪云的袖口,指向不远处的摊贩转移视线。

    “兄长兄长,你快看!那边围拢了好多人,定是卖些有趣的玩意儿,我们快进去看看!”

    还没等宁纪云反应过来,宁殊已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腕,引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挤进河岸旁那个众人围聚的小摊。

    腕间骤然贴上一只柔软的手,触感微凉,宁纪云心底那点怒意,顿时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跟着宁殊一路挤到最前,本还想再同宁殊辩解几句,可待他余光扫过摊案后的两位摊主,竟像是又生生挨了一记闷棍,一时语塞当场。

    两位摊主打着赤膊,露出魁梧健硕的上身,一左一右并肩肃立。

    若只如此,宁纪云倒也不至于一言难尽。偏偏这两位猛将摊主别出心裁,在脸上各自扣着张浅粉的绒绒兔脸面具,让人只望一眼,便生出无尽的汗颜。

    见人围聚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扯开嗓子,粗犷地吆喝起来:

    “各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面具面具,二十铜子儿一副的精巧面具!”

    宁纪云看着这俩戴着粉色兔脸身强力壮的摊主,又想起宁殊方才那番漫无边际的揣测,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愈发深沉。

    宁殊倒是对这摊位兴致满满,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摊主出挑的装扮移开,挪到面前琳琅满目的面具上。

    她随手拿起一张诡艳的墨黑狐面翻看,借着案上支起的铜镜,将面具举到脸前轻轻比划。

    宁纪云手中掂好了钱袋,正走着神默然不语。不想一时恍惚,那张墨黑狐面竟被宁殊反手一转,忽然扣在了他的眼前。

    “兄长同我走了一路,沿路旁的便姑娘瞧了一路,要我说,还是将脸遮起来比较清净。”

    宁殊打量着戴上面具的宁纪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很好看,只是兄长别再冷着脸了,好不好?”

    “很好看?”宁纪云按了按歪斜的狐面,余光瞥向那两个看似肃然、实则肩膀剧烈耸动的摊主,无奈道:“我又何时对你冷过脸。”

    宁殊狡黠一笑,低头在腰间的荷包细细翻找,不多时便将几枚银钱拍在桌案上,扬眼回眸道:“兄长给我买了花灯,这面具,就当是我给兄长的赔礼。”

    宁纪云一怔,随即释怀一笑,将手中把玩的银钱也放到摊面,“既要遮脸,依我看,还是公平些才好。你又怎知,沿途的目光不是在瞧你?”

    他目光扫过摊面,抄起一张白狐半面,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宁殊脸前,嘲弄戏谑道:

    “若北庆王府的门槛真因媒人来往频繁而遭了殃,怕是那王管事又要哭哭啼啼跑来书房,好好同我谈谈那涨工钱的事宜。”

    宁殊将白狐面具戴好,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哭哭啼啼?王管事哭哭啼啼?他吃错药了?”

    宁纪云引着宁殊穿出人群,直至走向主巷道,他才不紧不慢地摊了摊手,笑道:

    “也不知是谁,近来在府中称病,惹那顾侍郎提食盒、带诗本,日日登门来访。他虽来得勤,可府中那位生病的小姐不仅一次不见,还次次都让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王管事临危受命,孤身一人在府门外与朝中重臣拉扯周旋。”

    宁殊讪讪一笑,心虚地垂下眼帘。

    “王管事日夜操持府中上下,抽空还得变着法儿应付下了朝的顾侍郎,连日来衣带渐宽,眼见着就要形销骨立,昨夜忍无可忍,这才跑来与我商议涨点工钱,好抵去他瘦了后,添置新衣裳的开销。”

    宁殊本还有些愧疚,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仅凭那王管事里三层外三层裹满肥油的身形,怎么都与“衣带渐宽”“形销骨立”扯不上半点干系!

    偏宁纪云说得一本正经,听到最后,宁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王管事那张巧嘴,当真是舌灿莲花,什么鬼话都敢闭眼往外编!

    “那最后,兄长可给他涨了工钱?”宁殊好奇。

    “你觉得呢?”

    “那定然没有。”宁殊答得笃定,“那王管事脸比城墙厚,让他去应付最重颜面的顾大人,本就游刃有余,哪需他多费什么心?”

    “你倒是看得透彻。”宁纪云失笑。

    那王管事惯会油嘴滑舌、见风使舵,只要以利相诱,便可尽在掌控,不足为惧。倒是那不端架子,日日登门拜访的顾淮清……

    思及此人,宁纪云神色一冷。

    今夜的花灯会熙来攘往,稍不留神,结伴之人都可能在人群中失散。可正是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宁殊竟能一眼认出混迹在其中的顾淮清。

    若宁殊当真对那人无情无意,又怎会对他在何处如此上心?

    即便宁殊始终将顾淮清拒之门外,宁纪云思来想去,依旧心里有些没底。

    她究竟是真心厌弃了顾淮清,还是女儿家面对心上人的闪烁其词,欲盖弥彰?

    思绪辗转间,宁纪云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

    身畔空荡荡一片。不知何时,一直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的宁殊,竟已是不见了踪影。

    宁殊呢?!

    宁纪云心底一慌,目光忙在四下里搜寻。

    今夜轻装简行,二人都未带府中侍卫。种种不好的情形在脑海中翻过一轮,宁纪云屏息凝神,终于在身后一处甜糕摊子前,发现了馋得走不动道的宁殊。

    她提着那盏赤红千层莲灯,在一众人群中格外惹眼。再定睛一看,她眼巴巴盯着摊主递出一碗冰雪冷元子,垂涎欲滴地掏出了锦袋攥在手心。

    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宁纪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幽幽开口:

    “方才买的那串糖球儿呢?”

    “兄长!”宁殊惊喜回眸,后知后觉地心虚抿唇,眨了眨眼,示意宁纪云看向不远处的小巷。

    一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站在窄巷屋前的门阶上,被阶下一群孩子团团围住,扬扬得意地举起那串缺了一个的糖球。待炫耀够了,他砸吧着嘴咬下一颗糖果子,粗略咀嚼几下就吞进肚里,惹来一众孩童们艳羡的目光。

    宁纪云:……

    他莫名也有点艳羡。

    “有想看的东西,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若走散了怎么办?”宁纪云无奈地揉上她的发,平复着失而复得的惊惧。

    “这不是有兄长在嘛,散了也能想法子将我寻回来。”宁殊自知理亏,眨了眨眼卖了个乖,“兄长你吃冰雪冷元子么?你看,瞧着就好吃!”

    “你这可真是……罢了。”

    宁纪云叹出一口气,认命地摸出了银钱,“买吧,吃完这碗冰雪冷元子,我们一同去个地方。”

    ……

    “兄长说的地方,就是来这河岸角落放盏河灯?”

    宁殊从那不起眼的河灯小摊里捧出盏绯红河灯,又端起另一盏橙黄的细细端详。纠结片刻,她急急回头,“兄长你觉得哪盏好看?”

    宁纪云正盯着河灯若有所思,闻言抬眼,指了那盏橙黄的,“这盏更适合你。”

    宁殊瞧一眼橙黄的河灯,顺水推舟将绯红的递到宁纪云手中,好奇道:“兄长,我拜过那样多的神佛,似乎都不怎么灵验。如今以河灯许愿,当真会有什么不同吗?”

    宁纪云

    望着水面,笑道:“河灯漂浮于水面,最能寄托心绪。去庙里祈福的人那样多,神佛们说不定忙不过来,反倒是水中河灵清闲,放河灯许愿,或许会更灵验。”

    宁殊眼前一亮,痴痴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

    河灯沉浮起落,随波逐流,从来都不知自己去往何方。

    她曾是无家可归的落魄郡主,是忘川和黄泉都不肯收走的迷途游魂,在现世与冥界颠沛流离了许久,事到如今,依旧看不清前途和归路。

    眼眶一颤,她连忙抬眼,趁宁纪云还在眺望河畔,扬手抚过眼尾。

    河水静深长流,颤颤映着两岸绵延不绝的灯火,融成一捧零碎的光面。夜风抚过,吹散二人漆黑的倒影。

    宁纪云未再多言,神色隐进扑朔迷离的光影中,眸光愈发晦暗不清。

    “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绿共徘徊。”宁纪云话音悠远,仿佛来自天外,“走,去许愿吧?”

    “好。”

    宁殊低低应答一声,却自始至终都没再抬起过眼。

    河岸旁摆着几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和素笺。兄妹俩挑好河灯,寻了张空桌执起墨笔。

    宁殊取了张素笺,几乎不加犹豫地落下字句。她的心愿十年如一日,哪怕重来一世,也依旧一如往昔。唯独……

    她侧头看了一眼宁纪云。兄长如今已无恙归来,用不着她再许愿,盼他一路平安了。

    细细写下心中所求,宁殊将素笺卷成小卷,严严实实塞进河灯的花心。愣了半晌,她侧过脸瞧一旁沉思的宁纪云。

    宁纪云指节分明的手从容执笔,可犹豫了半晌,笔尖都未能落到纸面。

    他正还思索着,空白的素笺旁就多了一双探寻的眼。那目光不仅如有实质,还毫不客气地发出扰人的动静:

    “兄长要许个什么愿?和自己的前程有关么?还是……与那位被藏得严严实实的意中人有关?”

    宁殊笑得明媚,语气里满是调侃。宁纪云被她惊得一怔,下意识伸手要挡,勉强道:“若被旁人知晓,那许下的愿可就不灵了。”

    宁殊暗道一声‘小气鬼’,歪了歪头,大度放过了自家兄长。她将那赤红千层提灯放在桌案上,捧起自己的橙黄河灯,轻快地走向河岸。

    幽深河面上,莲灯星星点点,轻摇摆动。

    宁殊蹲下身,将灯轻轻送入水中。望着橙黄的河灯摇摇晃晃飘向河心,她下意识扭头,借着满街灯火,凝望桌案前刚落笔的宁纪云。

    自家兄长笔锋沉稳,笔尖缓缓,游刃有余地游离于素笺之间。遥遥看去,他整个人仿佛多了些凝重,让人舍不得上前叨扰半分。

    他满怀虔诚写下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愿?又会和谁有关?

    一边想着,宁殊打了个呵欠,散漫地打量着粼粼的水面。过去的兄长一向不愿瞒她什么,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兄妹二人,竟倒是各怀心事了。

    “哐——!”

    身后不远处的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啰响,惊得宁殊骤然站起身来。

    也不知是否因起身太急太快,戴在脸上的白狐面具猛地一绷,竟毫无征兆地断了皮绳,整个松脱滑落下来。

    宁殊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堪堪在半空中接住那滑落的假面。

    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望,长街戏台子上忽然锣鼓喧天,伴随着高昂的戏腔,咿咿呀呀地热闹起来。

    将白狐假面妥帖地揣进怀里,宁殊转身回到桌案旁。宁纪云落笔不停,丝毫未被戏台上的杂耍动摇心神半分。

    “兄长你慢慢写,我去那边看热闹去!”

    宁殊起了玩心,给自家兄长招呼一声,一溜烟蹿出老远。

    戏台周遭聚起层层叠叠的人潮,执笔的宁纪云堪堪抬眼,还没回神,宁殊便已淹没在人堆里,一时看不大分明。

    难得有这样随意撒欢儿的时候,便由着她去吧。

    宁纪云无奈的摇摇头,目光不经意落向水面上那盏橙黄河灯,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慎之又慎地重新落笔。

    周遭的欢呼呐喊一波高过一波,却难以动摇他的思绪。

    即便幼稚,他也想难得放纵一回,字斟句酌,写下平日里绝口不提的隐晦心绪。

    字字句句,皆只心系一人。

    匆匆落下最后一笔,宁纪云将素笺卷好压入灯底。回首再去寻宁殊时,却怎么都找不见她在人群中的身影。

    心底一紧,暗道不妙,宁纪云随手将河灯推入水中,大步迈向那锣鼓喧天的杂耍戏台。

    可纵使他挤进人群,四下打听,宁殊竟像是凭空消失了般。找遍整个戏台周遭,都再寻不见她的半分踪影。

    ……

    “嘶……好痛。”

    宁殊缓缓睁眼,脑中一阵闷痛。

    她试图抬手,按住那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刚一使力,手腕处却传来粗粝的刺痛。

    她回头去看,竟是麻绳将她的手腕严严实实反捆,如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鼻尖飘散着潮湿的霉味,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寒意顺着后背蔓延上来。

    宁殊虚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自己此刻被关在一间空旷的黑屋里。

    屋外隐约传来打骂声,粗话混杂着棍棒砸下的闷响,一声一声,沉沉地撞进屋内。

    宁殊屏息凝神,竭力想要辨清那些含糊不清的言语,却忽听“哐当”一声,屋门竟被猛地踢开!一个瘦巴巴的身影被提溜着扔了进来,滚了几滚,闷哼一声,头一歪,彻底瘫倒在了屋角,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都老实待着!别想给老子耍什么花样!”刀疤脸骂骂咧咧地拉过破败的屋门,顺手在门外缠上几圈锁链,将屋子锁得严实。

    被扔进来的灰衣人一动不动,刀疤脸骂骂咧咧的离开。

    宁殊的头隐隐作痛。她皱紧了眉,恍惚回想起方才的经历。

    方才……

    戏台上锣声一响,赤着上身的精壮男子便仰头张口,将一柄三尺长剑寸寸没入喉中。

    台下哗然四起,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宁殊混迹在游人中,瞪大了眼,看得目不转睛。还没来得急等她缓过气,那劲壮男子竟又反手一抽,将长剑赫然从喉间拔出,凌空甩出一记漂亮的剑花!

    “好!”

    叫好声响起一片,连带着零散的铜钱噼里啪啦地投掷上台。

    宁殊看得入神,下意识摸向腰间锦袋,本欲也打发些赏钱。不料正在此刻,那精壮男子剑尖一挑,寒光一闪,手中那柄三尺长剑,竟直直一转,猛地指向宁殊额前!

    周遭一片哗然,游人们如潮水般退避开,在宁殊周围空出一片。

    “小贼!还敢偷东西!”精壮男子声音如惊雷响起,剑尖微偏,朝她身后一引。

    宁殊一惊,顺势回头望去。

    一个矮小的灰衣人愣在原地,见她回头,下意识就要逃窜。可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刚迈出一步,便踩滑了地上散落的铜钱,猛地扑倒在地上。

    手中,还紧紧握着支精巧的珍珠攒花簪。

    珍珠攒花簪?

    宁殊下意识抬手,一摸发顶,这才惊觉,原本簪着珠簪之处,此刻,竟已是空空如也!

    灰衣人眼见事情败露,更惊得像只刚出窝的小兽。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钻进围聚的人群,奔跑逃窜间,又撞翻了沿街小贩的竹筐,让瓜子花生哗啦啦洒落一地。

    周围人群四散避让,叫骂声此起彼伏,在戏台周遭响成一片。

    “快!那小偷在这儿!快喊官兵来抓!”

    一个老翁挑着竹担急声高喊。众人循声望去,那灰色身影如泥鳅般滑溜,左拱右钻,在摊贩间灵巧穿梭。

    “站住,别跑!”

    几个热心的看客拔腿就追,台下众人也纷纷起哄,拍手助威。

    宁殊心头一急,递了块碎银子给那翻了竹筐、失了瓜果的小贩,拨开人群正欲再追。可刚跑出几步,她却忽然放缓了脚步,渐渐顿在原地。

    对她而言,这支珍珠攒花簪,不过是她众多首饰中清雅别致的一件。

    可那灰衣小贼若当真贫寒至此,能拿珠簪换得一口吃食、一身暖衣,也算成全了一桩善事。

    今夜的花灯会,本该是欢喜热闹的盛会,又何必为了一支簪子,平白惹得大伙儿大动干戈,坏了游玩的兴致?

    “多谢大家热心相助,”宁殊定了定神,扬声道,“今夜本是花灯盛会,又是举国同庆,贺战事大捷。那珠簪虽还值几个银钱,却也不值大伙儿劳心费力。”

    她嗓音清亮,眉眼含笑,像是当真不以为意,“便当是今夜积福行善,随那人拿去吧。”

    周遭响起一阵议论,几个追出去的热心人也纷纷顿了脚步。抱着孩子的妇人宽慰一笑,低低念叨着:

    “阿弥陀佛,这姑娘心善,只怕将来是个要吃亏的。”

    宁殊看那妇人一眼,扬唇一笑,缓缓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台上的锣鼓又震天响起来,劲壮男子重新舞起剑花。宁殊抬手拢起微松的鬓发,回身欲寻宁纪云。

    可余光一扫,竟在不远处又看到了那灰衣人的身影。他并未跑远,错身躲在一架花架后,惶然急切地朝戏台方向张望探看。

    宁殊心生疑惑,越过一众游人细细打量那瑟缩的灰衣身影。灰衣人个子不高,斗篷耷拉着半遮住脸,看身形,倒像还是个少年。

    她心生恻隐,不欲再管。转眼间,却恰逢那少年微仰起脸,被灯烛照亮了面庞。宁殊匆匆瞥过,却当场顿了脚步瞪大了眼,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官兵,好多官兵过来了!”

    人群中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宁殊骤然回头,果真见着一队官兵排着队列,正小跑着向这边奔来。

    灰衣少年闻声更是一惊,脸上的神色惶恐至极。他紧了紧手中的珠簪,没多犹豫,便又转身,跌撞着跑了起来,左推右挤,一连撞开好几个行人。

    “等等,别走!”

    宁殊心头一紧,顿时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明暗灯火中,少年的脸上虽满是脏污,可那双眉眼,那副长相,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活脱脱就是兄长小时候的模样!

    原来,兄长不仅早就给她找好了嫂嫂,竟连孩子……都已经养到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