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似混了寒冬的冰碴。
喻辞身子僵得厉害,怎么也推不开面前沉重的殿门。
殿内一阵沉寂后,喻霓裳放下茶盏,锐利的视线扫了过去。
喻离见状上前打开门,提着食盒的男侍面容带着茫然,又很快反应过来,俯身道:“大人,九千岁的汤药到了。”
她侧过身子,男侍将药端出放好,正要离开,喻霓裳忽然出声:“方才,谁在那儿。”
男侍停下脚步,行礼回道:“回九千岁,是喻辞大人。”
他微微抬头,唇瓣张了张,想说大人在门口等了许久,又觉得自己太过逾矩,沉默着转身离去。
殿内陷入死寂。
喻霓裳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主子,喻辞他应该,都听到了......”喻离小心地看向她,莫名觉得这殿内的气压有点低,还有些凉飕飕的。
喻霓裳另一只手撑着下颌,懒懒地“嗯”了一声,看起来毫不在意。
待将人屏退,她躺在床榻上,还未阖眼,便好似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松木味道,充斥在整间纱帐中。
这味道并不浓,甚至算得上稀薄。
她翻了个身,又猛然坐起,朝一侧墙壁上挂着的山水图而去。
画中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斗笠,坐在湖中央低头垂钓。
一片黑白中,唯有天空的血雁分外夺目。
喻霓裳撩开山水图,露出墙壁中央暗格里摆放的翠绿瓷瓶。
瓷瓶转动,雕刻着白鹤的暗门暴露出来。
喻霓裳犹豫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密室只有寝殿的一半大,也要昏暗许多,只有角落的两盏长明灯亮着微弱的光。
暗门关上,正对面的墙壁上挂满了雕刻师傅制作的人面模具。中央放着美人榻和小木桌。
木桌上,青花瓷瓶里插着几只凋零了的花。
相比于寝殿的精致装潢,这里极其简陋。
喻霓裳走到美人榻前,凝着一片快要掉落的花瓣瞧了好半晌,随后走到墙角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是不是脏的。
她抬手抱住蜷缩着的小腿,头深深埋进臂弯。
与此同时,花瓣终是挣脱束缚,飘荡着落下。
在这短暂昏暗的空间里,她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终于得到片刻的抚慰。
可刚闭上眼,鹅毛大雪接踵而至。
握着小木偶的双手被带着尖锐木刺的藤条抽打,鲜血顷刻间流满了整双手,刻着母亲模样的木偶像是被覆上一层刺眼的朱砂。
十岁的喻霓裳扑倒在雪地里,木偶滚落在一掌之外。
“父亲,大姐不是故意要伤我的。”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委屈地伸出被划伤的手臂,说着替她求情的话。
大雪在身上落了薄薄一层,脖颈间的雪粒子化了,渗进衣襟里,将本就单薄的里衣浸湿一块又一块。
喻霓裳抬眼,小姑娘被男人搂住,心疼地吹着伤口。
伤口包扎好,两人才终于抽出空来瞧她。
那双阴鸷的眸子闪着凶光,她被人揪着后颈的衣裳站起,侍卫端出好几筐烧红的碳火。
“噗嗤——”
灼热的、红艳艳的碳火铺在雪地里,白色的浓烟冲上半空。
她仰起头,石阶上的人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从这里走过去,你伤我女儿的这笔账,便算了了。”
男人的声音柔和,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却是冷的。
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
喻霓裳慌乱的小脸上尽是害怕,望着焰红的碳火连连后退,又被身后站着的侍卫推了回来。
这一下力道太大,险些一个没站稳栽进去。
她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试图得到台上人的怜悯。
男人只是吩咐下人将小姑娘带走,不耐地催促:“还不快些,若是耽误了时辰,影响妇君用膳,该当何罪?”
喻霓裳咬着唇畔,想解释若不是妹妹想要抢自己送给母亲的生辰礼,她也不会误伤她。
可这样的解释,她说过不下数十次。
苍白的话,无人想听,也不会有人信。
喻霓裳转身想跑,被揪着离开地面。下一刻,钻心的痛从脚底传来,彷佛无数利刃从身体里钻出肌肤。
她疼得几乎晕过去,只听到一阵阵的滋啦声。
直至双脚长满了血泡,院子里才空无一人。
“有时候,人的恶意,是没来由的。
“她们想要你死,你就得死;想要你活,纵使你想死,也得活着。”
喻霓裳强撑着站起,耳边回想起乞丐娘子说的话。
她仰起头,雪粒子飘落在脸上,久久不化。
来到这个家,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父亲早早病逝,父家势薄,母亲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只是偶尔听说她快死时,才舍得来瞧一眼,带着郎中,给她吊着一口气。
血路蔓延至宅院最东边狭窄的小院。
天已经黑了,房中像是结了一层冰。
喻霓裳没进卧房,转身去了堆满柴火的屋子。
高高的柴火里侧,是她给自己堆出的小小的、还算安全的空间。
在这里,很少有人找到她。
喻霓裳将身子缩在一团,盯着面前的柴火堆,不解、疑惑、愤恨、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绪在眼底漫开,始终找不到答案。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脚上的血泡破了一个又一个,她咬着牙,一整夜没睡。
直到白日回到屋子,母亲派人送来药膏。
喻霓裳打开,盯着药膏出神。
她知道,也只是派人送来了药。
喻霓裳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初进府时既然想融入她们,想得到所谓的亲情。
抹了药,身上还是很疼。
她站在枯败的庭院里,坐在枯树旁,疑惑地低下头。
除了伤口,还有一处地方很疼,可又找不到在哪儿。
寒风刺骨,眼前倏然飘下一片花瓣。
情不自禁的,喻霓裳抬手,任由花瓣落在掌心。
花瓣已经枯萎了,只能从末端看出原本的颜色。
浅蓝色。
她将花瓣凑到鼻前闻了闻,明明已经没有生机,还是有一道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香味。
“阿姐!”
“妇君!”
雀跃的声音蓦然响起,喻霓裳紧紧攥着花瓣,茫然地盯着前方的积雪。
那声音很快带着哭泣:“骗子......”
她猛然捏住胸前的衣裳,心脏在此刻疼得快要炸开。
眼前一片片的重影,喻霓裳艰难地站起,脚下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身体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恍惚间,好似有人推了推她。
视线恢复清明,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痛还是没有缓解。
身旁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阿姐你怎么样了?!”
武惜文朝袍还穿在身上,小脸焦急得不行。
沈晏刚准备诊脉,喻霓裳扫了众人一眼,又看了看双手从小臂处被包上的白布,双眸闪过疑惑。
顾不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捂着胸口,这里除了剧痛,还有越来越强烈的慌乱。
于是顶着因发干而有些刺痛的咽喉,哑声道:“喻辞呢?”
众人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
“主子。”喻离率先出声:“应当在西苑养伤。”
喻霓裳闻言一把掀开被褥,外衫也来不及穿,直奔西苑而去。
冷汗大滴大滴地从额头滑落,她牙关紧咬,步履依旧不停。直到跑出一大段距离,众人才反应过来。
武惜文率先跟了出去,紧张地盯着前方快要消失的背影。
喻霓裳在密室里突然发病,若不是发出的声响太大被发现,恐怕会血液流尽而亡。
侍卫一通报,她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这两日每次下朝朝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守在床边,只盼着人能醒来。
没想到等了那么久,喻霓裳看也没看自己,张口便是喊喻辞。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她新选的侍卫,那个梦里会成为自己和阿姐争夺的男人。
武惜文脚步越来越快,娃娃脸也渐渐冷下。
阿姐不过离开了自己几个月罢了,怎么会突然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这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好不容易来到西苑,喻霓裳推开房门,动静大得门扉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才恢复平静。
屋子里空荡荡的,就连床上的被褥都整整齐齐,喻辞压根就不在这儿。
喻霓裳口中一阵腥甜,疼痛让她几乎快要昏厥,只能撑着门沿才勉强站直身子。
“阿姐!”
武惜文终于追赶上,
想要扶她,喻霓裳又猛然快步走了出去。
她抓住巡逻的侍卫,双目猩红:“喻辞呢?!”
侍卫一愣,想要摇头,又见喻霓裳如此骇人的模样,刚想解释,喻辞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主子,有人看到两日前喻辞朝戒律阁的方向去了。”
殿内的人若是犯错,便会自行到戒律阁接受处罚,这么多年的制定更换,处罚方式不下二十余种。
喻霓裳转头看她,五官疼得几乎快拧成一团。
空气沉默一瞬,在武惜文一声声阿姐下,她踉跄着朝戒律阁的方向而去。
阁内,守门的两人摆弄着身前的册子。
一人翻了好一会儿,正要下笔,动作倏地顿住。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吧?”
另一人探头来瞧,撇着嘴点了点头:“还是第一次见到没罪前来找罪受的,上面传话,说他救了主子,还偏要折腾,真是搞不明白。”
这话刚落下,两人一抬头,便见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跑来。
看到最前方的喻霓裳和身后紧紧跟着的明黄色身影,两人心中一惊,霎时如临大敌。
这两位一年到头都不会来这里一次,今日竟是一道来了。
刚一踏进门,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
“参见陛下,主......”
还未说完,喻霓裳便揪着其中一人的衣襟将人拽了起来。
“喻辞呢?!”
两人额头顷刻间溢出薄汗,结结巴巴道:“回主子,在,在水牢,大人说没保护好您,所以......”
女人小心地看向她,没再说话。
喻霓裳缓缓呼出好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口的剧痛,幽深的眼底终于毫不掩饰地露出慌乱。
水牢建造在地下一层,气温极低,受罚者至少三天内胸口以下被污水埋没。不仅要遭受身体的折磨,长期处于密闭黑暗的环境,精神也会受到极大的创伤。
从里面出来的人,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无法恢复正常。殿中也鲜少有人会被惩罚到这种地步。
她从未说过要罚他,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不过一息之间,喻霓裳突然怔住,脑中有了不可思议的猜测。
很快,她回过神:“去找!”
两人一刻都不敢耽误,带着一串钥匙走向身后的暗门。
随着动作,钥匙发出一阵阵脆响。
喻霓裳只觉得烦人得紧,身上的痛让她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走下一层石阶,长长的甬道后,地面出现仅能容纳一人、四四方方的铁窗。寒意扑面而来,辨不清颜色的污水中央,少年双手被铁链锁住,头几乎垂到胸口。
而在他的周围,只剩下暗红的一片。
众人心中惊骇,守阁的两人更是眼皮跳个不停,毫不犹豫地在喻霓裳身前跪下:“主子恕罪,属下,属下不知道大人受了伤!”
若是知晓,肯定不会让他就这么待在水牢里。
伤口感染,得不到及时救治,是要死人的。
喻霓裳再也坚持不住,径直跪了下去,单手撑着地面,视线死死地凝视着水牢中的人。
这个视角,她看不清喻辞的脸,只能看到那露出的惨白的脖颈。
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她一把夺过那人的钥匙,颤抖着手打开水牢,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地面的众人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阿姐!”武惜文反应过来,小脸气得涨红,怒吼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救人!”
天气本就不算暖和,水牢里的水也更加冻人。
喻霓裳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好不容易走到喻辞面前,她双手捧起少年的脸,尽管做了心里准备,还是被他毫无血色奄奄一息的脸吓到。
心脏在此刻抖了一下。
无端的害怕一股脑涌了上来。
“喻辞?”
她拍了拍喻辞的脸,面前的人毫无动静。
生锈的镣铐将他的腕骨磨得渗出血珠,刚解开,少年便径直倒进了她的怀中。
冰凉的触感传到肌肤,喻霓裳心脏疼得越发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她抱着人往回走了两步,怀中的人好似有了动静。
喻霓裳脚步微顿,只听得极为细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把我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