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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原来病好了,是要被送人的

    背上两条伤疤从肩胛骨延伸至腰际,露出淡粉色的肉痕,黑色的线排列紧密,乍一看,像蜈蚣爬在身上,狰狞至极。

    手臂上的伤势要好些,沈晏没有缝针,但也要按时换药。

    沈晏将双手洗净,拿出自制的小夹子和剪刀,道:“我要把这些线全都剪断扯出来,若是受不住便告诉我。”

    喻辞颔首,皮肉被拉扯的感觉让他眉头蹙起。

    细线被扯出来的感觉不算太疼,还能忍得住。额间却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覆上了一层薄汗。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能清晰地听见喻辞轻微的喘息声。

    眼见着一条伤疤上的细线被扯出,沈晏余光瞄向屏风,不免有些着急。

    这么一疏忽,夹子尖端冷不丁戳上结了痂的伤疤,疼得喻辞闷哼一声。

    屏风内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喻霓裳倚靠在美人榻上,把玩着月牙玉佩的动作一滞,缓缓坐起了身。

    这声音很轻,可动作有变化,沈晏还是注意到了。

    他道歉的话换成了一句:“疼不疼?”

    喻辞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疼,沈御医不用顾及我。”

    见他没听懂自己的话外音,沈晏不免有些遗憾。

    最后一根细线被抽出,喻辞的汗珠顺着下颌滴露,他抬手擦去。

    沈晏拿出药膏,正要抹上,倏地灵光一闪,又将药膏放下,倒了一粒药丸在手心。

    药丸递到唇边,喻辞想也没想吞了下去。他无声笑了笑,凑到少年耳边,音量放得极低:“你要疼,要晕,这样,她才会心疼你。

    “药是假的,你且忍忍。”

    沈晏的语速很快,以至于说完,喻辞愣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唇瓣动了动,钻心的痛席卷而来。

    一瞬间,他反应过来。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喻辞四肢发软,疼得喉间止不住地溢出呻吟。

    咬着唇想要抑制住,闷闷的气声听起来更严重了。

    “喻辞,喻辞?!”

    沈晏脸色一变,手中的夹子和剪刀咣当一声砸落。

    就在喻辞浑身发软,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栽去之时,身体倏然落入怀抱。

    来人将他紧紧揽住,抱住他肩膀的手似乎还有些抖。

    熟悉的香味环绕,喻辞半睁着眼,努力仰起头,看到了那张眉间几乎拧成死结,尽是责怪的面容。

    喻霓裳刚将落在沈晏身上的视线收回来,便看到怀中人泛红的眼尾,眼眶里的泪将长长的睫毛浸湿,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委屈。

    她的心随之一揪,喉咙哽了哽,那藏在泥沼里被封锁的东西,好像挣破了铁链,一点点浮上来。

    喻霓裳拿起喻辞放在一旁的外袍拢在他身上,将人抱起,想到什么,走到沈晏面前,想要将人给他,沈晏连连后退。

    “九千岁知道的,我可抱不动......”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喻辞早已经晕了过去,若是此刻送回西苑,病情也来不及治疗,无奈之下只能将人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又揪住沈晏的衣裳已经把他提到床前。

    “换个药都能让人晕过去,你可真行。”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沈晏故作不知,匆忙地拿出腕枕把脉。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喻霓裳忍不住催促:“如何了?”

    沈晏肃着一张脸,迟迟不言。

    喻霓裳一把将他揪起来:“你最好能有让本君信服的答案。”

    沈晏看向自己被拧成一团的衣襟,语气调侃:“九千岁这么着急,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只见她陡然顿住,视线一凝,疑惑之际眉头又缓缓松开。

    心口不疼,喻辞根本没事。至少,没到死的地步。

    她这么着急做什么?

    喻霓裳收回手,恢复往日肃穆的神色:“看来沈御医很有兴致,本君前几日得了一把宝刀,还从未开过刃,不如,此事就交给你好了。”

    一听到她如此唤自己,还有那阴恻恻的语调,沈晏露出的白牙刹那间收了回来,忙不迭想了个措辞:“就是太疼了,疼晕过去了而已。”

    喻霓裳杀人般的视线又射了过来,满脸像是在说:“你不会轻点?”

    “若是人死在本君的寝殿,你也跟着去乱葬岗吧。”她慢悠悠地道。

    沈晏连点了好几次头,胡乱将东西收好,道:“我去开药。”

    说完就要走,又被喻霓裳呵住:“把人带走!”

    沈晏正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床榻上的人忽地传来啜泣。

    二人齐刷刷转过头,喻辞吸了吸鼻子,眼泪从睫羽下溢出。他在床沿摩挲了好一阵儿,直到指间触碰到喻霓裳的衣袖才停下来。

    喻霓裳被拽得身子倾了倾,想要抽回来,动作太大,牵动到伤口,只听他含糊地控诉着:“疼。”

    她动作止住,盯着喻辞的脸好一会儿,突然没了力气。

    “沈晏!”

    喻霓裳怒吼出声,音调又戛然而止。

    寝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瓶摆放在床头的药膏。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少年的声音再度传来。

    “骗子......”

    喻辞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

    喻霓裳没听清,扯了两下衣袖,力道也不敢太大。

    喻辞哼唧好几声,索性直接将衣袖抱进了怀中,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这么一拉,她身子半倾。两人的呼吸碰撞在一起,带着泪痕的侧脸就这么撞进眼里,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喻霓裳怔愣片刻,齿缝里溢出命令:“喻辞,放开。”

    床上的人动了两下,带着泣音道:“我不要!”

    他拒绝得果断,喻霓裳又愣了好半晌,这人莫非是在装晕?

    很快,喻辞继续控诉:“骗子......

    “把我的花扔了,也要把我扔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陷入了梦魇。

    喻霓裳心口仿佛被那滑落的泪烫到一般,跳得越发频繁迅速。

    “喻辞,再不放开,我便将你扔出明月殿。”

    带着威胁的话非但没有让他松手,反而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喻霓裳换了个姿势,坐在床旁,一张脸臭得不行。

    喻辞这一觉睡得格外香。身边到处都是喻霓裳的味道,伤口也不疼了,甚至还梦到妇君抱了他。

    天光从窗纸透射进来,他翻了个身,压到手臂上的伤,疼得撑着床榻坐起,眼里还带着被突然惊醒的迷茫。

    不远处绣着白鹤的屏风映入眼帘,大脑卡壳了两秒,昨夜的场景像是戏影般从眼前掠过。

    他双眼瞪大,低头一瞧,伤口已经被抹了药膏,包上一层又一层的白布。

    喻辞思绪神游,努力回想着,昨夜昏迷前,他好像看到了一脸紧张的妇君。

    是幻觉吗?

    他穿上衣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宿在喻霓裳的寝殿。

    殿内空无一人,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但能将他留在寝殿,还容忍自己在榻上睡一夜。一想到这个,喻辞心里便甜滋滋的。

    妇君虽是忘了,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喻辞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不少,盘算着一会儿见到人时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刚打开寝殿,便同准备来换班不久的喻离对上眼。

    喻离正疑惑喻辞怎么不在门口守着,想着等一会儿再不出现便派人去寻,就见他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她错愕地将人从上打下打量个遍,只见喻辞头发散乱,腰带也没来得及系好,眼睛好似也有些红肿,颇有事后的意味。

    想到什么,她双目震惊,头一次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夸张地显露出来。

    “你,你......”你这么快就爬.床了?

    连说了两个字,她实在无法将后面过于羞耻的话说出来,只一味地盯着喻辞的脸。

    喻辞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脸颊,无辜地眨眨眼,疑惑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喻离莫名升上来一股气,爬完床还装得如此无辜,难怪喻茯苓总是骂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明明喻霓裳对他的态度也不像短短一日便能缓和的。

    喻辞环顾四周,期待地问道:“喻离,你有见到主子吗?”

    “你从寝殿里出来,你问

    我?”喻离皱眉反问。

    喻辞这倒是被问住了,他睡得太死,哪里知道喻霓裳去了哪儿。

    “我昨夜睡得太死,主子没在......”

    喻辞声音止住,越过喻离,落在从远处快步走来的喻霓裳身上。

    喻离也跟着望去,又转头看向喻辞,视线不停在两人身上徘徊。

    主子昨夜,难道没在寝殿歇息?

    待人走进,二人拱手行礼。

    喻霓裳仍旧臭着一张脸,颇为幽怨地斜睨向低着头的少年。在床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才从这家伙手中将自己的衣裳扯出来。

    在书房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现在身上哪哪都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滚回你的西苑,伤没好前别再踏进明月殿半步。”

    说完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喻辞被巨响震得往后退了退,又见殿门倏地打开一半。

    喻霓裳指着喻离:“你,进来。”

    还在愣神的喻离回过神,余光瞥见喻辞还没走,没忍住又瞧了瞧。

    昨夜主子宿在了别的地方,竟将寝殿留给了喻辞?!

    这个发现比她以为两人睡了时更加震惊。

    跟在喻霓裳身后那么多年,她很清楚,喻霓裳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很强,小到一颗不起眼的珠子,只要好看,只要是她的,就不允许旁人去触碰。

    喻辞竟然躺在了喻霓裳的床上。

    既不打算收了他,还让人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她默默盘算着待有时间定要将此事分享给喻茯苓。

    喻霓裳喝下满满一杯茶水,脸上的怨气才散去大半。

    殿外,回廊旁。

    喻辞刚走了没两步,迎面遇上前来送药的药童。

    喻霓裳早晚都要喝一碗汤药,他知道,是治那怪病用的。

    脑子还未动,手便已抬起拦住药童的去路。

    药童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是前几日新来的,殿中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但瞧喻辞的衣着同巡逻的侍卫不太一样,料想地位要高些,乖乖地低头行礼:“大人。”

    喻辞指向他提着的食盒:“这药是给九千岁的吧。”

    药童点点头,他继续道:“给我吧。”

    见他就要将食盒拿走,药童微微侧身躲过,惶恐地将头垂得更低了:“大人恕罪,上面吩咐过,这药要亲自送到九千岁手上。”

    坐到这个位置,喻霓裳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更别提下毒了。因此她的衣食住行都会经过严加检查看管。

    喻辞也明白他的顾虑,拿出腰间的铭牌。

    “我叫喻辞,是九千岁的贴身侍卫,若是有人怪罪,或是出了事,你便说是我强迫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药童也不敢再多言,犹豫着将食盒递给他,注视人走到殿门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门外候着的男侍见喻辞去而复返,不禁抬眼,又很快缄默着低下头。

    刚准备敲门,殿中传来喻霓裳的声音。

    “每日多煎两副补药送到西苑。”

    喻离的问话紧随而来:“主子,喻辞的伤,一天三副补药,怕是会吃不消。”

    纵使再严重,一天两副已经顶天了。

    都说补药益身,但也不是这么吃的,更何况武惜文派人送来的都是最好的,哪禁得住那么补。

    喻辞不懂其中利害,只知道喻霓裳是在关心他,敲门的动作悬在半空,忍不住想要听更多。

    殿中沉寂片刻,喻霓裳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待他伤好,便将人送到陛下那儿去。”

    这话说得平淡,似在处置不重要的物件。

    喻辞身体轰然一僵,嘴角浮起的笑意就这么定在那儿。

    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喻离不确定的声音像隔着好几层纱帐,听得并不真切。

    “陛下?主子是想派人保护陛下?可陛下那边,有御影卫......”

    喻离的声音戛然而止。

    喻辞盯着两道殿门之间的缝隙,直至酸胀得看不清,整个人像坠入看不见光亮的湖底,冰冷的气息只往身体里灌。

    原来他所以为的关心,只是自己的臆想。

    原来病好了,是要被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