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轻,断断续续的,到最后只剩下气音,却像一块又一块巨石闷头砸下来。
摸到喻辞背后温热的湿润,她抬起手,鲜红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整个掌心。
整只手随之开始发抖。
喻霓裳想要抑制住,怎料抖得更厉害了。
或许是心口太痛导致的,也或许是在害怕......害怕眼前的人真的会死去。
害怕自己也会死,还是害怕旁的......
她分不清。
待将人送到前来接应的喻离手中时,喻霓裳彻底坚持不住,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暮霭沉沉,整座寝殿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喻霓裳这次醒来得很快,殿内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沈晏摆弄药罐的声响。
武惜文白日确定人没事便离开了,折子不管怎么批总是摞成小山,她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
喻霓裳掀开被褥坐起身,静静地望着地面,将正打算再给她把脉的沈晏吓了一跳。
“九千岁,您何时醒的?”
他走到喻霓裳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喻霓裳又盯着地面瞧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沈晏:“......”
他想说两人白日里伤成那副模样,陛下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己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奈何眼前人身份压他好几十节,于是耐心解释道:“九千岁今日突然昏迷,还有喻辞,伤成那副模样,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是崩开又是感染,要不是当初喝的补药吊着一口命,今日恐怕挨不到九千岁去救了。”
不等她说话,沈晏絮絮叨叨继续说:“您也是,突然在密室里发病,若不是喻离察觉不对强行闯进去,您恐怕......”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失分寸,调转话题道:“说来也是奇怪,喻离进去时,您已经恢复神智昏迷了,往日可从未有过这种事。九千岁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喻霓裳闻言便要摇头,耳边先一步回荡起少年那道带着哭腔的控诉。
她动作止住,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平静的眼里覆上不解。
对于失智的记忆,她每次醒来大脑都一片空白,可这一次,竟记得这一句话。
喻辞从没在自己面前说过这句话,为何会突然间出现在脑海里?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见人沉默半晌也不回应,沈晏一脸新奇,偷偷地打量着她。
喻霓裳一只手撑在床沿,脊背微弯,青丝披散在胸前。没了往日瞧不起人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傻愣愣的。
当然,这个词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形容。
沈晏嘶了一声,摸着下巴。这一刻的喻霓裳,莫名同喻辞看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特别是那双眼,遮住下半张脸,很容易看错。
难道是遗失在外的弟弟?
想法一出,又很快否认。
喻霓裳的父亲去世时不过才二十二岁,也是在他死的那年,五岁的她不慎走丢,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弟弟。
而且据他所知,喻辞好像也才十八岁,两人相差整整六岁,是不可能有血缘关系的。
剩下的可能,便只有命运使然了。
收回思绪,沈晏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喻霓裳终于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冷淡:“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晏却暗自勾了勾唇。
每次喻霓裳醒来他都会例行一问,想起来是好事,想不起来便罢了。
但看她如今的模样,总是记得一些的,病情也算是有了一些进展。
沈晏清楚,这和喻辞脱不了干系。
想到白日将喻辞送到西苑,脱下他的衣裳,看到那伤口被感染而发脓溃烂的模样,就觉得太过骇人。
他虽是看过了无数的伤口,但还是第一次有人任由伤势严重到这种程度的。
“臣听说,九千岁要将喻辞送走?”
将两人都安置妥当后,本着喻霓裳的病情,怕喻辞没了,这味“药”也没了,他特地找喻离打探清楚事情的原味。
喻离当时思索了好半天,也想不通喻辞为何忽然要自行请罪,后来才蓦然想起,那天喻霓裳吩咐自己的话,喻辞在殿外全都听到了。
两件事就这么连了起来。
喻霓裳看他一眼,翻身钻进被褥,靠着床头闭眼小憩。
沈晏自顾自道:“您当时说待他伤好了便将人派去保护陛下,可陛下那边有御影卫,根本用不着他一个侍卫。
“喻辞也很清楚您不想要他,所以伤心之际不想让您将他送走,就......”
他意味深长地看过去,喻霓裳还是没有睁眼,倒是张了张唇,道:“你可以走了。”
沈晏撇撇嘴,收拾好药箱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喻霓裳顿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小臂上的白布,倏地想到什么,猛地睁眼开眼想要将人唤回来,殊不知沈晏根本就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殿门前,笑着看她。
“九千岁终于想起来自己落东西了?”
他走回来,将药箱放下,从袖中掏出叠得整齐的红绸递给她。
“这上面除了九千岁惯用的松木香,还有极淡的香火味,想必是寺庙里的吧?”
这句话虽是疑问,但和肯定也没什么区别。
“听闻雀阳城里有座红枫寺,那颗百年红枫树满树冠挂着的都是百姓祈福所用的红绸,又听闻九千岁曾和喻辞去寺庙求过签。
“喻离进密室时,九千岁手上到处都是血,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将红绸放到一边。
“九千岁不记得,却把红绸贴身携带,还保存得如此完好,究竟是为何?”
喻霓裳视线微动,夺过红绸攥在手心,神色阴郁:“沈御医话如此多,依本君看,不如割了好了。”
沈晏没被吓到,但也清楚,若是再这么问下去,她必定要发火,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背着小药箱离开。
刚走到殿门,他步子慢下,头也不回地道:“九千岁若是有时间,去西苑瞧瞧吧,小侍卫自从躺在床上,就不停地喊着妇君呢。”
夜风阵阵,噼里啪啦地落下雨点。
喻霓裳钻进被褥,直至烛火燃尽,才在黑夜中坐起身。
豆大的雨珠将窗外的绿植打得东倒西歪,她扫了一眼殿门站着的人影,缓步走向窗台。
西苑,大部分侍卫都已经熟睡,只有偶尔路过巡逻的值夜人。
白日里被喻离吩咐守着喻辞的两名侍卫各自站在一边,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子,朝对面的人好奇道:“你说,这能活吗?”
喻辞被抬回来时她们都看到了,像死人似的。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太吉利,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另一人摇头,仰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和连成线的雨珠,道:“后半夜我来换班。”
侍卫摆了摆手,目送她撑伞离开。待人走远,屋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窗户被打开又关上。
她立刻警惕起来,本能地握紧腰间的佩剑剑柄,眯着眼透过门上的纱纸朝屋内瞧。
黑云将尽数遮盖,又下着雨,什么也看不清,或许是风声太大,将木窗吹动也不是不能解释。
侍卫很快收回视线。
屋内,喻霓裳一动不动地站在床旁。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角的发丝滴落,里衣也在不停往下滴着水,很快将脚边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痕迹。
床榻上,少年俯身躺着,被污水浸湿的衣物早已经换下,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露出被血水浸湿的白布。
伤口化了脓,沈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剃去他身上的腐肉,又将伤口重新缝起来。
喻霓裳喉咙滚动,咽喉一阵发干,手中依旧紧紧攥着红绸。
天色太黑,她看不清喻辞的脸色和伤势,只听到他一阵阵的低语。
“妇君......”
喻霓裳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不知喊了多少声,她才终于挪动步子,离得近了些。
似乎是察觉有人靠近,喻辞不再开口,而是抓紧了手下的绸单,眉目紧锁。
喻霓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伸出手,待离那只有些过于纤瘦的手不过半寸距离时骤然顿住。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开始动作了。
本想收回,少年倏地抓住她的食指,像是忽然间在干涸的荒地遇到一泊清泉,贪婪地又握住她整个掌心。</
p>喻霓裳一惊,往外抽了抽,喻辞手中一空,没安全感地抽泣着。
她身子微僵,不敢再动,握着红绸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眼睑。
干的。
没哭。
她紧绷的下颌松懈下来,也就那么一下,床上的人将面容埋进软枕,闷闷的声音从狭小的缝隙里传出:“喻霓裳,骗子……”
这声音同耳边回荡的那道一般无二,除了委屈,还带着几分悲戚。
她的心又痛了。
喻霓裳面上惊慌,强硬地将手抽回,凑近将他的脸从软枕里露出来,又将手覆在喻辞脖颈的动脉上。
跳得微弱,但还活着。
身上温凉,没有发烧,伤口应当也没有恶化。
彻底放下心开的同时,喻霓裳又望着眼前的人,复杂的情绪顷刻间涌了上来。
自从坠崖后回到明月殿,她便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对眼前的少年狠不下心,不想看见他落泪,受伤。
想让他像从前那样,笑着肆意。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被那预知梦影响到。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话本,她也正在被剧情一步步推着走。
对,一定是剧情。
喻霓裳紧拧的眉头骤然松开,又泛起疑惑。
可喻辞,同梦境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不喜欢武惜文,从一开始便围在自己身边转。
而武惜文,到如今也从未表现出一点对喻辞上心的模样,甚至在宫宴上看向他时,带着百般的嫌弃。
她再度看向少年。
喻辞抓着她的手往怀中去,摸到被褥里传来的温热,喻霓裳指尖不自然地想要缩回,奈何喻辞好一阵哼唧,怕惊动门口守着的人,只能任由他的动作。
双腿抵到床沿,腰身弯得有些酸痛,身上湿漉漉的,定会浸湿床褥,她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上,平视着床榻上的人。
“阿姐......”
窗外雨声渐停,圆月从黑云里钻出来,模糊不清的声音钻入耳畔。
借着昏暗的月光,喻霓裳凝视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被孙怀远下药时,喻辞曾双眼亮晶晶地唤过她阿姐。
他说,阿姐不许旁人碰他的头发,他的发,只能阿姐束。
他说是阿姐,所以不可以。
每次开口时,眼睛总是弯的,像是夏日倒映在湖面的银月,伸手想要捞,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很喜欢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到底是何人?
喻霓裳半眯着眸子,想到树林中喻辞说的话。
既说阿姐买了他,又说是自己救的他。
她扯了扯唇,眼底露出讥讽。
谎话连篇。
“喻辞,你到底是谁?”
喻霓裳低声轻喃,头一回想不明白一件事。
初见,他看自己的第一眼并不清白。两人此前从未见过。
她知道有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但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京中的少郎避自己如蛇蝎。
说她冷血,不顾血缘杀了家人。
说她手段狠厉触怒上天,夫郎新婚夜变得痴傻,病死前指着半空说她是怪物。
朝臣呢,明面上尊敬,实则都巴不得她死。
最好能死得快一点,免得妨碍升迁的路。
不会有人喜欢她。
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
后院的人是,他也是。
喻霓裳神色在月光映照中一点点沉下,强硬地将手抽回。
喻辞不安地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找到后,将自己缩成一团,只堪堪从被褥里露出紧闭的双眼。
身上的衣裳不再滴水,在体温的作用下牢牢贴在身上,难受得不行。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拱起的小山。
“你的目的,是什么?”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喻霓裳却像是得到了答案。
他的阿姐。
他一唤起来,便总是笑得灿烂的阿姐。
自己同他的阿姐,是像的吧。
喻霓裳一边想,衣袖下的手捻着衣袖。不知不觉中,她将喻辞的小动作学了去,自己却丝毫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