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霓裳这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喻辞等了又等,终是受不住趴在床边,摩挲着她的手指睡去。

    手心传来痒意,还被抓得紧紧的,睡梦中的喻霓裳想要抽回,那力道反而越来越重。

    她掀开眼,思绪一片空白,迷茫地盯着床顶的纱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在自己的寝殿。

    此前发生了什么,喻霓裳实在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来了听水榭,站在院子里,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发病了。

    她转头看向床沿,熟睡的侧颜猝然闯入眼中。

    喻辞靠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抓着她,眉头皱了皱,睡得并不安稳。

    残阳透过窗棂,在他的身上镀了层暖意,喻霓裳手指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一味地望着他安静的侧颜。

    这会儿倒是挺乖,不像那夜,哭个不停,还一直说梦话。

    哭?

    想到此,她终于察觉不对,搭在被褥上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什么也没有,但摸着有些肿。

    自己是不是哭了?

    很快,她摒弃掉这个想法。从被沈家扔进深宫,便再也没哭过了。

    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儿,身子有些难受,喻霓裳再度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有些为难。

    怎样才能不惊动这家伙离开?

    她不想待人醒来,看到那双满是委屈难过的浅眸,最讨厌看到那里面的东西。

    还没等想出法子,只见床旁的人动了动,喻霓裳本能闭上眼。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又忍不住暗中唾骂。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了,竟会因为这点小事被拦住。

    喻辞先是望了一眼床上的人,随后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地上。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脖子有些酸胀,他随意揉了揉,撑着床沿站起,坐在了一角。

    喻霓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听到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倏地,温凉的掌心握住小臂,按摩的力道很轻,却让她的身子僵得更厉害。

    小臂上的伤口传来凉意,她才发现自己手上的白布不知何时被拆开了。

    又按摩了一会儿,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放入被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脚步声越行越远。

    喻霓裳登时坐起身,在身上好一阵摸索,脸上肉眼可见地紧张。

    直到发现东西还在身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时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掀开被褥便要下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喻霓裳左看右看,认命地又躺了回去。

    喻辞端着水盆放在木架上,热气从水面漂浮在半空,被残存的夕阳穿透。

    他转身将门关上,拧干白帕擦拭给她擦拭脸颊和手臂。

    喻霓裳一动也不敢动,他擦得很仔细,手心,伤口边缘,特别是脸,还凑近仔细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落下的呼吸,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喻霓裳下颌绷紧,险些破了功。心中默默祈祷喻茯苓突然闯进来,打断这奇怪而诡异的氛围。

    可等了又等,屋内还是静悄悄的。

    好在喻辞没一会儿便坐直身子,指腹轻轻抚摸她小臂上的伤疤,嘟囔道:“疼吗?”

    喻霓裳呼吸一滞,还以为自己装睡被发现了,又听喻辞自顾自道:“疼的。都出血了,怎么会不疼。

    “以前你每次受伤,都会想办法不让我知道,好几次伤好了我才发现。

    “你总说女子受点伤没什么,倒是我,磕着碰着都要告诉你。”

    说到此,他凝望那张平静的面容,挪动身子在她身侧躺下。

    似乎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动作十分小心。

    虽闭着眼,喻霓裳却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擦过脸颊,又缓慢贴了上来。

    他抱住她的手,脑袋靠在她的肩头,继续自言自语:“妇君将我养大,时间久了,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将你的呵护当做理所当然。

    “我知道错了,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你别娶别人,也别不要我。

    “我如今什么都会做,能使剑,能做饭,我以后再也不闹脾气了。”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喻霓裳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弄不清楚如今的状况,只觉得这人愈发大胆了,连床都敢爬了。

    可双手迟迟没有动静,身体也像是被定住似的,就这么仍由他贴着。

    少年越靠越近,鼻尖顶在颈窝,喻霓裳浑身一颤,感受着越发灼热的呼吸。

    喻辞没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牵起她的手,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伤痕上。

    喻霓裳耳尖骤然泛上红晕,双眼也下意识地睁开。

    又一个吻落在小臂上,迟迟未曾离开。

    喻霓裳斜睨过去,对上一双睁大懵懂的眸子。

    喻辞也没想到喻霓裳会这个时候醒来,像是被抓住小辫子,动作顿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他眼睛眨了眨,面上尽是无辜。

    喻霓裳红着脸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翻身压住身下的人,指尖掐住他的脖颈,咬牙道:“喻辞!你这个......你简直放肆!”

    窒息的感觉没有传来,只是脖颈的肉被掐得凹陷下去,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喻辞呆了呆,双手摊在床榻上,就这么仍由她掐着。

    他知道妇君生气了,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是要受罚的,但若是这样能让她消气,也没什么不好。

    这般软绵绵任人宰割的模样让喻霓裳好不容易升起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知该怎么进行下去。

    两人就这么耗了一会儿,喻辞双眼明亮,像一只等待惩罚的小犬,喻霓裳则是维持着不太雅观的动作,怒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突然,她手上力道一松,脸上的怒气散去大半,怔愣地望着喻辞脖间渗血的指痕。暗中对了对,同自己的一模一样。

    自己何时伤的他?

    喻霓裳目光转过,恰好喻辞撞上。只见他笑了笑,轻快道:“不疼。”

    傻子。

    这是她瞬间冒出来的想法。

    直到此刻,她才嗅到身下人传来的浓郁药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找不到来源,她作势便要起身,只怕再拖延下去,这家伙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怎料房门倏地被推开,二人齐齐转头,与沈晏错愕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沈晏快速扫了一眼,抬手挡住视线匆忙转身:“来得不巧了,二位继续。”

    喻霓裳收回目光,便见喻辞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

    更像个傻子了。

    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动,怎么也控制不住悸动。

    “笨死了。”

    丢下这么一句略显嫌弃的话,喻霓裳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路过沈晏时还不忘瞪他一眼。

    沈晏不明所以,见人没事也没追上去,倒是喻辞的伤要严重一些。

    他放下药箱,喻辞还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出神,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晏率先注意到,探头看去,只见人陡然回神,将东西往身侧藏了藏。

    “这么宝贝,哪儿来的?”他撇撇嘴,调笑道。

    喻辞眸光忽闪,坐起身将东西揣好,随口敷衍:“没什么。”

    沈晏也不追问,上下打量一番,发现他还穿着白日的衣衫,眉目严肃下来。

    “我给你的药没擦?”

    喻辞这才想起来,拿起床头未来得及关上的药膏:“我给主子擦过了,沈御医,主子......什么时候发病的?”

    沈晏夺过药膏,不由分说地扒开他的衣裳,又将渗血的白布拆开,边擦药边道:“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听听医嘱,一个两个犟得要命,再这样下去病何时才会好。”

    喻辞垂眸,搅着身下的被褥,脑中至今还记得在明月殿外听到的话。待他病好了,便会被派到陛下身边,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清楚,妇君是故意派自己走的,她不想见到她。

    每每想到此,喻辞就难受得不行。

    察觉到人没有动静,沈晏侧目看了看,补充道:“发病,应当在你下水牢前一天

    。

    “每次发病喻茯苓和喻离都会派人压下去,你那时在西苑自然不知晓。不过,应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闻言,喻辞转头,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沈晏放下药膏,拿出新的白布给他包扎。

    “那日你在水牢性命垂危,还是你家主子自己发现的,刚醒来便问你在哪儿,也是她将你从水牢里捞出来的。

    “说来也是奇怪,隔得那么远,也没人通报,竟然知道你出事了,这事儿我至今还想不明白呢,像心灵感似的。”

    喻辞双眸更加明亮,蓦地抓住他的手,再一次确认:“真......真的?”

    那日他失血过多,伤口又感染,醒来根本没有记忆,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件事,一直以为是戒律阁的同伴怕出事了才不得将自己捞出来,没想到竟是妇君亲自救的她。

    心口不停晃荡着,本就漾起波澜的水面泛起了水花。

    “自然。”

    沈晏将手抽回来,继续包扎:“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包扎好,他将喻辞的衣物拉上,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白日,你为何会那样说?你曾经自杀过?”

    从小离开药王谷混迹人世,沈晏惯会察言观色和提取重点,在宫中亦是如此。

    问这话时,他目光一直锁在喻辞脸上,因此立刻便发现了异样。

    喻辞不看他,想了想,这些日子他也明白沈晏是个不错的人,可若是真的坦白自己有前世的记忆,也不会信吧,于是只能轻声回应:“我只是顺着主子的话说罢了。”

    沈晏喝下半盏茶水,清楚他不过是敷衍,但可以确定一点,两人恐怕早就认识。

    至于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便不得而知了。

    茶盏在桌面磕出轻响,他抬眼打量天色:“时日还早,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喻辞一愣,又很快明白他是在帮自己,扫视一圈屋子,问道:“......听水榭。”

    “听水榭?”沈晏思索两秒,恍然道:“你想问那个嫁进来的主君?”

    喻辞闷闷地点头。

    沈晏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挪着木椅坐到床旁,低声开口:“这事儿你若是听了可不能同旁人说,要是被你家主子听到,我可是要遭罪的。”

    喻辞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再度点头。

    “你家主子的寝殿里,有一间密室。那里面的东西,普通人看到,轻则吓晕,重则吓成傻子。

    “这不,那位主君新婚夜趁着人不在,自己跑进去,不小心打开密室瞧见那里面的东西。胆子小,可不成傻子嘛。

    “不过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随意撮合的,两人此前连面都未曾见过,后来又送到城外庄子上便再也没见过面,你大可不必担心。”

    “密室?那里面是什么?”

    瞧着那好奇的神色,沈晏唇角轻勾,神神秘秘道:“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喻辞抿了抿唇:“主子不让我靠近明月殿。”

    沈晏站起身,收拾好药箱,向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凑近道:“旁人不行,你可以。”

    喻辞被他笃定的神色弄得怔愣,想要再问,人已经走出了屋子。

    他掀开被褥,鞋也没穿,跑出去一把将人拉住。

    沈晏被拽了个踉跄,药箱险些脱手。

    喻辞连连道歉,却也不肯松手。

    “怎的了?生病了力气还这么大。”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才道:“我如今无法出宫,沈御医下次来,能否帮忙带些东西?”

    沈晏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我当是什么重要的事,说吧,想带什么?”

    待将东西托出,喻辞心中忐忑,直到沈晏点头答应,才长长松了口气。

    沈晏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刚天亮便派人送来药膏和所需要的东西。

    他关上门,将东西一一摆放在床头,做贼似的拿出捏得皱皱巴巴的香囊。

    这是喻霓裳昨夜离开时,不小心落下的。

    看着上面绣工精细的竹叶,他撇了撇嘴,拿出相应的布料和针线,对照着有模有样地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