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去,手中力道一松,药瓶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药粉散落一地。喻辞循声望去,又顺着沈晏的视线看向屋外。

    只见喻霓裳身形左右摇摆了两下,便站着没了动静。

    她长睫低垂着遮住了神情,喻辞却本能察觉不对,直到沈晏有些发颤的声音传来:“怎会在这时候......”

    喻辞毫不犹豫站起,脱到一半的外衫还未来得及穿好,就这么跑了出去。

    沈晏下意识想要将人拉回来,喻辞的动作比他想得还要快,只得扑了个空。

    看着人站在喻霓裳跟前,他不免开始紧张。

    从前只是听闻这少年有可能让喻霓裳恢复神智,可到底从未见过,若是失误,一条鲜活的命就这么没了,不是他身为医者想看到的局面。

    院门前,察觉到异样的喻茯苓作势便要上前,沈晏走到门口,朝她摇了摇头。

    对于喻霓裳的病,沈晏说什么便是什么。喻茯苓只能将闲杂人等打发走,把整座庭院围了起来。

    沈晏在喻霓裳周围扫视一圈,发现没有尖锐的物品后松了口气。

    这么多年,喻霓裳发病没有规律,有时会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勾起陈年往事陷入魔怔,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沉睡之时,在梦境里发病。

    譬如上次的密室。

    这次她是清醒着的,也没有受到刺激,就这么发病了。

    沈晏想不明白。

    索性周围没有什么危险之物,否则她不仅会伤害自己,靠近之人还会受到殃及。

    想法刚出,那口气还未完全松下,沈晏双目猛地瞪大,转身将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拿出一根银针跑出屋子。

    庭院中,池塘旁的凉亭里,喻辞面颊涨红,身后的伤口隔着布料与冰冷的石桌相贴。

    挣扎之下,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又扯开些许,丝丝缕缕的血渍渗透白布,沾染在了衣衫上。

    他白皙的脖颈被喻霓裳一只手牢牢禁锢住,出现好几道鲜红的印记。窒息的感觉迫使唇畔无法闭合,试图吸取更多的新鲜空气。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喻霓裳此时双目嗜红,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力道也随之越来越大。

    喻辞勉强睁开眼,望向喻霓裳。

    “妇......”

    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后背的痛陡然传来。

    喻辞眉目紧锁,额头青筋暴起。

    看着面前的人抓着自己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喻霓裳笑得更加肆意。

    艳阳高照,干净的青石板尽是所恨之人的鲜血。她心头无比畅快。

    可面前的人刚倒下,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穿月白衣袍的少年躺在脚边,嘴里不停地流着血却还在对着她笑。

    殷红的血液几乎快遮盖他大半张脸,刺眼得厉害。

    视线往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淋漓的血肉中,依稀能够看见森白的骨头。

    喻霓裳挪动步子想要离开,双腿怎么都使唤不动。

    少年眼尾的泪水滚落下来,嘴角仍旧是笑着的。

    喻霓裳望着他唇畔一张一合,一声叹息坠入耳畔,随后是近乎听不见的呢喃。

    “妇君,你这样,阿辞岂能独活......”

    心口像是被揪起,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痛并不致命,忍一忍便过去了,她却怎么也缓不过来。

    喻霓裳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少年的脸。

    很熟悉,可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这里是沈家,我没见过你。”

    此话刚出,她便察觉不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她记得沈家人,是在刑场,被自己亲自下令斩杀的。

    喻霓裳眉头蹙起,再回望,地上的人没回应,沉默着合上了眼。

    一阵风吹来,穿透了身上的薄衫,将脸颊刮得生疼。

    数不清的叶片争相飘落,将地面铺成了一片金黄。

    她抬头看了看,粗壮的银杏树树冠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叶片,远处是望不到的麦田,翻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喻霓裳回眸,少年身上已被枯叶尽数遮盖,而在他的身旁,是一个高高隆起的小土堆。

    土堆前的墓碑上,赫然写着:妇君喻霓裳之墓。

    她瞳孔骤缩,顿觉喘不过气,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拼尽全力,也只能看到一角:

    挂满了红绸喜字的木屋里,一袭红衣的她挑开床上坐着的人的盖头。

    熟悉的面容出现,喻霓裳不知所措地看着身下全无气息的少年。

    莫名的慌乱席卷全身,她扒开枯叶,动作倏地顿住,眸光停留在他紧握着的手上。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只见那被紧紧握着的,是一根沾了血的红绳,而他的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根红绳。

    绳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同身上的衣衫格格不入,他却一刻都没舍得摘下。

    喻霓裳拿起红绳,忽觉面上湿润,伸手一摸,错愕良久。

    不知何时,她竟哭了。

    她看着墓碑上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艰难地呢喃:“喻辞......”

    两张面容渐渐重叠,少年涨红的脸逐渐变得苍白,她错愕几息,猛然收回手,往后退了退。

    趁着人怔愣,一旁等待时机的沈晏正要动手,喻辞出声道:“别......别碰她。”

    他撑着石桌边缘站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两人的动静不算小,喻霓裳丝毫未觉,只是紧紧盯着面前的人,视线一点点模糊。

    “为什么......我让你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要......”

    话音未落,喻辞浑身一震,猛地抬眸,伤口带来的痛刹那间消失不见。

    他满目欣喜,走上前想要开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成了一句:“我想你......”

    喻霓裳呆呆地、茫然地站在原地,脑中飞速流转的记忆又在此刻悄然没了踪影。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句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

    可看着眼前的人,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她捂着胸口,总觉得这里堵得慌。

    喻辞再也等不了,上前抓住她的手,擦完自己的泪,又去擦她的。

    “想起来了,妇君想起来了,对不对?”

    他喜极而泣,却在下一秒,面前人径直倒在了怀中。

    一旁早已摸不清情况的沈晏回过神,跑上前去就要搀扶,喻辞避开他的动作,怎么也不肯松手。

    两人的脸上都留着未干涸的泪痕,他越过沈晏,倔强地将人抱着朝屋里走。

    喻茯苓见状意图阻止,又被沈晏拦了下来。

    “主子到底怎么了?”

    两人沉默半晌,注视着喻辞走进屋,喻茯苓终是忍不住询问。

    喻霓裳这次发病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说出的话竟一个字都听不懂。

    还有喻辞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就像两人仿佛认识了很久。

    他来到明月殿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奇怪了。

    沈晏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他也答不上来。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等不及跑出来的喻辞。

    他双眼红肿,眼尾还是湿润的,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哽咽沙哑:“沈御医,你快给妇,给主子看看,我怎么唤她都醒不过来,我......”

    沈晏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每次发病后她都会昏睡一段时间。”

    “那,那主子什么时候才会醒?”喻辞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出声追问。

    “按照以往,多则两日,短则半天。”

    喻辞松开抓着沈晏的手,转身跑到床旁跪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侧颜。

    衣衫上的血痕露出,沈晏拿出药膏:“伤口又裂开了,我先给你看看吧。”

    喻辞接过药膏,攥在手心,道:“我自己会涂的,这点伤不会死的。”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未曾移开。

    “你......”

    沈晏劝诫的话刚出口又收了回来,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喻霓裳身上。

    这两人不仅长得相像,脾气秉性也都差不多,一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一样的倔。

    没法子,他只能收拾药箱离开,打算晚些时候再来瞧瞧。

    背

    着药箱便要离开,见喻茯苓还在屋中站着,沈晏顺道将人拉出门。

    喻茯苓并不打算走,挣脱开他的手,不解道:“这是为何,主子如今昏迷不醒,喻辞那模样,若是做出什么来,主子......”

    “他还能做什么?”

    沈晏语气温和,嗔怪地看她,倒是喻茯苓不知如何开口。

    喻辞那模样俨然是情根深种,两人单独处在一个房间,不敢想有多危险。

    要是自家主子发现自己醒来被缠上,肯定会生气的。

    看出她心中所想,沈晏笑道:“你真的觉得,你家主子讨厌他?”

    “不然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喻辞对喻霓裳的病有所影响,但平日里喻霓裳对喻辞都是冷冰冰的,那不是讨厌是什么?

    至少她讨厌一个人,也会这样做。

    沈晏不管不顾地将人拉到院外,才慢悠悠地开口:“若是你讨厌一个人,会任由他在身边这样放肆、会在夜里悄悄地去看他、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出事,紧张害怕地将人水牢里就出来?还是会听闻他不吃药,专门来瞧?

    “你讨厌一个人,会这样做吗?”

    一番问话让喻茯苓本与反驳的心思彻底浇灭,沈晏沉吟两秒,继续说:“你同喻离在凌雀楼的时候,见过你家主子的模样。你觉得在明月殿的她,和在凌雀楼的她,那个更好?”

    喻茯苓这下被彻底问住了,顺着本心,下意识回答沈晏的话:“凌雀楼......”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主子什么时候去看过他?”

    沈晏静静地望过来,喻茯苓像是突然从模糊的意识里清醒,面上惊愕:“你不会想说,主子压根没失忆吧?”

    沈晏不知她的脑回路是怎样的,但这样想来也没什么问题,虽然同料想的不太一样。

    “或许吧。”他叹息一声,语气无奈。

    喻茯苓更想不通了,若主子没失忆,为何要隐瞒事实,还这样对喻辞?

    那段日子,她和喻离瞧着,她至少是开心的。

    倘若真的因为那段日子对喻辞生了情,将人收下不就行了?后院的男人那么多,也不缺那一个,只要不是正君便成。

    沈晏没了耐性,背着药箱朝前走了两步,摇头意味深长道:“身上有太多包袱,旁人看得清,自己却陷入泥沼不愿出来,只愿如今真的遇到了一个变数,能改变这一切。”

    只是这时间,其中付出的代价,非常人能够承受的。

    他没将最后的话说出来,远远望了望高耸的院墙,将药箱背得更稳当。

    屋内。喻辞端来热水,拧干白帕擦去喻霓裳脸上的泪痕,俯身将脸庞蹭进她的手心。

    因着生病,体温要比往常低一些,感受到她的温热,他长睫微颤,缓缓阖眼。

    激动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一片苍凉。

    喻离说过,每次发病,她都会不记得发生的事。

    湿润的唇畔在掌心落下一吻,喻辞抬眸,食指勾着她的小指,眸光一寸寸移到那张看了两世的脸上:“再醒来,你是不是又会忘了?你别忘好不好?”

    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带着啜泣。

    他无助地抬手擦去眼中未滑落的泪,想要趁着这短暂的时光,再多看一些。

    再醒来,眼前的人又会变成冷冰冰的模样,将他拒之千里。

    喻辞越想越难受,垂下眼帘,不经意间看到她衣袖下露出的白布。

    一息之间,手已经不停使唤地伸了过去。

    随着白布的解开,喻辞拿着白布的手都在抖,双眸也逐渐瞪大。

    他怔然地盯着喻霓裳从内侧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关节处的狰狞伤疤。

    疤痕上的痂很新,是不久前受的伤,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喻辞仔细观察着伤口,蓦然想到自己从水牢出来后闻到她身上的药味。

    那个时候便发病了吗?

    他拿出沈晏留下的药膏,仔仔细细涂抹。唇瓣咬出了血,才勉强不让眼泪落下。

    那时便受伤了,他竟还恬不知耻地用不喝药来威胁,想要她日日都来。

    愧疚像是要将他彻底掩埋,只能对着昏迷的人,一遍遍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