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之外的墨云渐淡,喻辞蹲在墙角,鬼鬼祟祟地探头朝半开着的窗棂看去。

    殿内静悄悄的,透过纱帐,能隐约瞧见里头熟睡的喻霓裳。

    他呼吸放轻,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雪兰。

    白色的花瓣绽放开来,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花香并不浓,要仔细才能闻到。

    喻辞抓着衣袖将上面的露珠擦掉,轻手轻脚地放在窗台上。

    这是他在雀阳楼养成的习惯,只盼着哪一天,喻霓裳看到这些花,能想起来。

    哪怕是一点点,他都满足了。

    将花摆弄好,喻辞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偶。

    他擦了擦木偶的五官,无声扬唇。

    此前的遇到埋伏时不知去了哪儿,这是他这几日修养时抽空刻的,木料比先前的要好,也要精致许多。

    喻辞不停摩挲着木偶的脸颊,想着若是被扔了,那便再重新刻,三天一个,送得多了,总会收下的。

    这么对着小木偶一阵空想,再回神,天色已然大亮。

    他收敛嘴角笑意,刚伸出手打算将木偶放在窗台,床榻倏然传来声响。

    喻辞做贼似的缩着身子,蹲坐在墙边,犹豫着要不要趁喻霓裳还未完全起床将木偶扔上去,又怕被发现,以后连机会都没了。

    他咬着唇,面上尽是纠结。

    殿内,喻霓裳掀开纱帐,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窗台上,平静的面容出现些许波动。

    她一向睡眠浅,有什么动静都会第一时间察觉。窗外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只是等了那么久,也没听到人离开。

    喻霓裳幽深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墙面,锁定那蹲着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身影。

    隔着一面墙,喻辞下颌抵在膝上,捡起地上的枯叶把玩,忽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转头看了看,没人。很快又察觉不对,方才明明听到了喻霓裳起床的声音,怎么这会儿连动静都没了。

    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生怕自己被发现,喻辞转身便要离开,只听殿门被敲了三下,陌生透着讨好的声音落入耳畔。

    “主子,奴长青,伺候主子更衣。”

    喻辞眉梢瞬间皱了起来。长青,原来那个人叫长青。

    想到他亦步亦趋跟在喻霓裳身边的模样,他脚步停下,又折返蹲在了墙角。

    吹来的风顺着敞开的衣襟钻入身体,喻辞才发现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今年的雪,应当会下得早些。

    他拢了拢衣襟,竖直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喻霓裳本不愿理会门口的人,但想到窗后不仅生病乱跑跟她对着干,还偷听的家伙,蓦然改变了主意。

    她走上前,找了个离窗台近的地方坐下,朝殿外道:“进来。”

    话音落下,喻辞攥紧了手中的木偶。

    他清楚喻霓裳不喜欢旁人伺候的习惯,往常男侍都在在一旁候着,若不是他厚着脸皮偏要侍奉,她是不会答应的。

    此人生得好,若是比自己脸皮厚,上赶着讨好,比他先一步嫁给妇君怎么办?

    浓浓的危机感在心头蔓延,喻辞眉头快拧成死结。

    哗啦的水声响起,他面色微变,直起身子,朝缝隙里望过去。

    长青拧干手帕送到喻霓裳手中,看着喻霓裳自然而然地接过,又见长青拿着外袍,低眉顺目地走到她面前。

    喻辞喉间一哽,像是吞入了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唇畔抿紧,期待着喻霓裳说出决绝的话,却见她抬起手,任由长青更衣。

    起初人还算老实,可一拿到腰带,双手便环着喻霓裳的腰身,额头几乎快贴到她的唇。

    喻辞神色一下便变了,这家伙看起来人畜无害,心机却颇深。

    从头到尾,喻霓裳一如既往的神情冷淡,只在身前的人靠过来时垂下的眸子划过几分不耐。

    不过是系个腰带,不需要那么久,偏偏此人一再拖延,就在即将忍不住时,长青才终于松手。

    “主子。”

    喻霓裳轻瞥他一眼,越过人坐在桌旁用膳。

    长青低着的面颊早已泛起红晕,连心口也在砰砰跳个不停。

    这是他离九千岁最近的时候,虽说十分紧张,可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旁人都道九千岁冷血,昨夜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如今看来也不全是。

    今早候在殿外,本以为会被拒绝,不想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还能伺候她更衣。

    他可是打听过了,九千岁不喜外人靠近。

    喻霓裳不知自己小小的举动便给两个人带来了不同的影响,只自顾自地吃着桌上的菜。

    长青走到身侧,拿起木筷给她夹了块爽口小菜。

    喻茯苓刚想阻止,喻霓裳已经将菜放入了口中。

    她怔愣好一会儿,不确定的目光频频落在长青身上。

    喻离交代过,此人是陛下送来的,可喻霓裳一向不喜欢旁人替自己决定,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长青哪知道这些,心下雀跃得不行,布菜的动作越发麻利。

    喻霓裳淡淡地斜睨他,可窗边灼热的视线还在,只能沉默着将碗中快堆成小山的饭菜吃完。

    一旁的喻茯苓见人头一次将饭菜扫荡一空,面上更加错愕。

    总感觉今日的主子怪怪的。

    不过多吃些对身体有好处,她默默将此事记下,打算有时间告知沈晏。

    窗外,喻辞站得身子发僵,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喻霓裳将人打发走。

    正打算松口气,长青却迟迟没有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扭捏。

    喻霓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衣袖上。

    长青鼓起勇气拿出一个绣着竹叶的香囊,语气有些结巴:“回主子,近来秋寒,怕主子夜里睡不好,所以连夜做了安神的香囊......”

    喻霓裳想也不想便要拒绝,话到嘴边突然停住,盯着香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接过。

    “有心了。”

    这话无异于是最大的鼓舞,比旁的赏赐都要令人振奋。

    长青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练习了许久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余光忽然瞥到窗台上的花。

    他笑容微顿,总觉得这东西放在到处摆放着珍贵之物的寝殿里实在突兀。

    “主子,奴......”

    刚开口朝前走了两步,喻霓裳出声打断:“出去。”

    长青停在原地,朝花上又看了两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最终只能不甘地离去。

    殿门关上,喻辞仍旧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望着喻霓裳手中的香囊。

    他希望她扔掉,又见她随手将香囊挂在腰间。

    这般惹人误会的举动,就这么随意地做了。

    郁闷地回到听水榭,喻辞坐在床角,不停摩挲着手中未送出去的小木偶。

    眼前浮现出长青赠送香囊的那一幕,他轻哼一声,将木偶扔到一边,整个人钻进被褥。

    安静了两秒后,一只手缓缓从缝隙里伸出来,在床沿扒拉两下,抓着木偶的身子再度窜进被褥中。

    另一边,喻霓裳靠在美人榻上,拨弄手中的花。

    深秋,大部分的花都谢了,明月殿内没这东西,也不知道那家伙从哪儿来的。

    半柱香后,她坐起身,朝密室走去。

    因着上次的事,密室里被喻离打扫了一番,新换上的瓷瓶里空荡荡的。她将花束拆开,一枝一枝放进去,随后坐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殿门外远远传来敲门声。

    两重一轻,是沈晏。

    喻霓裳睁开眼,没着急起身,而是望着墙面上的面具看了好一会儿。

    墙面是她设计的,东西也是自己亲手放上去的,如今看来却有一些突兀。

    她挥散脑中的想法,离开了密室。

    殿外,沈晏提着药箱,听着喻茯苓的汇报,笑得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朵根。

    喻茯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奇怪。

    “沈御医,你这是怎的了?怎么同主子一样都怪怪的。”

    沈晏无奈叹息,正要开口,喻茯苓连忙阻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我不聪明,大可不必再说。”

    她从不觉得自己脑袋笨,至少在喻霓裳手下,就没有不聪明的人。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没那么容易想明白罢了,她也不想去想,一天到晚本就够累的了,还要浪费脑子去想这些,按吩咐做事不就好了。

    听到殿内传来的动静,沈晏推开门,恰好见喻霓裳从屏风内走出,那方向,应是刚从密室里出来。

    嘴角的笑意掩下,复又变得沉重。

    当初建造这间密室,他也算知情人,也知道喻霓裳将这房间当做曾经带给自己安全感的柴房暗角。

    什么时候这间密室门封上,便意味着她彻底放下了那段过往。

    双方对视的瞬间,喻霓裳眉间微蹙。

    日日喝药,她是不太愿意见到对方的。

    沈晏自然也清楚她在想什么,柔声道:“只要九千岁的病好了,臣自然也就少来了。若是九千岁不再让自己受伤,臣更是不来了。

    “哦对了。”他话音一转,笑道:“还有西苑那位,只要不再折腾自己。不过方才听茯苓说,九千岁将人换到了听水榭,那可是主......”

    最后一字被喻霓裳幽幽的视线打断。

    他摸了摸鼻子,讪笑着拆开她手臂上的白布。

    “伤口恢复得不错,按时擦药便可。”

    换好了药,沈晏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臣去听水榭瞧瞧,九千岁可要一起?”

    不等喻霓裳拒绝,他补充道:“听说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喝药呢,也不知道伤口如何了,要是再这样下去,伤口可是彻底好不了了。”

    “伤不好,便送不走了,对吧?”

    这话令沈晏一怔,不可思议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复杂地看过去。

    只见喻霓裳仍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神情,连说出的话,外人听起来也不免替那人难受。

    “陛下身边不缺保护的人,九千岁就那么想将人送走,究竟是为何?”

    水牢里蔓延开来的殷红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试图打消她的想法。

    “九千岁虽忘了,可也听喻离她们提起过,您坠崖的三月,都是他在照顾你。伤成这幅模样都还想留在九千岁身边,这样的忠诚,难道不是九千岁最想看到的吗?”

    “忠诚?”喻霓裳站起身,讽道:“是忠诚还是别有用心,本君分得清楚。”

    “别有用心?”沈晏怔了怔,若有所思:“确实别有用心,不过......”

    话未说完,人已经走出殿没了影儿。

    见她离去的方向,沈晏忙抱着药箱追上。

    虽然偏差了一点儿,但好歹目的达到了。

    待他赶到听水榭时,便见喻辞和喻霓裳站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少年坐在石凳上,茫然地抬头看过去,眼底很快染上欣喜。

    倒是喻霓裳,冷硬地命令道:“喝了。”

    喻辞低头瞧了瞧被强塞进怀中的瓷碗,又继续看她。

    他想说今早的药按时服下了的,可怕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敢答应,也不想拒绝,只能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秋风萧瑟,纵使风力不大,也将院中枝丫上摇摇欲坠的叶片尽数吹落。

    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的落下,停留在两人脚边。

    喻辞穿得单薄,脸上的肉因大病一场瘦了一圈。

    他脸色不算好,但眉眼始终是弯弯的。

    沈晏站在院门口没走进,而是朝侧边挪了挪步子,瞧见站着的人逐渐松解的眉头,竟从这走向枯败寒冷的季节,瞥见了几分暖意。

    他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枯萎的树,是可以重新活过来的。

    人也一样。

    那颗心不可能永远藏在泥沼中。

    会有一个甘愿沾满污浊,也要将她拉出来的人。

    喝完半碗药,喻辞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捧着瓷碗,松垮的衣襟被吹得敞开了些,似是没察觉到,侧身道:“天冷,主子要进去吗?”

    喻霓裳视线下移,片刻后沉默着收了回来。身后的沈晏朗声道:“自然。”

    他走上前,拉着喻辞朝屋子去,音量拔高些许:“这药喝不完可不管用的,去屋子,我给你瞧瞧伤口如何了。”

    喻霓裳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又听他道:“这脸怎的还是这么白?像死人堆里出来似的,眼下怎的还有乌青?这几日睡不好?像你主子。”

    这一番唠叨,喻辞心虚地垂下眸。

    哪是睡不好,是根本没睡。

    白日坐在院子吹风,晚上满屋顶乱跑。虽然身上有伤,可待了那么几日,也能跑能跳了,就是会慢一些。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沈晏忍不住朝门外瞧去。

    喻霓裳抬脚向前走了两步,面色猛地一变,神情骤然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