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殿,喻霓裳刚坐下,便捂着胸口,满脸怔然。

    喻茯苓忙道:“主子可是哪里不适?”

    她下意识地回应:“太快了。”

    这话云里雾里,喻茯苓刚想追问,喻霓裳自顾自道:“跳得太快了。”

    想到房中传来的动静和她出门时怒气冲冲的模样,喻茯苓出声解释:“许是主子被喻辞气到了。”

    喻霓裳收回手,若有所思。片刻后也觉得自己是被喻辞那突如其来大胆的举动气得心脏狂跳,也就放下心来。

    那家伙一贯会惹自己生气。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下起了雨。

    “今年的秋雨怎的如此频繁。”喻茯苓瞧了一眼窗外,悄声嘟囔。

    喻霓裳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半开的窗棂上。从前一睁眼,便会在那儿看见一束绽放得正盛的花。

    密室里的沾了血,被人清走了,只剩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具。

    从前觉得好看的东西,如今竟也不喜欢了。

    她走到窗前,捡起一片被打落沾满了雨水的枯黄叶片,半晌吩咐道:“去查查,喻辞的身世。”

    他的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转动枯叶,将其放在掌心不停揉搓。

    应当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他如此惦记。

    也只有一个很好的人,才值得被惦记。

    喻茯苓一怔,想说明月殿的人都是无名无姓的孤儿,转瞬又反应过来,她说的应当是喻辞成为孤儿前的身世。

    还是第一次,喻霓裳对手下的人感兴趣。

    她不免抬头多看了喻霓裳两眼。主子自从回到明月殿,好像真的变了许多。

    虽然还是经常冷着一张脸,但发呆的次数多了,也开始留意除了陛下之外的人。

    她知道这是好事,可一想到那人是一个身份低贱配不上自家主子的侍卫,就心上不满。

    不过这点不满也只能一直留在心底,若是被喻霓裳知道,自己肯定要被罚。

    歇了两日,喻霓裳穿上朝服出现在承德殿内。

    本还在互相奉承的文武百官登时没了声响。

    喻霓裳环顾一圈,她们下意识放轻呼吸,待人将视线收回,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

    此前喻霓裳恶名在外,后来又出了禹王谋反之事,不少人亲自见到她将武明珠的头颅斩下。

    没了禹王的势力制衡,所有人皆是敢怒不敢言。但好在这段日子,喻霓裳鲜少发怒。

    待武惜文出现,早朝才正式开始。

    近日秋雨连绵,本该丰收的好季节,硬是被这一场场雨坏了成果。南方水患不断,粮食泡在水中,大半都毁了。

    武惜文命令工户两部南下解决,喻霓裳暗中派人监督,免得有居心叵测之人私吞粮财,又减免了当季的赋税,此事才算解决。

    待下朝,喻霓裳一如往常来到御书房。

    武惜文双手撑着下巴,盯着房门翘首以盼。

    喻霓裳刚一出现,小姑娘蹭地站起,提着裙摆朝她跑来,准备伸出的手陡然停在半空,生气地收回。

    “阿姐今日才想着来,是不是早就把采珩忘了?”

    采珩,武惜文的小字。

    当今世上,能如此唤她的人,也只剩喻霓裳一人了。

    先皇驾崩,留下遗诏,初登基那几年,朝中风云诡谲,就连武惜文的父亲,先凤君也命丧毒手。

    喻霓裳摸摸她的脑袋,笑道:“陛下说的哪里话,您也知道,这几日明月殿汤药不断,确实无法来亲自看望陛下,陛下恕罪。”

    武惜文偏过头,轻哼一声,将人拉到一旁坐下,朗声吩咐郢祥:“将东西拿来。”

    郢祥当即走到殿外,不一会儿,两名侍卫抬着金丝楠木所制的木盒而来。

    喻霓裳挑了挑眉,武惜文朝她笑得露出小虎牙,起身打开木盒,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映入眼帘。

    宝剑通体漆黑,由上好的玄铁打造,剑身中央雕刻着银月星辰,一直延伸至剑尖,剑柄下方单刻了个霓字,悬挂着冰蓝色的剑穗。

    武惜文将宝剑拿出递给她:“阿姐试试,这可是我专门命人打造的,本想着等阿姐从北境回来便送予你的,没想到耽搁了那么久。”

    喻霓裳接过宝剑,指腹轻轻触碰到剑锋,顷刻间出现一条血痕。

    “多谢陛下。”

    她将宝剑收回剑鞘,朝武惜文郑重行礼。

    武惜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摆手示意一旁的人退下,转身坐在棋盘旁。

    喻霓裳也跟着在对面坐下。

    本以为武惜文是要让自己同她下棋,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对面的人执棋。

    她抬眸,对上武惜文复杂的神色。

    “陛下,怎么了?”喻霓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

    武惜文收回目光,道:“听沈晏说,阿姐坠崖后的记忆,都不记得了?”

    喻霓裳诧异她会这么问,平日里只要自己说什么,她便都会信。难道,是露出了破绽?

    “自然,陛下怎的如此问?”

    想到喻霓裳那日醒来后的表现,武惜文疑虑更甚,加上酒宴上脑中突然闪过的画面,她心中泛起阵阵不安。

    “阿姐那日为何如此紧张一个侍卫?”

    除了自己,她从未见过喻霓裳如此紧张害怕的模样。

    她鲜少在外人面前显露情绪,只有在自己这里,才会露出些笑。

    但她清楚,自己在喻霓裳心里,只是一个任务。

    母皇救了她,将自己托付给她。

    自己不过是阿姐基于恩情,才会流出半分柔情。

    她拿起一枚白子,紧紧攥着,盯着棋盘不知该下在哪儿。

    若是旁人便罢了,只要喻霓裳喜欢,下旨送到明月殿便是。她也希望阿姐早日有一个侍奉在左右的夫郎。

    可偏偏是那个除了皮囊不错旁的一无是处的侍卫。

    侍卫,怎么配得上阿姐。

    那些场景,她不会让那些画面实现的。

    武惜文暗自咬牙,随手放下白子。

    “啪嗒——”

    起手天元。

    喻霓裳欲出手的动作怔住,带着几分讶异。

    武惜文反应过来,也不管是不是下错了,盯着喻霓裳,似有她不回答不罢休的气势。

    喻霓裳将黑子放回,一如既往地笑道:“陛下也知道,臣身边的侍卫都是从血牢里选拔出来的,若是再选一个,耗费人力不说,也未必有人够得上这个位置。

    “明月殿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武惜文低眸思索了一会儿,道:“好吧,不过阿姐,你真的不记得坠崖后发生了什么吗?”

    那日察觉喻霓裳的异常,她派人去查了好几次,所有人都不知道喻霓裳和喻辞坠崖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喻辞救了她。

    可她始终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又问了几句,喻霓裳还是同样的回答,武惜文也只能放弃。

    见人作势要走,她朝门外道:“进来吧。”

    在喻霓裳疑惑的目光中,一个青衣少郎出现在眼前。

    少郎肌肤如玉琢,气质温润,长着一双瑞凤眼,左眼尾的黑痣将整个人带上几分楣气,身形也是当今女君们都喜欢的模样。

    “奴长青,见过九千岁。”

    长青俯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喻霓裳眸光在长青脸上停留一瞬,继而看向武惜文。

    “陛下这是?”

    在外人面前,武惜文肃着脸色,道:“九千岁在朕身边辅佐,贴身人儿倒是没几个,前几日瞧着不错,便想着送到明月殿,也好侍奉爱卿。”

    这几年送她男人的倒是不少,其中有想要笼络关系的,也有想要刺杀的。武惜文倒是从未送过,也不知为何突然将这么个男人给她。

    但既然都开口了,也断没有拒绝圣恩的道理,左右也不过是在后院多添个人罢了。

    她很快应下,带着人离开。

    长青低垂着头,默默地跟在身后。

    殿门关上,武惜文盯着门道:“郢祥,你说阿姐会喜欢长青吗?”

    自从觉得喻霓裳对喻辞的态度后,她便派人去搜罗了模样出众的男子。

    认识那么多年,喻霓裳的喜好她清楚,也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喻辞的脸足以说明一切。

    长青的模样同喻辞不相上下,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阿姐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侍卫。

    长青身份虽然低微,但往后做个暖.床的也不是不行。

    至少身份上不会威胁到她们。

    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便同阿姐争抢。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没有阿姐重要。

    回到明月殿,喻霓裳脱下朝服,正欲拿架上的衣物,却扑了个空。

    “主子,奴伺候您更衣。”

    喻霓裳侧目望去,相比角落里站着大气不敢出的男侍,这人倒是冷静得多。

    察觉到她审视的视线,长青暗自咽了咽口水,不禁将头埋得低了些。

    额头上此刻紧张得渗出薄汗,不能让她看见。圣上交代过,九千岁喜欢漂亮的,但若是太过惧怕她,便索然无味了。

    他母父双亡,若不是被陛下找到,便会被买入倌楼千人.骑万人骂。

    如今只侍奉一个人,还是鼎鼎大名的九千岁,纵使只是个通房,也好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喻霓裳抽中他手中的衣物,走上前问道:“年龄。”

    “回主子,奴十八。”

    “十八。”喻霓裳重复了一遍,道:“同他一样。”

    长青抬起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便见喻霓裳利索地穿好衣裳,语气平淡:“本君不用你侍奉,自个儿在后院待着,老实本分,便保你一生无虞。”

    他闻言呆住,想开口,人已经走到了殿外。

    刚跟上去,便远远见一人走来。

    认出是几日前西苑来传话的,喻霓裳没等男侍开口,不耐道:“又怎么了?”

    男侍跪在地上,踌躇着小声道:“回九千岁,喻辞大人他......自昨日起便不愿喝药。沈御医走前嘱咐奴将此事禀报您。”

    喻霓裳嗤笑,那家伙当真是一步步在试探她的底线。

    “不愿意便去死,本君的明月殿不缺他一个侍卫。”

    此话一出,殿外一片寂静。

    长青脊背生寒,民间传言九千岁冷漠无情,连自己的家人都敢亲自斩杀。

    如今听来,倒是有几分真。

    他抿着唇,心中的畏惧又添了几分。

    本以为男侍会自行离去,不想等了一会儿,人还是没动。

    他疑惑地用余光扫了扫四周,便见喻霓裳快步走了出去,男侍随之跟上,越过他时还能感受到那人顷刻间松下的身子。

    这是......要去西苑?

    长青快步跟了上去。初来明月殿,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去,也不敢到处乱跑。

    喻霓裳速度很快,远远地见喻辞站在房门前。

    他披了件外袍,穿得并不规整,头发也未曾装束,整个人清瘦得厉害,仿佛风一吹便倒。

    喻霓裳斜睨着他,拽着少年的腕骨将人拉回屋子。

    长青正要跟上去,猛地被喻离拦住,鼻尖与关上的房门仅一寸距离,若是再晚一些,容貌便要受伤了。

    男儿家最看重这些,若是毁了,他不敢想会是怎样的境遇。

    “多谢大人。”

    喻离微微颔首,示意他站到一侧。

    长青转目瞧了瞧窗纱内隐隐约约透出来的人影,放在身前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方才那人虽是生了病,可模样实在是出众。而且看喻霓裳的反应,对这人甚是看重。

    若是此人做了主君,可还容得下他?

    屋内。

    喻辞后背抵上木桌,双手撑在桌面才勉强站稳。

    “主......主子......”

    他怯怯地开口,直视喻霓裳的双眸却没有半分惧意,甚至还瞧出几分欣喜。

    喻霓裳垂眼望向桌上已经凉透的汤药,怒意在胸口蔓延。

    她总觉得眼前的人胆子越发大了,左耳进右耳出。但又想到自己好像没命令过他什么。

    “主子?”

    喻霓裳讥讽道:“你也知道本君是你的主子,不是妇君。要想嫁人,想找人哄你,便滚出明月殿。”

    喻辞瞳孔微颤,眼尾顷刻间红了,便听她继续警告道:“再让本君看见你哭一次,你知道后果。”

    “我不知道......”

    “你!”

    “主子要杀了阿辞吗?”

    喻辞吸了吸鼻子,明明眼泪没落下,却感觉他哭了似的。

    “你还敢顶嘴?!”

    坐到这个位置,可从未有人敢如此反驳她,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喻霓裳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地朝门外大喊:“喻离!”

    早早竖直耳朵的喻离打开房门:“主子。”

    “把人给本君带到听水榭!”

    “听......”喻离看了看喻辞,震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水榭离明月殿不过一墙之隔,可是主君才能住的地方。虽然荒废了多年,可一旦喻辞住进去,下面的人肯定议论纷纷。

    喻霓裳目光射过来,喻离只觉身上凉飕飕的,忙不迭应下:“是。”

    看着喻霓裳气急败坏地离开,喻辞双眸缓缓露出笑意。

    他知道搬去听水榭意味着什么。喻霓裳不在意,可旁人在意。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会是那个在九千岁眼中特殊的存在。

    正想得开心,喻离无奈的声音传来:“你这是何必呢。”

    他长睫颤动两下,眼前浮现出前世的无数场景。

    “妇君值得。”

    这话几近呢喃,喻离没听清,只摇了摇头,催促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