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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不喝药,你是不是就会来

    回到寝殿,喻霓裳脱下衣物,换上干净的里衣,才一脸疲惫地睡去。

    这段日子不用上朝,可夜里总是睡不好,加上身体本就受了伤,还被雨水浇了个透,这会儿头晕沉沉的。

    她清楚自己应当是着了风寒,但也没太在意,实在太困了,刚一倒下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午间。

    守在门外的喻茯苓本不想打扰,沈晏交代过,多休息些是好的。

    但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她还是没忍住敲了敲门。又在门前等了半个时辰,里面还是没动静。

    她彻底按捺不住,将殿门推开一条缝。

    床上的人安静地侧躺着,剑眉紧皱,双颊染上了不正常的红。

    喻茯苓仅仅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出不对劲。

    喻霓裳平日里最是谨慎,只要发出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醒来,这次睡得这般死,太不正常了。

    她想都没想,转身跑出寝殿,吩咐早早候在门外的男侍将人看好,快步跑去太医院。

    距离不远,半柱香不到,喻茯苓便将沈晏带了回来。

    沈晏背着药箱,小跑跟在身后,眼看着快要被甩下一大截,连忙出声安慰道:

    “你别担心,听你描述,你家主子应当是受了风寒,昨夜下雨,许是窗户没关严实,我开几副药,你能不能走慢点......”

    喻茯苓面容严肃,停下脚步作势就要将人扛起。沈晏大惊,蹦跳着后退。

    “别!我快点,你可别再扛我了啊!”

    几月前喻茯苓遇刺重伤,这家伙急得直接将他从太医院一路扛到明月殿,颠得他肺都快出来了,胸口硬是疼了半个月才好。

    直至体温降下,沈晏又开了几副药,喻茯苓才彻底放下心来。

    沈晏收好东西,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棂若有所思。

    “这窗户,可曾有人动过?”

    两名男侍对视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其中一人忽地想到什么,道:“回沈御医,奴方才收拾九千岁换下的衣衫时,发现整件衣裳都是湿的。”

    “湿的?”

    疑惑之际,沈晏蓦然想起自己前夜对她说的话,心中有了答案。

    那会儿满脸不在乎,身体倒是诚实。

    见他嘴角缓缓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喻茯苓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晏咂咂嘴,嫌弃道:“枉你跟在你家主子身边这么久,还半点不知,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他背起药箱走到门前,又道:“记得你家主子醒来告诉她我去了西苑。”

    喻茯苓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残阳映下的光辉斜斜地从殿门照射进来,喻霓裳睁开眼,只觉口中尽是苦涩。

    喂药的少郎端着碗的手一抖,汤勺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惊惧地弯下身子,生怕惹床上的人生气。

    喻霓裳皱着眉坐起,身体软绵绵的,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

    “出去。”

    少郎闻言诺诺地应了声“是”,迈着碎步离开。

    喻茯苓走进殿内,将沈晏的原话说出。

    喻霓裳沉默半晌,才慢悠悠地抬头,幽深的眸子里带着不耐:“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向本君禀告?”

    喻茯苓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沉默着垂下眼睑。

    也不知道沈晏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喻辞同喻霓裳是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可不都是那家伙的一厢情愿。

    她早就说过,等主子恢复记忆,此前的都不会作数,偏偏喻离还时常在自己耳边念叨,沈晏也再三强调。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怎么偏偏就那家伙对主子的病有用呢。

    若是城中世家的儿郎,主子大可直接娶回来做夫郎,岂不一劳永逸?偏偏只是一个贴身侍卫,哪里配得上她家主子的身份地位。

    喻霓裳起身披上外袍,茶香掩去口中的苦涩,刚想唤人拿些吃食,门外响起陌生的呼喊:“九千岁不好了!”

    殿内的二人不约而同望去,禀报的少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扑通跪在殿门前,胡乱拭去额角的汗,硬着头皮道:“九千岁恕罪,喻辞大人,喻辞大人......”

    喻霓裳放下茶盏,走到少郎面前,凝视他片刻,迈着步子朝西苑走去。

    沈晏在给那家伙诊治,如若不是出了变故,是不会差人禀告的。

    她实在受不了心口再痛了。这总是突然出现的、猝不及防的感觉,常常打得她措手不及。

    这一次,喻辞身上的伤,必须得彻彻底底好起来。

    “这都两碗了,除了嘴里,身上全是汤药。”

    沈晏端着还剩一半的汤药,苦恼地走到喻霓裳面前。

    喻霓裳垂手望去,床上的人还是昨夜自己见到的模样,衣襟却已被流下的药渍浸湿,呈现出淡褐色。

    “所以呢?”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道:“你派人将本君找来,他就能喝了?沈晏,你闲得慌?”

    这一声威胁的意味十足,沈晏半点不怕,乐呵呵道:“九千岁不还是来了?”

    他话音一转,面露难色:“臣实在没办法了,这药再不喝,病就好不了了。喻辞的命是九千岁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您也不想看着他再死一次吧?”

    喻霓裳久久不言,只望着沈晏手中的瓷碗。

    沈晏也不急,他清楚喻霓裳在逃避什么。

    心结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够解决的。

    一声咳嗽打断了屋内沉寂的氛围。

    喻辞又连咳了好几下,面色由苍白变得涨红。喻霓裳这才出声:“出去。”

    沈晏粲然一笑,拉着还在屋子的喻茯苓快步出了屋子。

    房门关上,她端起桌上新送来的药走到床旁。

    浓郁刺鼻的药味在周围弥漫,很快,这味道被熟悉的松木香冲淡大半。

    恍惚中,喻辞睁开了眼。

    喉间一阵发痒,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他难受得不行,视线也一片模糊,只一味地反复咳嗽。

    喻霓裳将药放在床头,眉目紧锁。

    再这么磕下去,伤口又要崩开了。

    她走上前,单手将床上的人扶起。喻辞还在咳,身子阵阵发软,顺势倒在了怀中。

    喻霓裳身形一僵,想要给他顺背的手也悬在半空。

    喻辞下颌抵在喻霓裳的肩头,咳得眼尾发红,眼眶里蓄满了泪,迟迟不曾落下。

    他本能地伸出手,穿过她的腰身,搂得紧紧的。

    喻霓裳身形坐得笔直,喻辞这举动太自然了,快得她根本无法反应。

    更何况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她就算发脾气也听不到。只好避开他受伤的地方拍了下去。

    第一下有些重,怀中的人闷哼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发丝不停在脖颈上游走,痒得喻霓裳心尖也跟着发颤,呼吸乱了好几次才回到正轨。

    她顺背的力道骤然轻了下来,等到喻辞不咳了,才冷着脸将人从身上扒拉开。

    对视的瞬间,喻霓裳的动作再次僵住,眼底露出慌乱。

    喻辞不知何时全然睁开了眼,直愣愣地望着她,脸上的涨红刚刚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泪痕。

    喻霓裳猛然站起身,惹得手中的汤药溅出些许,顺着指腹滴落下来。

    喻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顺着滴落的药移到地面,又仰起头凝望着她。

    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双眸才露出几分疑惑。

    “妇......”刚发出一个字音,喉咙便因为太过发干而传来刺痛。

    喻辞唇线绷紧,掀开被褥就要朝喻霓裳而去。

    喻霓裳赶忙将站起来的人按下去,肃声道:“你做什么?”

    喻辞仰头看她一眼,旋即抱住她的腰身,沉默着将头埋进她的怀里。

    是梦吧。

    在梦里,他才能离妇君那么近。

    喻霓裳垂下眸,静静地望着少年披散的黑发。

    这家伙是傻了不成?!

    “喻辞!”

    她音调提高些许,像是生气的前兆。

    喻辞茫然地抬头,几秒后目露委屈。

    在梦里都那么凶,以前可从未舍得如此对他。

    又凶,还想将他送人......

    喻辞眼眶一红,泪水随之落下。

    喻霓裳不明白他怎么一副被欺负的模样,不过是吼了一句,就这么胆小?都有些好奇这家伙是怎么从血牢里活下来的了。

    她揪着喻辞的后衣领将人拉开,瓷碗递到他唇边。

    闻到酸涩的药味,喻辞身子往后倾了倾,抿着唇将头偏到一边,余光是不是瞟向面前的人,眼中隐隐带着期待。

    反正

    是在梦里,那就多任性些好了。

    他不吃药,妇君都会哄他的。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喻霓裳被他这举动气得哼笑两声,怕是在水牢里待久了,连脑子都一并掉了进去。

    喻辞不理会她的冷淡,双手捧住她拿着瓷碗的手,俯身将唇凑在碗边,一点点将汤药喝尽。

    酸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他轻轻皱了皱眉,站起身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喻霓裳身上,嗓音干涩委屈:“在梦里,也不愿意哄哄我吗?”

    喻霓裳嘴角的冷笑陡然落下,侧目看去,恰好将少年眼尾落下的泪瞧得清楚。

    她让他伤心了。

    不知怎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愣神之际,唇畔撞上一处柔软。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角,喻霓裳瞳孔骤缩,意识刹那间陷入停滞。

    喻辞浑然不觉,环住她的腰,一下一下吻在眼前红润的唇畔上。

    妇君的身上,好像也有药的味道。

    他舔了舔唇,疑惑地抬起长睫想要询问,肩膀被重重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床榻。

    “喻辞,你放肆!”

    喻霓裳双目微红,胸口愤怒地起伏着,手中的瓷碗“砰”地一声砸落在地面,成了无数碎片。

    巨响令门口趴着偷听的沈晏一个激灵,作势便要推门,动作又在半空顿住。最后将耳朵趴得更近些,勉强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喻辞坐在床沿,被方才那么一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同时也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他睫羽不停颤动,错愕地看过去。

    喻霓裳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惩罚就要接踵而来。

    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喻辞只觉好不容易得来的蜜糖还没尝到味道便被人夺走,还狠狠扔在了满是泥土的地面。

    “我......”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喻辞抓紧身下的绸单,垂着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喻霓裳被他这么一副无辜的样子弄得心头涌起无名火,就在快要压抑不住时,她转身打开房门。

    还未反应过来的沈晏就这么从门前滚了进来。

    喻霓裳利刃般的视线射过来,他尴尬地拱手行礼。

    只听人冷哼一声,越过沈晏扬长而去。

    目送人离开,沈晏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喂个药,怎的生那么大的气。”

    他低声嘟囔,一转头,见到满地的碎瓷片和坐在床沿像碎布娃娃似的喻辞吓了一跳。

    “你,这么快就醒了?!”

    男侍迅速将屋中的狼藉收拾干净,关上门离去。

    沈晏将人扶坐好,诊脉后严肃的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他将腕枕收好,叹气道:“说说吧,去水牢做什么。”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想问。

    喻辞沉默着拧动掌心的被褥,被沈晏一把将被褥抽了出来。

    “你俩这性子,还真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虽常年习武,身子比普通人耐造,但也要清楚,再这么下去迟早亏空。虽然有用,但往后可莫要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喻辞倏地抬眼,坐直了身子,巴巴地望着他:“你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

    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沈晏一噎,忍不住揶揄:“你还真是会抓关键词,就这么喜欢你自己主子?”

    喻辞抿了抿唇,没回答,沈晏继续说::“说来也是奇怪,你去水牢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多,你家主子刚发病醒来开口就是问你在哪儿,莫不是有心灵感应?”

    “发病?”喻辞微怔,在他尚未追问之前,沈晏忙道:“没事,就是手上受了伤。”

    说完,他背上药箱,道:“你方才昏迷还不肯喝药呢,我就把你家主子喊过来了,你们发生了什么,她怎么那么生气?”

    喻辞被问得满脸不自在,沈晏也明白过来,摆摆手道:“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记住了,可不能再那么折腾了。想让你家主子心疼你,法子多得是,犯不着小命也丢了。

    “要是哪天一不小心,你只能看着她娶旁人咯。”

    喻辞怔怔地看着沈晏离开,半晌后收回视线,轻声呢喃:“不喝药,你是不是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