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青醉枣 > 35. 第 34 章
    耳边,机场的喧嚣逐步褪色,成了背景音。

    和许多人的第一次见面在苏简眼前闪过——尤其是和宋许尧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下的小山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火车站附近。

    他坐上了火车,此后近十年无声。

    原来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久到虽然现在重遇,她却也能清晰地看见前面分离的界限。

    一双干净的深蓝色帆布鞋停在她面前。轻柔的纸巾被掏出来,按照苏简熟悉的那样,它被展开,折成薄薄的一片。

    应弈淮将纸巾递到苏简面前,声音颤抖,“要我帮你擦吗。”

    少年眼圈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瘦了一圈。平时眼神犀利沉静,此时也无比脆弱。

    苏简吸着鼻子抬起头,也愣住。

    她接过纸,“不用。应,应弈淮?你怎么在这里?”

    应弈淮苦笑一声,“我还是想再来送送她。”

    “她已经进去了。”苏简尽量平静着声音,擦了擦脸,“你怎么不早点进来。”

    “是她不想我送。”应弈淮低下头,“所以还是不要见了吧。”

    苏简呆呆等了两秒,应弈淮好像并没有要解释。

    其实她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问。现在她心里又空又满,只想快点回去。

    突然就觉得和宋许尧闹脾气没意思,在外面独自游荡,也没意思。她想和他说她不会计较那么多了,请他以后也一定要坦诚——但这或许需要很久,但是没关系,还有两年。

    ……只有两年。

    她站起身看了下时间,赵与时给她发来信息,说安检已经结束,让她早点回去。苏简最后擦了几下脸,站起身。

    应弈淮:“回去吗?”

    苏简点头,“嗯。”

    两人一道往外走。

    机场熙熙攘攘,应弈淮偏头看苏简,断续给她递纸巾。周围人群流动,好像这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熟知。

    应弈淮试探性地问道,“赵与时亲戚他们好像已经走了,你回去不坐他们的车吗?”

    苏简摇头,“我得回趟姥姥家,坐火车能直达。”

    应弈淮也点头,“好,那一起去火车站吧。”

    两人挤了地铁,一路到火车站的卖票大厅。

    这里条件一般,空调开得不大,人群的燥热和空气中的冷气混合,苏简满脸汗,胳膊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买票的队伍很长,前面还有二三十人。苏简微微转身,面向应弈淮,“你是怎么来的呀?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到的,坐火车。”

    苏简粗略算了下时间,心里却在叹气。

    坐火车大概要十小时才到。应弈淮应该是前一天晚上的半夜就出发了——可到头来,他和赵与时也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应弈淮又问,“怎么不回慈安?”

    前面人群又往前挪动了一大步。苏简看了眼,吐槽时间足够。

    “本来没想这两天回去,结果我大舅家的哥哥突然说要结婚。”

    这事儿让苏简百思不得其解,每次想到都忍不住要吐槽。苏简皱了眉头,扬头看应弈淮,一脸寻求赞同的模样,“我就觉得很离谱,我哥今年二十四,村子没出过,恋爱也没谈过。过年的时候我回家,人还在催他婚呢。他还在那一脸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什么‘没那么好找,还在相亲呢’。转头,半年不到,要结婚了???”

    她这吐槽转折忒厉害,烟火气十足,应弈淮感觉自己神经像是突然被她折断拐了个弯,低头失笑。

    他配合地点头,“你没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我问了呀!”苏简气愤,“他说对方特别能干活,请那个姑娘来家里以后,对方看到柜子上有一粒黑灰,立马就问抹布在那,要擦。中午吃饭,我舅妈去做饭,那姑娘立马帮忙烧火起锅,到最后甚至让我舅妈去休息,她自己来做……我就不说事出反常应该谨慎点这话了,关键是,看对方能干就要结婚?不应该是因为喜欢对方才结婚吗?”

    她懂得还挺多。

    姆庙村……应弈淮印象里,那地方盛产玉米和黄瓜,想必苏简哥哥也是干农活比较多。这种家庭结构的女性很辛苦,考虑能干这个因素也常见。

    更何况,相亲,又能带几分感情色彩。

    可是……

    应弈淮道,“你刚才说你哥年初还没谈过恋爱,现在就要结婚?他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一天。”苏简伸出两根手指头,痛心疾首,“二十一天就要结婚!闪婚怎么能靠谱啊!”

    “确实不靠谱。”应弈淮温着声音,“你们家人没劝劝他吗?”

    “不知道别人劝没劝,反正我劝了。”苏简一脸愤慨,“结果你猜我哥说什么,他说我屁大点个小丫头,懂什么!气死我了,我是不懂什么谈恋爱,但是不管我懂不懂,有些基础的原则就是不能打破,不是吗!”

    前方,队伍已经排到苏简。

    她止住话头,转头对售票人员道,“你好,一张票,去玉白庙。还有一张,去慈……”

    身后人突然戳了戳她。

    “剪子。”

    她转头,“嗯?”

    “我能跟你去你姥姥家吗?”

    苏简一愣。

    应弈淮笑容落寞,低下眼,“你上次答应我的。在铁道边。”

    “啊。”苏简恍然大悟。

    她有点发愣,他怎么会突然想跟着自己去农村?可一抬头,他眼眶的红还没褪去,她瞬间明了。

    赵与时刚走,他还伤心呢。

    学霸偶尔也是需要逃离世界的。

    苏简没再说话,径直回了头,对着售票员道,“两张票,去玉白庙。”

    她声音笃定,转折比刚才吐槽她小哥还要再硬一点——应弈淮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已经递了钱,随后转头挑眉,炫耀似的看着他。

    他惊讶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以为要再说服她,再说点软话。

    他蓦地笑了。怎么会这样痛快,这样顺畅,和他永远拧着的人生截然相反——是他鲜少有过的体验。

    突然就对接下来的冒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声音中有了丝希望,“谢谢剪子。跟着你,运气总是好的。”

    **

    五点钟,汽笛声准时响起。

    因为是在发车前几小时才买到票,只剩下硬座。座椅上的白色座套有程度不一的破口,有的甚至豁出来个天窗般大的口子——四处人声鼎沸,火车发动后,才逐渐安静下来。

    大概晚上七八点,两人在餐车草草吃了顿饭。回到座位上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火车路过一个又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城市。

    苏简靠在车窗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入了梦。

    她步入一个小院。门口有棵干枯的小树,院里还放着辆破自行车。小平房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苏简扬脖听了会,

    走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女声道。

    竟是赵与时坐在里面。

    她面庞幼稚,脸颊还有串嘟囔肉,是八岁时的模样。虽然瘦弱,但面庞淡定,气势极强,揪起表姑家那个混世魔王弟弟的耳朵。

    男孩应该是被制裁狠了,反抗起来。

    “说你是老母鸡!大母猪!你是笨蛋母猪,我妈也是笨蛋母猪,女人都是老母猪——”

    静了一秒,赵与时怒喝,“你再说一遍?”

    苏简也撸了袖子,打算上去给表弟开个染坊看看颜色。哪知赵与时掐住表弟后脖领子,跟提溜小猫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呵。既然你这么不尊重女人,就滚回去重新投胎吧!”

    说完,她将表弟扔向柜子上黑漆漆的电视机里,她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赵与时!”苏简惊声叫道。

    ……

    “剪子,剪子。”

    男生的声音很急。苏简被呼唤着,脑子像被压住,好半天才睁开眼。

    转头看四周,空气半潮,昏暗压抑,好多人在看她。

    “怎么了?”面前应弈淮一脸担忧。

    苏简心脏还在噩梦的余韵中狂跳,缓了会后小声道,“梦见与时了。”

    应弈淮会意,神情也低落下去。

    转过头去。外面天地化成一片灰蓝色,随着火车的前行滚动。苏简大汗淋漓醒来后才惊觉,梦里和赵与时还是初识,此刻,她已经站在这段旅途的终点。

    应弈淮伸手拿了纸巾,轻轻压下苏简脸上的薄汗。

    “梦见什么了?给我讲讲?”

    苏简缓着不平稳的心跳,“梦见……我和她第一次见面。”

    两人一同靠回座椅,轻轻低语。

    已经是凌晨,车厢内灯已经熄了,只偶尔有人影走动。苏简缓缓讲来她离谱的梦和与赵与时的初识。她声音很低,像在轻柔地讲着睡前故事。

    应弈淮神思飘着。

    小时候的赵与时。听起来异常遥远,像是古老希腊故事中的存在——无法想象出一分一毫。他安静听着,全程没吭声,面色没什么波澜。

    故事讲到了末尾时,苏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低声问道,“嘿嘿,你刚才是被我吵醒了嘛?”

    脖子上一阵暖,是她的鼻息。

    应弈淮没动,轻笑道,“没有。我睡不着,正好给我们看包。”

    苏简轻轻“啊”了一声,赶紧道,“那你快睡,我来看两个小时。”

    应弈淮闻声转头,瞧了她两眼,后又笑了,眼睛也弯成了月。深夜时人的想法总是奇怪又脆弱的,他突然就上来了点不配合的赖皮劲儿,看着她摇头,“不要。哪能让女孩子承担那么多。”

    苏简揉了两下困倦的眼,纳闷道,“难道学霸天生熬夜基因就比我好?”

    应弈淮没绷住,笑出声。那会儿化学课上她被惊醒,回答问题也是这声,叽里咕噜的迷糊。看苏简纠结,他道,“那要不,一起趴会?”

    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冰冷的小铁桌上,闭了眼。

    这样子有点怪,苏简总觉得应弈淮好像睁着眼在看她。她睁开一只眼偷看,昏暗的灯下,应弈淮睫毛微颤。

    装睡呢。

    苏简哼笑了一声。

    “应弈淮。”

    苏简叫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敢问了,“你和赵与时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让你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