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夜,我尝到了,我的眼泪是苦的。
应弈淮睁开眼睛时,对面那双长圆眼正好奇地盯着她。黑暗中的她眼神黑亮,像是在夜里闪着光的紫色葡萄——他屏住呼吸,随后垂下眼睫。
他想了会,“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苏简点点头,“说是,五年级时候参加竞赛认识的。”
“嗯。”
火车向前,回忆向后。
提起和赵与时的相识,那并不是一段光明的记忆。说出口,他自己难以面对,更别说对着旁人——可安静的夜里,不说点什么,好像和人的距离就会变远。
他舔了舔干巴的唇,缓缓说来。
应弈淮和赵与时的确相识在五年级左右。
第一次听说赵与时的名字,是在竞赛出成绩之后。排行榜上,他擅长的数学,得了全市第二名。
是以他刻意看了眼第一名的名字。
赵与时。
后来相识很久以后,赵与时才对应弈淮说,她当时注意到应弈淮的名字,也是因为她最擅长的语文,竟然被他抢了第一名。
竞赛领奖那天,全市前一百名的同学都聚集在名流小学的礼堂。应弈淮和朋友从教室后门走到前门,路过中间的窗子,朋友忽然招呼他往里边看。
“那就是赵与时。”
窗子附近,少女背靠着桌子漫不经心,安静到好像在彩色的世界中发灰。别人看她时,她适时露出微笑表示自己还在听,对方目光挪走,她又恢复成了什么都没在听的脱离模样。
他和朋友走到赵与时身后的两个空位。
朋友是个外向性子,拍了拍赵与时的肩。
“你是赵与时吗?综合总分第二名?你太厉害了!佩服佩服!”
赵与时立马热络笑了两声,一脸活力的笑,“没有没有,运气好。”
应弈淮打量了她一会,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她好像有套程序,面对外人时自动打开。
朋友推着应弈淮的肩给她介绍,“这位就是应弈淮,夺走你第一的那人,现在可以揍他解恨了。”
赵与时一顿,脸上终于有了第三种表情。
不服气从她眼中一闪而过。
“你语文不错。”她道。
她语气慢悠悠的,说完歪着头,依旧在打量应弈淮,满脸写着“让我来仔细看看哪厮运气这么好,能考过我。”
……这是夸奖,还是战书?
周围一群人感受到了两人顶峰相见的紧张气息,两两兴奋对视,屏息等待应弈淮的回应。
应弈淮淡笑,“你数学也不错。”
笑容和煦,以柔化刚,一种淡然的大佬气质瞬间将一切燥热压了下来。
一种别样的气氛突然在两人面前流动起来。
“噢哟——”旁边人立刻感知到,拍桌子狼嚎鬼叫起来。
窗外蝉在鸣叫,那年夏天炎热得令人印象深刻。
再次见面,已经是初中。
布告栏里第一第二的两张照片被他俩承包,五年级时的往事也被人翻出来成为热谈。表面上两人绯闻满天飞,其实毫无交集。
直到某个下着暴雨的天气,新风街。
不起眼的便利店对面,新开的咖啡厅装修得很雅致。雨水从房檐落下,应弈淮全身已经湿透,看着窗内你侬我侬的两人。
是应习和周敏。
这大约是他第二次遇见他们了。
侧面有个伞支过来,眼前的雨被挡住,视线清晰了些。应弈淮偏头,赵与时瞪着眼睛,一脸神奇地看着他。
“干嘛呢?”她抬头望了下天空,“吸收天地之灵气?”
应弈淮没心思和她开玩笑,虚弱地笑了下算作打招呼。再转头一看,应习搂着周敏站了起来,似是要出来了。
他果断抓了赵与时的手腕,带着她跑进旁边的小巷里。
不多时,应习和周敏就出来了。两人撑着一把伞,还在开着共打一把伞的亲密玩笑。这么大的雨,世界满是噪声,应弈淮的伞刻意遮了脸,他们是不会被应习发现的。
更何况,应习的心思怎么会在周边。
应弈淮和赵与时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一人买了杯热奶茶,安静喝着。
她一脸尴尬,眼睛悠悠晃着。应弈淮安静了会,突然道,“刚才那人是我爸。”
“哦。”
“但那女人不是我妈。”
“……哦。”
她拉了长音,但似乎对这事儿并不惊讶。应弈淮有些意外,她被看醒了似的,转头笑了声。
“哎呀。大人嘛。总是喜欢背弃承诺。我爸也这样。”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抱歉戳破你家事之类的废话。
应弈淮口舌笨拙了下,“……怎么讲?”
“比如,他们会说,等你病好了就带你出去玩,等你考好了就给你买游戏机。甚至结婚的时候,也会发誓,说要对另一半不离不弃。”赵与时眼神清明,咧嘴笑开,“但你看,有哪一样实现了嘛?”
她跳下凳子,拍了拍应弈淮的肩,一副早已经习惯的模样,“没什么的。离开烂人,生活只会变好。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我得走了。你要是心情不好,以后可以找我倾诉。”
苏简怔怔听着,顿觉赵与时真是心大。
那会赵与时明明和应弈淮不怎么熟,竟然就这么把自己家的事儿倒出去了。
苏简刚想问赵与时跟应弈淮说到哪个程度,眼前,应弈淮眼神呆滞。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转口问道,“……那你后来真的找她了吗?”
后来。
下一周,应弈淮真的找到她,以倾诉之名。
他刻意把家里的事情倒给她一部分,真假参半。他会保证,这次的话只她一人知道。若有天掺了假的这一半的话被泄露出去,就一定是她说出去的。
聊天过程中,赵与时认真给建议,面色严肃。应弈淮如坐针毡,胃里反起酸水,恶心他自己,也恶心正在说的事情。
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风平浪静,他的小人之心昭昭,再无法被抹去了。
应弈淮无疑是慕强的。
他曾经意外听见苏简说赵与时像古手梨花,他去搜过,看了动漫全集。苏简很敏锐,赵与时就是那个样子的,一个美萌的娇弱少女,背后却一直背着铡刀,随时能斩断一切。
对她当然是有过情意。但应弈淮硬生生止住了。
他的小人之心不是一两天就能消弥的。他总是在想,年少的感情一定会走散。等分手了,说不定她因爱生恨,将他家里的事情尽数说出去,让他跌下神坛。
他可悲地不相信任何人。
**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让你来送她了。”
苏简道。
应弈淮趴在桌上,眼睛不敢睁开。耳边苏简声音轻柔,听不出判词。
苏简静静看着应弈淮。
他睫毛在颤抖,回忆冰冷,他会害怕。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她的话,五年级时父母瞒着自己离婚,初中以为父亲和其他人出轨,父母却每天在家里相敬如宾——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苏简再次趴回去,和应弈淮闭眼相对。
“你辛苦啦,小应同学。”她说。
应弈淮身子一震,像是没听懂。深夜里思绪慢了些,心脏被拧着,鼻酸往上钻。不管怎么紧闭双眼,都没办法阻止眼泪流出了。
苏简将纸巾按在应弈淮的双眼处。
良久,苏简拿开纸巾,声音又轻松起来,“但是呢。虽然小应同学很辛苦,但是小赵同学也没有理解他的义务。毕竟,小赵同学真的被小应同学伤害了,对吧?”
应弈淮接过纸巾擦脸,“嗯,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苏简惊讶,“啊?”
应弈淮想起那天和赵与时最后的聊天。
“应弈淮,我曾经对你有过短暂的好感,你知道的。”
“不过你不用紧张。那是早些年。早在我发现你骗我你爸爸是临清的老师时,就没有了。”
“你总是在隐瞒些什么。比如刚才?你到底是怎么把高景祎叫过来的?你确定不要再和剪子解释一下吗?”
“你有些喜欢她?如果是,那我请你放弃,不适合。”
“去北京送我的都是家人,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
应弈淮安静了太久,久到苏简上下眼皮粘在一起。最后他终于开口了,苏简没大听清,但好像和赵与时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
她睡了过去。
“睡吧,小简。”
应弈淮轻声道。
**
凌晨五点钟,天刚刚破晓。
应弈淮正静静盯着窗子,一夜未睡。原来在太阳升上来前,天地间是青色的。火车减速的那一刻,肩膀上的脑袋瞬间冲出去,应弈淮赶紧拿手托住,苏简醒了。
“前方停车站是,玉白庙村。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两人收拾了东西,匆匆下了车。
小站下车的人不多,站台外就是旷野。苏简刚跳下火车,脚步一个不稳——应弈淮拽住了她的袖子。
“谢谢谢谢。”苏简赶紧不好意思笑笑。
两人往前面走了几步,苏简却突然停下了——应弈淮的脚步也跟着一僵。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不远处有个小土包,上面蹲了个人。那人就像是坐上了直梯似的,慢动作缓缓从坡上升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三双眼睛相对,沉默在坡道上下慢慢发酵,最后只剩下村庄的炊烟缓缓飘动,证明此刻的画面不是时间的停滞。
宋许尧冷静了会,沿着坡道走过来了。
他昨天下午就回了玉白庙村,许怀君说让他陪姥姥去参加苏简哥哥的婚礼。向来被安排去哪里热情都不太高涨的宋许尧闻言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拿了箱子就去帮姥姥收拾行李。
到了姥姥家,他对着火车路线表研究小半天。苏简要是从京城坐火车回来,那只有这一趟车,早上到。
苏简回来是为了参加她哥哥的婚礼。
可应弈淮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