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雾颜给你买的钢笔,张叔。”柳淮青悠悠地把盒子递出去,语气轻快,举止散漫,好像仅仅单纯路过。
一个平平无奇的钢笔盒,纯黑色的皮制外壳,张叔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片刻,没有立即收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张叔不信宋雾颜看不出他在针对她,如此还要送他礼物,那还真是好欺负。
柳淮青将张叔的迟疑尽收眼底,嗤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我和雾颜逛街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笔,觉得很适合张叔。”
张叔抬起眼,凹陷的眼眶透露着慈善,嘴角的皱纹一深,微笑着收下钢笔,“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多谢少爷。”
他顿了顿,才又添上,“还有宋小姐。”
这个感谢听起来格外别扭,真正送礼物的人就这么被随便略过了,好像不知道礼物是她买的。
宋雾颜笑了笑,也没脾气。
毕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当体面是赠礼吧。
她客套地说了句场面话,“不知道张叔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买了这个。”
张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钢笔做工精良,收藏价值很高。他没有顺势拿出来别到西装的口袋上,而是收起来,拿在手心里。
柳淮青看张叔这般珍惜钢笔,眉梢轻轻一挑,“钢笔是个实用的物件,张叔平时记不住事,可以拿笔写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免得以后再和今天一样,音乐会的门票是谁给的都能记错。”
柳家没那么缺人手,冒充雇主名义,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在任何地方,都是要被处理的。
张叔的手指还放在盒盖上,闻言,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和蔼长者的模样。
“少爷说笑了。”张叔的语气波澜不惊,让人琢磨不透。
他很爱开玩笑吗?柳淮青撩起眼皮,“张叔啊,你是不是忘了。“
柳淮青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里姓柳,不姓秦。”
还当自己是秦家的管家,为了秦家的大小姐,可以不顾另外一位秦小姐的境况。
柳家不缺认不清雇主是谁的人手。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张叔的笑容仍挂在脸上,但眼角的纹路明显比刚才紧绷了几分,“我有些不明白。”
和他装糊涂,看来是真老了。
柳淮青尊敬老人一回,耐心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张叔年纪大了,连雇主是谁都记不住,明天就主动辞职吧。”
话音落下,出乎意料的,张叔竟笑了一下,从容且笃定地抬起脸,不闪不避地和柳淮青对视,“少爷,你无权这么做。”
这个庄园姓柳,但这个庄园的话事人是秦钟穗。
张叔哀叹了一声,不知是在为谁叹息,“如果少爷一定要我离开,夫人会很伤心。”
柳淮青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在威胁我吗?”
张叔说:“少爷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你和夫人的母子情。”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柳淮青纠正张叔的错误,“难道不是你自己觉得年纪大了,做事力不从心,所以才主动辞职的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
张叔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接话,柳淮青便换了个随意的口吻。
他轻描淡写地提到,“我记得张叔的几个孩子也在这边吧。”
比起被别人威胁,柳淮青更喜欢威胁别人。
张叔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慌乱地抬头看向柳淮青。
“好像最小的孩子也都结婚生育了,三世同堂啊,张叔你可真有福气。”柳淮青无视张叔的紧张,闲聊似的继续道,“你说,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家子不就完了。”
张叔的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难掩恐惧,“你不能这么做。”
柳淮青不以为然,“那得看张叔怎么做。”
说罢,柳淮青就走了。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发言的宋雾颜见状,朝张叔垂了垂眸,便转身也要离开。
“宋小姐。”张叔喊住她。
宋雾颜停下脚步,忽然明白柳淮青为什么要替她送钢笔。
柳淮青的目的,就是要张叔不信礼物是宋雾颜送的。
她回头看向张叔。
被柳淮青恐吓得不轻,张叔还在惶恐不安中,像被人抽掉了筋骨,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全然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他乞求地看着宋雾颜,“宋小姐,请您劝劝少爷……”
“张叔。”宋雾颜打断张叔,“你好像还没弄清楚,是我送你的钢笔。”
钢笔是宋雾颜送给他的离职礼物,讽刺他记性差的也是宋雾颜。
她是个善良的人,但不是个滥发善良的人。
宋雾颜说:“柳淮青当着我的面辞退你,是因为我允许他这么做。”
所以,她为什么要帮他向柳淮青说情?
她可是煽风点火的人啊。
礼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幻想全部破灭,张叔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完了,他踉跄着蜷起肩膀,失去所有力气,怎么也直不起来。
宋雾颜弯腰蹲下,捡起地上掉落的盒子,重新递给张叔,没有再和他说话。
张叔抖着手接过那盒子,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到,“谢谢宋小姐。”
宋雾颜抿了下嘴,转过身,快步去找柳淮青。
谁能想到,善良的宋小姐知道一切。
走廊的尽头,柳淮青正靠在窗台边上等她,月光倾斜在他的身上,清冷的,带着冬夜的寒意。
看到宋雾颜过来,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下,确认张叔没有跟上来,弯起眼睛,“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
“你走得太快了。”宋雾颜摆了下手,也就多说几句话而已,“你真不担心张叔和你妈告状吗?”
柳淮青回答:”不担心。”
宋雾颜下意识询问:“为什么?”
柳淮青双手叉腰,目不转睛地盯着宋雾颜,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声,“她是我妈,又不是张叔的妈。”
他从头到尾都没觉得张叔的话构成威胁。
宋雾颜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秦钟穗是柳淮青的亲生母亲。
在宋雾颜不自觉快要把头低成豆芽时,柳淮青突然说道:“其实,我和我妈不是很熟。”
“啊?”宋雾颜疑惑地抬头。
柳淮青耸了下肩膀,勾起宋雾颜的手指,神情复杂又悲凉,“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妈分开了,一年到头,能见到她的机会屈指可数。”
在柳淮青的描述里,他的童年一直在下雨。
父母离异,母亲远走他乡,父亲也不怎么过问他,家里
时常出现新的女人,某天,连陪伴他的猫也死了。
宋雾颜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柳淮青的童年根本不忧郁。
能见妈妈的机会屈指可数,但是,带她来见他妈妈,说来就来。
“柳淮青。”宋雾颜眯起眼睛,反握住他的手,“我有一个问题。”
回想柳淮青之前说的那些事,猫死可能是寿终正寝,家里来的新女人不见得就是情人,父亲工作繁忙不能天天管他,母亲远走他乡但一直有联系。
尽管柳家对外宣称,他们的掌权人离异未婚。
但是,宋雾颜问:“你爸妈真的离婚了?”
庄园里的佣人一直称呼秦钟穗为夫人,秦钟穗居住在这里,完全不像是离婚后被迫待在国外的样子。
柳淮青眼神飘忽不定,松开手看向别处,堂而皇之地给自己找补,“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俩的离婚证。”
宋雾颜:“……”
那不就是没离婚。
她忽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那你当初,还找陆芸芸代言你们公司的产品!”
“我那是帮陆芸芸提前认清现实。”柳淮青为自己辩解,“广告一上线,我爸的助理就联系了她,至少少走十年弯路。”
否则,陆芸芸现在还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在柳孟聿面前留下印象呢。
居然意外的很有道理。
宋雾颜一时间无话可说,看着柳淮青,好久才憋出一句话,“还真是助人为乐。”
柳淮青全当夸奖,“是吧,我人真的很好。”
……
*
夜晚的星星很亮,像一盏盏孔明灯。
宋雾颜洗漱完,坐在窗边看星星,今夜没有大雾,空气虽然冷,但很清新。
万籁俱寂的黑夜里,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树影婆娑落在漫长的道路上,听不到车水马龙的声音。
不知不觉就过了很久。
她的晚饭吃得很早,和柳淮青一起吃的,到现在也有五六个小时,虽然什么也没干,但她站起身时,还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不过这个时间,柳淮青应该已经睡了。
房间里没有能填肚子的零食,只有两瓶矿泉水。
宋雾颜拉上窗帘,本想直接躺回床上睡觉,走到床边,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才凌晨一点多。
她琢磨许久,决定下楼去厨房找些吃的。
整个庄园都陷入了沉睡,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照明的壁灯,宋雾颜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的方向移动,生怕打扰庄园的寂静。
只是半夜饿了,想找点零食吃而已,宋雾颜没想着找佣人帮忙,更没料到自己会在二楼的小厨房门口撞见人。
女人的五官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白皙的皮肤像玉一样细腻,在昏暗的环境下,自然得几乎看不到岁月痕迹。
不只是皮肤,女人的头发保养得也很好,乌黑发亮,格外显年轻,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甚至透着些许懵懂天真。
女人穿了一身居家睡衣,宽松的黑白款式,上面点缀着波点,简约又不失俏皮,另外,上衣还套了件黑色的开衫保暖。
睡衣看不出来价格,但女人身上的黑色开衫,宋雾颜在某奢侈品门店见到过,是今年的秋冬新品,而且还是特别定制款。
能在这里穿着打扮如此的,宋雾颜一下子就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柳淮青的妈妈,秦钟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