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宁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那些神神鬼鬼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相律却依旧摇头,即使她想过无数次结局,但每次结局都指向灭亡。
她不敢赌。
可她偏偏见过了太多非人之物。
“就算我做个甩手掌柜也不行……”相律喃喃。
尘宁塔猛地将她带起:“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如何笃定会失败?天要亡你,你就任由它亡?”
“自然不可。”相律说。
尘宁塔点头:“那就打起精神,管它是什么东西。”
相律咽了口口水。
如此严苛的命令执行下去自然严肃无比,边关只出不进,百姓不解。
只是相律要求的实在严格,有反意之人当即斩杀,只杀了两三个声音最大之人,便无人再言不是了。
过了没多久,相律第二条命令便颁布下来:一切与沧安有关之人皆被赶入了郊外村落中,几座小城的城主联合开来整顿,此命令依旧严苛。
最后一道命令则是尘宁塔颁布下去的,在沧安人一点点化水之后,他忽然集结了他的亲卫私兵将那些未化水的沧安人处死。
这道命令来的突然,甚至绕过了相律。
至于敢阻拦之人,更是格杀勿论。
明面上他是帝师,但大部分命令都是由他颁布的,这国家的国君相律似乎只是挂了个名号。
于是一时间骂声四起。
当相律意识到的时候,尘宁塔已经处理掉了一大批沧安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相律问,“明明可以挑个日子将他们放回沧安,直接杀了他们你知道会得到什么吗?”
尘宁塔说:“首先,这样控制比较方便,反正沧安人本来都是要死的——旧日尘伽控制疫病传播尚且能用隔离治疗,如今呢?你重工轻医,他们如何能治。”
相律沉默片刻:“然后呢?”
“然后,我只是做了你本来就想做的事,但你应该是个仁君,你不能因此而背负骂名。”尘宁塔说。
相律猛地拍了一下案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即使这件事过去了,你滥杀无辜,我如何能——”
“那就不保,杀了我保你明君之位,恰好我死之前能为你带走所有的威胁与骂名,”尘宁塔摊开手,无所谓地说,“昔日你将命令权交于我,如今你却来担心我的骂名?”
相律气得要笑:“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你觉得你代我做决定了,我应该感激涕零,我应该念及你的好?”
尘宁塔不置可否。
他招了招手,亲卫迎上来。
“主君这些日子劳累,带主君去休息,”尘宁塔说,“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在主君面前说三道四。”
“你疯了?!”相律说。
尘宁塔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那道疤痕会扭曲成诡异的图案:“好了,你这些天好好休息,我会为你处理好一切。”
亲卫看着相律,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你请,你也别以为你能关得住我。”相律说。
她愤然起身离开。
相律寝宫。
白鱼的神智经由滋养,如今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言说能力。
但相律如此表现,她残缺的思想一时反应不过来。
欢宴安抚说:“昔日大珩乃至其他国度也是如此处理疫病的,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你说西南云中城医师医术高明,他们能治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如今这并非疫病,‘疫病’在这里只是个比喻。”
相律捂住头,她心乱如麻,方才尘宁塔那番话的的确确说在了她心坎上,可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这个仁君?
或者说她本就不是个仁君。
“那这化水源头在何处?”相律喃喃自语。
欢宴说:“自然是沧安。”
相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
“我知道很多消息,但我不能全部托出,不如同上次一样,你做些什么与我交换,如何?”欢宴擦了擦她的眼角。
相律呆呆地看着他:“……我暂时没兴致。”
“主君既然没兴致,那就交给我吧,”欢宴笑着吻她嘴角,“伺候主君是我该做的事,如何能让主君为此烦恼?”
相律闭上眼。
欢宴说:“不过……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这利息回头一并还我,我能告诉你这化水病症来自于海中之物。”
相律思考。
“海中之物名为落败的旧日,”欢宴笑眯眯地说,“想要处理掉这个旧日,就要用同根同源的实物去与之对抗。”
“比如?”相律问。
欢宴说:“天命。”
相律歪了歪脑袋。
“天命也是旧日?”相律问。
欢宴不置可否。
相律不追究旧日究竟是什么东西,毕竟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某些东西越深入得到的越是混乱疯狂。
她只要表象,以及表象之下能为她解惑的东西,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当这个救世主。
相律笑:“那就是了。”
“如今尘伽有尘宁塔代为指挥,他有心将你软禁在此,但我想你出去之后他大概是不会说什么的,”欢宴说,“你不会被一介下属迷惑的,对吧。”
“他敢软禁我已经是胆大妄为,难不成还能说其他什么?”相律说。
欢宴摸了摸下巴:“那我带你走?”
相律:“?”
相律:“走。”
欢宴问:“你不问我带你去哪?”
相律说:“不是沧安?”
“不完全是,”欢宴说,“带着你的傀儡,我们去所有能解开你的疑惑的地方,如何?”
“好。”相律说。
沧安,农户家中。
这些天过来,那妇人孙儿的皮肤已经化作透明,如同一个透明容器。
老妇人不知何时化水死去,房中仅剩下了那黑瘦车夫和李清慈。
几天休养下来,李清慈的状态好了不少,她时常盯着那孙儿发呆——即使那个孩子本身就是界朔创造的错误,但十月怀胎下来,她对孩子没感情也是假的。
“这孩子……害得究竟是什么病症?”李清慈看着那个透明孩子喃喃自语。
车夫说:“不知,这病症倒是蹊跷,在下也未曾得知。”
李清慈伸手去触碰那孙儿,
她的指尖才触碰到孙儿的面庞,孙儿的皮肤便如同气泡一般被戳破了。
水溅了她半身。
“娘娘!”车夫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快快将这湿衣服换下,您还在月子中,莫染了风寒。”
李清慈却笑了起来,她说:“这孩子死了。”
这孩子死了。
这孩子从未活过。
这孩子……
她的孩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照理说,水染之人会变成水的新容器,”环序从地上那一滩水中现身,“我还是有些原则的,我不会对新生儿和产妇下手,因此你身上这水我且带走,下不为例。”
李清慈看着面前白发女孩,呆住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着急捂着肚子后退,腰撞上了床边,发出一声巨响。
环序贴心地拉了她一把。
李清慈摸到了干瘪下去的肚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肚子已经空了,而面前之人也并非界朔。
“……你从何而来?”李清慈问。
环序说:“海中,或是盛满水的海,或是天上星海。”
她忽然凑近了李清慈,问:“你的孩子呢?夭折了?”
“在歹人手中。”李清慈说。
环序思索片刻,说:“什么歹人会要你的孩子?我看你这皮相也不像是受过大苦大难之人,权贵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车夫试图上前,环序抬手将车夫隔绝在水墙之内,车夫试图强闯,顷刻间化作了一汪水。
环序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讲讲你的故事。”
良久,李清慈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说:“我是大珩贵妃,早月产子后,孩子被太后身边的……界朔带走了。”
“界朔?”环序眼前一亮。
她伸手比划:“是不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紫色头发的女人?”
李清慈点头。
她接着说:“我孕早期之时,她在我腹中埋下不知何物,说那孩子是她的,届时我生下孩子,她就会放我走。”
“诶,你信了?”环序说。
李清慈点头。
环序大笑起来:“那家伙没有一句话可信,可怜的妈妈。”
她抱住了李清慈:“正好我受人所托,要杀死沙海中的一位君主,你对那边很熟吗?”
“沙海?”李清慈大脑飞速旋转,“尘伽……?”
“对。”环序说话带着几分蛊惑。
她在李清慈耳边呢喃:“我心疼你啊,我心疼所有孕育生命的妈妈,我会帮助所有被界朔欺骗的人,相信我吧。”
李清慈扯了扯嘴角。
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又一个以非人类身份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她说她会帮助妈妈,但她的孩子已经被带走了,她“妈妈”的身份究竟能保留多久?
不,绝对不能继续被这些家伙主导。
李清慈试图推开环序。
环序轻笑,她指尖流水,那车夫从水中分离,化作白发模样重新站起。
“我是比界朔更纯粹的正统,我想帮助你,仅此而已,”环序说,“是我们一起走,还是你成为我的眷属,我再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