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律知道寝宫外多了人,也知道这宫里除了尘宁塔的人之外,几乎没人在意她和尘宁塔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三天两头去工坊,宫里大小事几乎都是尘宁塔在操持。
至于杂役或是其他人更是被蒙在鼓里,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沧安临海,相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后,就打算和欢宴一起出发,尘宁塔那边终归影响不了她。
“就这么出发?”相律问,“你什么都不打算带吗?”
欢宴说:“带着你就好了,武器什么的……要不你把纳罗言霁的匕首给我,你用短刀?”
相律思索片刻,把短刀递给了欢宴。
“你当真打算把能制衡我的武器再度交到我手中?”欢宴试探。
相律说:“怎么,你之前说把命给我,现在想反悔?”
欢宴忙说:“当然不是,如果你觉得这样安排合适的话,我拿我的刀也不是不行。”
“界朔那边呢?”相律问。
欢宴思索片刻,说:“别管她。”
相律点头。
她离开之前再度确认了一下门外那些侍从的表现,他们并未直接表现出拒绝相律出门,但总有人时刻准备将相律的行动报告给尘宁塔。
这种时时刻刻被监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但此时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于是相律想开了,她回到寝宫:“走。”
她满眼都是好奇,她记得欢宴前几次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他到底在用什么方式远距离移动?
“感到不舒服的话就抱紧我,远距离传送什么的……有些难受是正常的。”欢宴说。
相律眼前刹那变成了青色,青色光芒闪烁过后,两人连同白鱼已经站在了沙滩上。
海水舔舐两人的脚掌。
“会冷吗?”欢宴问。
相律说:“你为什么会把落点选择在海边?”
她的确感觉不到冷,金色的丝线从欢宴手中伸出,延伸到了她的手腕上,那份寒冷被金色丝线屏蔽在外。
白鱼动了动,眼前的景象似乎触动了她那些残余的灵智。
“这里是一切的开端,”欢宴说,“你知道吗?你就像是有吸引一切意外与巧合的力量,万事万物都与你关联。”
相律眨眼:“怎么说?”
“这里是我家,一个小渔村,”白鱼语气平静,“这里是灾厄的开端吗?”
海紧随着白鱼的脚步向村庄中走。
两人跟上去,在沙滩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白鱼推开了一户人的家门,棚户中,余生正呆滞地侍奉着一套埋在被褥下的衣服。
“这里是我家。”白鱼介绍说。
余生呆呆地看着白鱼,白鱼忽然笑了起来,而后将余生狠狠掼倒在地。
地上的木刺刺穿了余生的脑袋,他的脑袋化成水,又聚合。
余生说:“你不该在这里。”
“看起来旧日来过这里后离开了,”欢宴捡起地面角落的一片鱼鳞,“这里的所有人的灵智都被侵蚀了。”
白鱼扫落卧榻上的被褥和衣服,她有些失控地将那些东西丢出去,自始至终,余生只是冷眼看着。
看着。
看着。
然后他动了,他问:“你这么做不怕激怒她吗?”
白鱼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怕,”相律说,“既然这里是白鱼的家,就请你离开。”
“家……”
家。
家。
相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后退,欢宴眼疾手快,将她带到身后。
余生化水,那一滩水蔓延到了两人脚下,两人迅速后退。
白鱼将被褥丢在地上,水刹那被被褥吸走。
“我好像知道这种东西是通过什么方式传染的,”相律后退半步,“打造青弧和指簧铳是正确的,这种东西……根本不能接触。”
这种东西在传播,在传染,它们在吞噬一切,将一切融入“本源”。
整个渔村听到了响动后向这边围过来,又或许是他们共用了某一种感知。
“会害怕吗?”欢宴问。
相律说:“说不害怕都是假的——”
她手中紧紧握着短刀,才准备挥刀向迫近的渔民,眼前的景象便又化作了一片炫目的青色。
欢宴带着她径直转移回了寝宫中。
相律:“……”
“那样战斗总会损失些什么的,”欢宴说,“反正现在有了对付那些东西的思路,不如回来补充些什么。”
“然后要再回去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用,我们确认了起点,接下来就是跟着她的脚步去找她在哪里。”
“我去拿青弧弓和指簧铳,”相律说,“你和白鱼等下去工坊找我,来来回回总要有人影响的。”
欢宴笑着点头。
相律离开后,他将目光转向了白鱼——白鱼的血脉连接环序的起点,他就能从白鱼身上的异变下手去寻找。
白鱼呆呆的看着他,毫无感情。
相律向皇宫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便被兵戈相交阻拦。
“主君,城中危险。”守卫说。
相律并未搭理他们,论力气,他们不是她对手,于是她直接拨开两人的兵戈走了出去。
她走出半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回头将两人打晕。
这样尘宁塔追责的话,他们两个便不会有什么连带责任。
工坊。
渡凡和季临戈看到相律的时候惊讶了一瞬。
“主君,你怎么来工坊了?”渡凡问。
相律说:“不能来?”
“你和尘大人又吵架了吧。”渡凡了然。
相律说:“不重要,我来这里需要指簧铳和青弧弓,以及一些箭矢弹药。”
“你要这些做什么?”季临戈问。
“打猎,”相律胡乱回答,“我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
季临戈连忙说:“不敢。”
“不敢就好,带我去仓库,我拿了就走。”相律说。
季临戈和渡凡对视一眼。
季临戈说:“跟我来。”
他带相律进入库房中,映入眼帘的便是码放整齐的弹药和箭矢。
“这些东西是要对付什么不可接触之物吗?”季临戈忽然问。
相律眯眼打量了他一番,季临戈
不愧是斥候出身,观察能力与思维果然敏锐。
“沧安化水,那些水接触到别人就会传染,”相律说,“只有箭矢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处理掉他们。”
欢宴带白鱼出现在库房中,他说:“你很敏锐,这是好事,所以拜托你把这件事告诉渡凡与尘伽的守城士兵,别让他们触碰到水。”
“欢宴?”季临戈顿时紧绷。
欢宴说:“只是立场不同了而已,如今连一声将军都不愿意唤我?”
相律踩了欢宴一脚。
“我去解决这场化水症的源头,不用担心我,”相律说,“余下的事拜托你了。”
没等季临戈再说什么,欢宴便从相律身后抱住了她,连同她手中装着弹药和箭矢的匣子一同消失。
这次他们出现在了一处农户。
相律落地之后便在这家农户中细细查看了一番——这里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至少在三日内,这里是有人居住的。
白鱼按了按太阳穴,走上前轻拍相律的肩膀。
她将一块精致的手镯碎片塞到了相律手中,那碎片是上好的青玉。
相律拿起手镯细细端详,而后笑了起来:“这玉石是大珩特产。”
“大珩吗?”欢宴凑上去,相律将玉石递给他。
他学着相律的模样拿碎玉细细观察了一番,说:“说起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位宰相女儿?也是当朝贵妃。”
“记得。”相律说。
“她本该被界朔杀死,但有人将她救走了,”欢宴笑着说,“看样子界朔并不打算追究她的去向,毕竟月子中的人相当脆弱。”
相律沉默。
她对那位贵妃没有印象,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她难免有几分共情。
“这玉石是本朝贡品,”欢宴说,“也就是说,现在那个旧日很可能和那位贵妃,也就是李清慈姑娘在一起。”
“那位清慈姑娘还活着吗?”相律问。
欢宴摇头:“不知,她若是活着,大概率会先向大珩寻仇吧。”
白鱼歪着脑袋听他们聊天,很显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即使她听到了,她剩余的那些灵智也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但她能听到那些迫近的水声,她知道海追了上来,海中的本源蔓延到了这里。
空气中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潮意。
相律觉察身后动静,她猛地回头,挽弓搭箭,箭矢穿透屋上茅草径直刺入了那只庞然大物的体内。
无生命体不可化水,入体会给本源带来异适感。
本源发出了海浪拍岸一样的哭喊声,水卷走了房屋,相律三人暴露在巨大本源的视野中。
“这是……好多人化水后组成了这么大一只怪物吗?”相律大脑一片空白。
本源纯粹,透明,带着杀意而来。
欢宴说:“对。”
“旧日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相律收回青弧,换上指簧铳。
指簧铳爆发出的热量能击溃本源最外层的防线,但以火攻水还是显得有些徒劳。
欢宴收敛了几分笑意,他说:“回头处理掉这些,你做我的眷属,我告诉你旧日是什么东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