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贵母死,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大珩还是用的这种把戏。”相律嗤笑一声。
尘宁塔抬了抬眉:“若是子贵母死,那皇嗣的存活率该如何保证?”
“若是生了公主,皆大欢喜,若是生了皇子……”相律沉默片刻,接着说,“就像是周昭的母亲,她生完孩子后顾不得虚弱,拼了命要掐死自己的孩子,双输好过单赢。”
尘宁塔觉得好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如何能抢过别人?”
“所以周昭的母亲完全是他害死的,是他,和他所恭维的那些腐朽的制度。”相律中肯地说。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跳动。
相律忽然说:“休养三年后,东征沧安如何?”
“好。”尘宁塔说。
相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愿这三年间不要出任何差错。”
“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太过遥远,不如想想你在过年的时候想要些什么,”尘宁塔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主君了,晚安……若是能梦到我就更好了。”
相律微笑,对他招手:“我会的。”
她甚至怀疑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出问题了,毕竟她的确没有感受到半分年味。
城里彩灯拉了起来,为雪原装点上些赤色。
“主君,马上过年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任君言问。
相律说:“你要我有什么反应?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练兵,或是去工坊搭把手,”任君言说,“我们都是你带出来的,但工坊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兵器你从未向我们展示过。”
相律:“……过去的确有我的打算。”
任君言同渡凡有了几分交情,这些天经常带一群朋友去工坊搭把手,或者是缠着渡凡要他帮忙改进些武器。
渡凡嘴上说着烦,手上却没怎么嫌弃,他知道任君言擅长用软剑,便将他的软剑做了一番改进,改成了节段式,这样不易变形,也不易损坏。
至于季临戈,他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尤其现在相律做了国君,他的直系上司约等于不存在,做事更是自由不羁。
如今指簧铳还在小范围测试,季临戈手中却已经有了三个版型了。
相律听任君言的大概描述,忽然感觉有些开心,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她的旧部与尘伽的遗民相处相当和谐。
“诶,要不大年夜我们煮一锅火锅吧?”任君言灵机一动,“去兵营,或者……”
“去皇宫后花园,之前落兰皇帝的后宫如今空置,后宫里有一处花园,场地足够数百人办宴会。”季临戈说。
相律对季临戈的神出鬼没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说:“你提前踩好点才来的?”
“常青那家伙一想到吃东西,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去通知工坊工匠了,”季临戈说,“我一猜就知道任君言会来找您,所以我提前去找了找位置。”
“好配合。”相律说。
季临戈一副被夸奖后相当受用的表情。
他又说:“您要去通知……帝师他们吗?”
“你去吧,”相律伸了个懒腰,“顺便把栖梧城的偌耶和流沙喊来。”
季临戈:“好。”
“这家伙来的也莫名其妙走的也悄无声息,”任君言嘟囔,“主君,那我就把这消息通知下去了。”
“去吧。”相律摆手。
待到他们离开后,白鱼才小心翼翼地说:“主君,那在下……是不是要通知御厨?”
“去吧,我就喜欢你们自己给自己安排工作的积极劲,”相律笑着说,“顺便通知文司众人,既然是宴会,便要办的有声有色。”
白鱼道声是。
相律说:“宴会上不论君臣官职,你要来吗?”
白鱼指了指自己:“主君,您是问我一介侍女……是否要参加宫廷宴会?”
“如今宫内满打满算也只有我们几个人,”相律笑着说,“更何况我刚刚说了,宴会不论君臣。”
白鱼脸颊微红:“谢主君。”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一切安排下来之后,相律浑身轻松。
这半年内她的情绪大起大落,但能在年关一聚自然是极好的。
她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欢宴,那家伙手受伤之后就没打算继续追来,倒是给了她几日安生时光。
相律忽然有些想念欢宴,那家伙大概率不会返京,毕竟皇命还在身上。
她余光瞥见了欢宴赠予他的那把剧毒短刀,她盯着短刀看了许久,而后笑着说:“欢宴啊……你想来就来吧,来的时候不许带武器。”
短刀是死物,不会听她诉说。
大年夜。
宫里所有人都接到了这里要办宴会的消息,他们提前装点了花园,相律大喜,临时在花园一角为宫中侍从杂役开了个小锅灶。
尘宁塔向来严肃到一丝不苟,但今夜也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袍,他将花灯递在了相律手中。
那是一只精巧的鱼龙灯。
“哦?怎么有此雅兴。”相律提着灯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尘宁塔说:“昔日尘伽不兴这等中看不中用之物,但这些天城中年味颇重,我看这花灯相当可爱,便找小贩学了一手技术。”
“这花灯是你亲手做的?!”相律惊喜地说。
尘宁塔撇过脸:“自然。”
相律笑着抱了一下尘宁塔:“多谢师父!”
“别闹,你不是小孩子了,净撒娇。”尘宁塔嘴上说着,手上却诚实得抱了回去。
“诶,就这么抱着啊,”流沙凑近了些,“反正尘大人也住在宫里——”
偌耶简单粗暴的把流沙拎了回去:“打扰了。”
渡凡在伺候灶台,他身边围满了相律旧部。
任君言抱着香料,看一眼锅又看一眼火:“渡凡兄,还要多久?”
常青则焦急的翻动那些食材:“再晚一会儿可就冻上了……”
“你着急的话就跳进去。”渡凡被问得烦了,干脆地说。
直到月上正空,锅终于烧开。
于是众人欢笑,众人畅饮。
相律酒量不错,只是她军中向来军纪严明不许饮酒,大年夜众人干脆敞开了吃喝。
直到后半夜,众人才酒足饭饱,四散离去。
相律喝得头脑晕乎乎的,白鱼滴酒未沾,搀扶着相律
回到寝宫。
“主君,留意脚下,”白鱼脸颊绯红,大概是吃了不少辣食,“明日大年,看您这样子,在下只能替您婉拒来宾了。”
“不影响不影响,”相律胡乱地说,“想当年我气吞万里,区区清酒……”
白鱼哭笑不得,只能哄着她为她宽衣解带换上寝衣。
安顿好相律后,她熄灭了房中蜡烛,轻手轻脚地离开。
白鱼离开不久后,房中窗幔无风自动,铃声轻响。
欢宴觉察相律已经睡熟,他无奈叹气,坐在了相律床边。
“说什么想我念我,如今却喝得不省人事,”欢宴将手垫在相律脑袋下,抽走了她几分醉意,“这宫中那么多人,怎么没一个人劝你这酒蒙子的酒?”
相律睡梦中觉察有人碰她,可酒劲上头,她又觉察对方没有威胁,便没有动静。
欢宴流连好一阵后,将目光投向他赠与相律的那把短刀。
那把短刀和纳罗言霁的匕首放在一起,他思索片刻后,为自己的短刀换上一副崭新的鞘。
夜色如墨,他轻轻离开。
大珩,东部边境,与沧安接壤处。
大年夜,守边的将士本就意志淡薄,有车马疾驰而过,他们也并不关心。
毕竟每日来来往往之人多如牛毛,哪有那么多祸国殃民的传说。
而车马中正是李清慈,她将自己蜷成一团,任由车马颠簸。
昔日她将生产,却偶然得知周昭要她性命,还要将她腹中孩儿留给那反贼将领。
李清慈恨自己无能,恨周昭薄情,恨远在北边的那将领女子。
她兄长被削去手指,今后不可从军,父亲在朝堂上被孤立,她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如今月子都没出,就要拖着这幅躯体逃去沧安小国。
界朔说她生下孩子后就带她去云中城,去与她的那位如意郎君重逢——假的,都是假的。
死门根本不在界朔手中。
甚至在自己早产最虚弱之时,界朔高举柳叶刀要她的命,甚至还要她的魂魄思想用于充当控制孩子的马鞭。
她早该想到的,能在太后身边混的风生水起的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李清慈闭眼,她腹中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刺痛,她本以为自己走了一条康庄大道,没想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娘娘,沧安到了。”车夫敲了敲车厢,“您身体抱恙,这附近有个村庄,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李清慈气若游丝:“好。”
车夫是个黑瘦女人,她探进个脑袋,说:“您在这里休息,我去问问哪家能容我们暂时歇息。”
“嗯。”李清慈回应。
车夫离开,不多时又回来:“娘娘,这村中有一家能收留我们,那家中只有老妇人与她重病的孙儿,您意下如何?”
“能收留我们就好。”李清慈说。
车夫搀扶着李清慈起身,带她前去那老妇人家中。
老妇人打开门将两人迎了进去,又将李清慈带到了床榻边上。
李清慈本想道谢,但余光却无意间瞥向了床榻上老妇人病重的孙儿——那孙儿年龄尚小,却长着一头刺目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