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止嗤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纳罗言霁问。
息止说:“一步步退让,然后呢?如今你有观测那些未知的能力,却只想着逃避——你知道逃避的后果是什么吗?”
“你如何能激进?你险些死在那家伙手中你知道吗?”纳罗言霁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那家伙,指的自然是界朔。
相律说:“那界朔便是不可战胜的?”
纳罗言霁挑眉,什么都没说。
相律托腮,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明明之前在温室见到界朔的时候她双手都被侵蚀,甚至后续与欢宴打了一架。
可上次在皇宫见到她的时候,她却是完整的人。
“你能战胜一个,可她只是个节点而已,”纳罗言霁说,“你能战胜多少个节点?你甚至连天命都——”
天命。
息止下意识看向相律。
如今息止和欢宴都被天命所束缚,相律进一步是旧日,退一步却依旧在天命纠缠中。
季临戈笑着说:“……说到底,这世界已经变成了旧日与天命狂欢的舞台……人不该存在……”
他看向相律,眼中划过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目光。
“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季临戈说,“我知道纳罗言霁在想什么,在下的肢体是对抗旧日的武器,即使在下身死也可交由你继续使用——”
季临戈气若游丝,却坚持说:“只是……你若执意要做旧日眷属,这肢体亦不分敌我,会毫不客气地刺穿你。”
息止将权柄重新转移回自己身上。
巨大的金属铡刀刹那间砍去了季临戈的节肢。
纳罗言霁:“……”
季临戈一点点消失,最终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那副为他打造的金属肢体。
“网络究竟是什么?”相律问。
纳罗言霁叹气:“就像是您无法向那些不知旧日是何物的人解释旧日一样,在下也无法向您解释网络是什么。”
“你说如今众生生活在网络监视中,可这监视又能影响什么?”息止问。
纳罗言霁说:“尘伽覆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网络认为尘伽应当消失,尘伽就不能存在——你看着昔日尘伽百姓变成机械造物,你甘心吗?”
息止说:“我要脱离天命而存在,如今我能以机械创生,再也不必依赖界朔所赠与的躯体。”
“什么叫‘界朔赠与的躯体’?”相律抓住了关键词。
息止说:“在下曾以侍女身份与你相处,那人是界朔赠与的,也是在下加入天命网络的……奖赏吧。”
“那欢宴岂不也是——”相律说。
纳罗言霁思考。
纳罗言霁放弃了思考。
他说:“在下的大脑已经经不起如此复杂的思考了,接下来说的大概也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在下……”
“慢着。”相律打断了纳罗言霁。
纳罗言霁将“告辞”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对那些……世界之外的威胁,能拿得出手的方法只有妥协?”相律问。
纳罗言霁坚定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能驱逐这个界朔,还有其他界朔会来到这个世界?”相律问。
纳罗言霁愣住了。
相律说:“我能确定现在的界朔和前些天的界朔不是同一个人,你能确定你最开始见到的界朔和你最后一次见到的界朔是一个人吗?”
纳罗言霁摇头:“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了她……似乎以人的身份活了很久。”
相律扯了扯嘴角:“那就对了,我们对天命的所知少之又少。”
纳罗言霁什么都没说。
“在这里待着吧,”息止说,“我能支撑得起一个死人在这里继续运转。”
“你能断定活着的是纳罗言霁,而不是以你的意志继续活下去的机械幽灵吗?”纳罗言霁轻笑,“在下死便死了,今后无论诸位能以什么方式将在下召唤出来,都不再是最初的‘纳罗言霁’了。”
他说罢,消失在了塔中。
相律:“……这家伙完全没办法聊天。”
相律自顾自地向机械塔内部走去,方才那些被息止驱散的尘伽遗民再度凑了上来。
“是律殿下吧,都长这么大了,”围上来的工匠说,“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殿下还抓着帝师的手,做事还要让帝师做定夺。”
又有人说:“如今殿下长成大人了,也称得上是主君——您回来了,尘伽还在。”
相律垂眸,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
“嗯,我回来了,帝师也还活着,只是他如今不方便回来,尘伽外还有我们的遗民。”
“也就是说,我们的亲朋还活着,对吗?”年轻男人走上前问。
相律说:“很有可能,他们如今有自己的‘尘伽’,只是不在沙海中了。”
“那就好,”膀大腰圆的工匠说,“那就好啊!如今处处都有希望,处处都——”
息止拍了拍相律的肩膀。
“主君,尘宁塔他们不打算回来吗?如今您回来了,尘伽的一切都能照旧运转,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回来?”息止问。
相律说:“大概是如今的尘伽不只有我们的子民,还有原本属于落兰的那些百姓,我不能将那些人一并带来。”
相律原本以为息止会说些劝说的话,但息止只是点头,而后说:
“没关系,你能回来就好。”
“怎么说的我不会走了一样?”相律笑着问。
息止的手停顿在半空:“还是要走啊……走远些也没关系,如今你知晓了旧日的存在,也知晓了尘伽深处的秘密,我把心剖给你看了,你终会回来的。”
相律没肯定,也没否定。
息止打了个响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同那些持续运转的机械也一样,整个机械塔都安静了下来。
“你……被他这样标记了权柄……”息止有些失落地说,“那家伙无法将你标记为眷属,只能用如此卑鄙的方式来同我争夺你吗?”
相律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一时说不出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吗?”相律问。
息止愣了片刻,说:“嗯,只要你能回来就好,我不会影响你。”
“我身上有
什么吗?”相律抬起手,像是检查自己似的看身上到底有什么,“你也是,欢宴也是,他当时费尽心思地把我带在身边。”
提到欢宴,息止的神色又暗了下去。
她不喜欢欢宴——或许更多一些,如果不是相律同欢宴有情感,她早就杀了欢宴当燃料了。
“他居心不良,”息止说,“人和旧日本就不可能如他所说的那样在一起。”
相律脑海中一团乱麻。
碰巧此时,机械塔传来了外物侵入的预警。
相律回神,看到的便是欢宴微笑着站在她们身后,也是她们进入机械塔的那条路上。
“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掉这家伙,原来是在这里说我坏话啊,”欢宴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家伙蛊惑我单纯善良的妻子倒是有一手,似乎比起我的蓄谋已久,你在她幼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蛊惑她才是罪大恶极。”
息止双手抱胸:“怎么,我夸夸你?”
欢宴不搭理她,只是对相律伸出手:“阿律,来。”
息止抬手将季临戈的那只金属躯体拿在手中,碎砂托起她方才砍下来的纺织者残肢,将残肢与金属躯体组合在一起。
残肢活了似的组合在一起,虽说这种武器看起来像是羽毛掉干净的掸子。
息止将掸子塞在了相律手中,说:“主君,你拿着这个。”
“……是什么启发你发明出了这种武器?”欢宴问,“无论是观感还是实用性都很糟糕。”
他自顾自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那些节肢忽然向他肩颈刺过去,即使相律反应快了些将武器移走,欢宴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了个大洞。
息止嘲讽道:“如何,足够实用吗?”
欢宴拍了拍肩膀,他试图用旧日躯体去填补,却发现只是徒劳,纺织者对旧日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如果不是相律在场,息止大概是真的想要杀死欢宴。
“这东西没法收起来吗?”相律问。
她话音刚落,那些节肢便自发折叠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缠在了金属肢体上。
抛开金属肢体的形状,相律甚至觉得这种东西非常方便保存。
“我不打算同你计较什么,我只是来找我的妻子,”欢宴再度向相律伸出手,“来,阿律。”
相律只是看着手中的那副肢体,并未理会欢宴,也没有看向息止。
直到欢宴再度上前半步,说:“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息止或是天命的东西吗?”
“哦~你方才是同那天命又交流了些什么对吧,你这天命的走狗,”息止不屑道,“如今你在我机械塔中,只要我愿意,这千万斤的金属随时能将你撕碎。”
“那也要阿律同意才行,”欢宴笑着说,“来吧阿律,有些事必须说得清楚一些才好,否则你被她骗了,还在替她数钱。”
“主君,天命不可信。”息止说。
欢宴摇头,他懒得继续虚与委蛇下去了,柔软的触手缠上相律的腰,径直将她带向自己:
“怎么,担心我揭露你是世界之外逃来的旧日,担心我揭露你本不该在这世界,是你害得这世界被天命针对?”